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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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日,傍晚,現在是員工的晚餐休息時間,這時候的技術辦公室總是特別熱鬧,技術部的人們總是習慣叫員工餐廳將所有人的餐點外送道自己的辦公室裡。他們不喜歡和其他部門的人一起用餐,所以也常被說技術部總是在搞小團體,但對此他們也只是表示:「團結是人類的生存法則。」講得一副技術部的工作環境很險惡的樣子。而對技術部這種態度最不以為意的則是顧客服務部的職員們,他們認為沒有什麼東西會比顧客更恐怖。不過說實在的,的確沒有一個標準能夠證明到底是一個不可理喻並且邏輯紊亂的客人比較令人害怕,還是劇院裡的某些難以描述東西更恐怖。雖然這個說法可能會讓人很好奇,但還不到說那些故事的時間。

技術辦公室裡,周望躺在辦公椅上,隨興的轉動椅子,手上捧著餐盒,心不在焉的用叉子和裡頭僅存的兩顆鵪鶉蛋奮鬥。辦公室裡有兩顆視聽組同仁偷偷從劇院裡拿來的主動式喇叭,每到休息時間就會拿來撥放音樂,此時的音樂是某獨立樂團的台語歌曲,周望很喜歡那個樂團,但此時卻無心欣賞。

「幹嘛幹嘛?你怎麼一副死人樣啊?」一個年紀和周望看來差不多的男子走到了周望身邊──此人名叫林復賢,是技術部舞台組的組員,他有一雙總是看起來很疲倦的眼睛,不能說醜但毫無特色的長相,還留著一頭台灣八成的年輕男性都會剪的那種兩邊推高髮型,周望會叫他表哥,因為他有個表哥也差不多長這樣。

林復賢看他老插不中那顆鵪鶉蛋,覺得有些不耐煩,於是搶過了他的叉子,精準的插中了蛋,塞到他嘴邊。周望張口把鵪鶉蛋吃了下去,但吞下去之後還是沒有回答林復賢的問題。

「怎樣啦?你到底是要辭職還是幹嘛?今天總監到底跟你說了什麼?」林復賢把叉子扔回了餐盒裡,然後拍了一下周望臉頰,把他從他的思緒裡給拍出來。

周望回神,過了約兩秒後,他說:「總監跟我說要離職要找人頂替,不然會遭遇不測,然後她說你們都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啊。」林復賢說得理所當然。

周望往林復賢的右腿脛骨踹了一腳,說:「哭啊,那你怎麼沒跟我講?」

林復賢及時縮了一下腳,但不夠快,還是被周望腳上P牌靴子的堅硬鞋底敲到了一下,他吐出了一聲短促的髒話,瞪了對方一眼。

「我怎麼知道你不知道?我以為你找好了。」

「我真的搞不懂,為什麼你們都相信會有什麼厄運降臨啊?你們就真的這麼迷信嗎?」

「說的更準確一點,那不是厄運,而是一個機制,我認為這種情況不算是迷信,至少跟你拜月老還單身,一直拜月老,一直單身,比起來,應該迷信濃度還低一點。」

周望送了林復賢一句:「幹你娘。」而林復賢則擺出一張驚訝的臉,回覆:「你已經到了我媽也可以的程度了嗎?」周望翻了個白眼,說:「滾啦,我不想跟你說話。」最後林復賢道:「好啊,嘴不過人就叫人家滾,你這樣跟我前女友有什麼兩樣?」兩人花了一段時間先把毫無意義但是無法省略的幹話吐完,好讓他們等會兒能專注討論問題。

「好了,王八蛋,該來討論正經的了。」周望邊說,邊把身子坐直了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頹廢。「所以,為什麼你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裡離職時要找人接替位子?」

林復賢把隔壁桌空著的辦公椅拉過來,坐下。「因為合約上有寫。」他露出顯然是在嘲笑周望的表情,怪腔怪調的說:「喔──不看內容就簽下去,小心把自己賣了啊,底迪。」

「屁啦,真假?」

「你自己回家翻一下合約嘍。」

林復賢的態度讓周望有點不爽,但合約三年前就簽了,不管上面有沒有寫都無所謂了,他得在自己被對方激怒之前趕緊結束話題。

「算了算了,不重要,重點是,你知道要找什麼樣的人來代替才行嗎?」

林復賢想了幾秒,說:「我記得是要找和自己很像的人。」

這個答案讓周望疑惑了,他完全想不出自己和江妹到底哪裡相像,性別不同,長相也差很多,不是在同個縣市出生,甚至連人種都有差異,他是標準的漢人長相,而江妹是布農族人,明顯看得出原住民血統。如果要硬扯出一個他們兩個唯一的共通點,那大概只剩下是同一間大學畢業的了,但周望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只是因為學校,這麼怪異的規定怎麼可能有一個這麼簡單到近乎愚蠢的解答。

「那你覺得我和江舒玟哪裡像?」雖然周望很不想向他那賤嘴巴的同事詢問這個問題,但抱著「旁觀者清」的想法,他還是徵求了林復賢的意見。

林復賢經過了一陣看似認真的思考,這麼說了:「嗯……可能身高都沒破一百七。」

早知道這傢伙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周望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然後擠出一個微笑,道:「謝謝你喔,不過我有一百七十二,操你媽的。」

「鞋跟不算身高的一部分喔……好啦,別生氣啦,坐坐,乖。」林復賢看到周望猛然地站起身,一副要動粗的樣子,連忙拉住他的雙臂把他拉回椅子上,然後清了清喉嚨,這次,他真的得要說些有幫助的話了。他先是問:「你問過江妹了嗎?」

「有傳訊息給她了,她還沒讀。」

「喔,好,我跟你說,當初江妹在準備離職時,張三有幫忙,但這幾天他休假,等他回來你再去問他。」林復賢此處所說的張三便是燈光組的組長,其姓李名嗣,而張三這個稱呼不知道一開始是出於誰無聊的幽默感,反正到後來技術部裡頭的人們都會這麼稱呼李嗣。

「你當時沒參與嗎?你不是最愛湊熱鬧?」讓周望比較意外的是林復賢這個老是吃飽太閒,愛沒事找事幹的傢伙居然沒有去湊一腳。

「沒有,因為我和江妹熟不起來,她好像不太喜歡我。」接著林復賢突然想起什麼,「喔!」了幾聲後,補充道:「但是我有看到那時候江妹在整理候選人名單,她就開了一堆人的圖片在螢幕上,她發現我在看就問我哪個好。」

「那時你也有看到我的照片嗎?」

「有,而且想到這個我就氣,當時我就看到一張某人在on board(*操作控台)的照片,啊照片裡的人就帶著口罩,頭髮長長的,眼睛看起來滿秀氣的,我就想說一定是個妹子,就跟江妹說『這個不錯』,結果人一來,幹,男的。」

「你他媽……你也是他媽的共犯。」周望聽完後忍不住伸手摀住自己的上半臉。

「我也是受害者好嗎?你知道我那天看到一個明顯是剛退伍的傻兵走進辦公室,我的內心是多……多……唉,不知道怎麼形容,反正就是很幹。」這件事回想起來讓林復賢也不太愉快,一股失望感湧上了心頭,他似乎回到周望入職的第一天,那時的景象還歷歷在目。

「好,我想聊到這裡就夠了。」周望認為已經無法從林復賢身上取得更多有用的資訊了,決定停下這個讓他倆都不好受的話題,休息時間也快要結束了,他也差不多該回樓下的劇場值班了,這週南劇院的檔期租給了一所大學戲劇系的畢業製作,他沒有歧視學生,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早點下樓看著會比較好。

周望離開辦公室,下樓回到劇場裡,舞台上還空蕩蕩的,只有隱約的嘻鬧聲從門半掩著的休息室裡傳來。他看了一下手錶,上頭顯示著五點四十七分,整點時人們才會開始工作,他還有時間關注一下自己心裡那若隱若現的違和感。他總覺得他好像忽略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周望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沉思了幾分鐘心中一個小小思緒終於突破了混沌,形成問句,冒出了頭。他拿出手機,從通訊軟體裡找到了林復賢的名字,在聊天室裡輸入「為什麼你們明明看到了合約中寫著這種不合理的條款,甚至有一個這麼恐怖的機制存在,為什麼還會留下來?」傳送。

已讀的標示很快就跳了出來。

「沒為什麼」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但我就是有一種我會在這裡工作一輩子的感覺」

周望只看了手機螢幕上的兩條訊息一眼,就把手機收起來,就像是過去這三年來的無數時刻,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千帆戲院的邪門。接著他就聞到了身後飄來了一股濃厚的菸味,那顯然是有一群人剛在吸菸區快活完的味道,也是他告訴他準備要幹活的訊號,來得正好。

「大哥,我們要用調燈梯。」一個相當自來熟的女學生邊說邊朝周望走來。

「又是左舞台第四桿那顆?」周望猜他們又想調整左上舞台其中一顆插了枝葉形狀Gobo的燈具,那顆燈已經調過好幾次了,不知道是他們的導演或燈光設計不滿意,還是另一個原因,他希望前者。

學生們尷尬的笑了。

周望走到那顆燈下方,說道:「老實說我覺得那顆燈第一次調得最好看。」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一個穿著寬鬆藍染古著襯衫的男學生附和,他是這檔演出的燈光設計「但我隔一天再來開那顆燈,我就覺得不太一樣了。」

「啊……偶爾也是會有這種情況,不過你們就只能認命點把他調回去了。」聽了學生的敘述,周望確定了那顆燈的問題──一些專屬於千帆戲院的小問題。

學生問道:「是設備本身有什麼問題嗎?」

「嗯?沒有老師或學長姊跟你們提過嗎?」這是個滿有名的傳聞,這週租下場館的這間學校已經算是他們的老客戶了,周望很驚訝沒有人跟這群學生提過千帆戲院的「蜘蛛人」。

外頭傳說千帆戲院的頂棚只要是關燈狀態,就會有一個很像人但不是人的東西在頂棚到處亂爬,偶爾也回爬到懸吊桿上面,把燈撞歪。周望見過很多人捧著便當,手裡拿著手搖飲料,把劇院裡的怪談講得繪聲繪影,談笑風生,好不快活,沒有人想得到,這一切都是真的。

「蜘蛛人」本來的名稱叫做「查查嘎」,聽起來很像某種原住民語言的單字,也有像是「黑暗行者」這樣的中二稱號,因為查查嘎只在黑暗中行動,而且速度很快,所以至今為止沒有人仔細看過它長什麼樣子,周望遠遠的看過幾次,覺得那看起來像一個乾枯又焦黑的人形,有細長得不可思議的三對手腳。技術部的人員上班時總會隨身攜帶一隻有聚焦功能的紫外線強光手電筒,這樣要是查查嘎在演出中出現,他就能將手電筒光的範圍縮到最小,在不把亮光漏到舞台上影響演出的情況下,從舞台面擊退位於約二十米高空上的閒雜人員。其實一般的白光手電筒也可以趕走查查嘎,不過紫外線的效果更好。

「沒,就只是這裡偶爾會有類似的問題,真的,別想太多。」看到那人一臉疑惑的樣子,周望決定不提起查查嘎的事,即使知道那群正值好奇心旺盛年紀的大學生還是會從別人那裡問到答案,那也總比從自己口中聽到得好。

他更喜歡那些傳說,在眾人捕風捉影下曖昧不明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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