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尼克羅的戰鬥已過了十四小時,〈阿瑪爾干〉的幹部召開了第三次的線上會議。
「然後呢?Mr. Ag(銀)的情況如何?」
『傷勢相當嚴重。』
Mr. K(鉀)──卡力林回覆Mr. Au(金)的問題,聲調不存一絲情感,只是單純陳述著事實。Mr. Au已經與這名俄羅斯人通訊對話數個月,卻未曾聽卡力林口出諷刺或詼諧的話語。他是特殊部隊出身的傑出指揮官,也是熟知戰場的耿直戰士,對政治與金錢都毫無興趣──也就是所謂的「軍人楷模」。
卡力林完全不提及他──Mr. Au的部屬,以「支援」的名義攻擊自己與雷納德部隊的事,也未談到己方被逼到窮途末路一事。他大概也清楚,就算在此告發Au(金)的所作所為也沒有意義,多數幹部都已在懷柔與恫嚇的運作下,向Au靠攏。
Mr. K繼續報告:
『他在阿卡普爾科郊外的醫院治療,即使得救也會有後遺症,可能再也無法站立。』
「真遺憾,還那麼年輕,真是重大損失。」
Mr. Au如此低語,身子往後一靠,讓背部陷進線上會議室的椅子。因為只有音訊交流,誰都看不見他的樣子,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不讓臉頰鬆懈,免得流露出笑意。
列席的幹部散布世界各地。Mr. Au身處遠東地區──東京。他在赤坂摩天樓的辦公室裡,只要離開會議室幾步,就能輕鬆透過超防彈設計的窗口,俯視午後的永田町。
他是一名日本人。
他公諸於外的形象是個大權在握的男人,同時也是一名愛國者。他嚴厲規範於自己國內發生的恐怖事件,謹慎地不讓事件失控。雖然容許讓〈Behemoth〉在東京作亂,但卻不允許核彈恐怖主義。率先同意將〈Behemoth〉送給A21恐怖組織的人也是他,但同時也裝置了「安全措施」──必要時會啟動自爆裝置。Mr. Au的想法是,等〈Behemoth〉在有明一帶適度作亂之後,轉往市中心移動時,就讓它「退場」。
去󠄊󠄀年󠄃󠄎幾󠄊󠄀次󠄃󠄎國󠄵󠄀內󠄀󠄂發󠄫󠄔生󠄩󠄧的󠄍󠄦「微󠄁󠄵不󠄱󠄻足󠄿󠄲道󠄷󠄋」恐󠄜󠄑怖󠄒󠄿事󠄂󠄒件󠄕󠄍,使󠄁󠄞他󠄮󠄚獲󠄩󠄛得󠄙󠄆對󠄰󠄯於󠄐󠄘日󠄻󠄡本󠄕󠄽安󠄢󠄍全󠄉󠄗保󠄸󠄄障󠄨󠄩部󠄇󠄸門󠄋󠄚更󠄛󠄡強󠄈󠄥大󠄞󠄙的󠄶󠄶影󠄪󠄾響󠄄󠄗力󠄅󠄞。他󠄌󠄗讓󠄍󠄉正󠄺󠄽直󠄣󠄗而󠄻󠄲優󠄇󠄌秀󠄥󠄧的󠄔󠄳公󠄢󠄣安󠄱󠄨負󠄰󠄤責󠄊󠄨人󠄵󠄈承󠄮󠄠擔󠄅󠄲第󠄱󠄿一󠄷󠄗線󠄱󠄼的󠄮󠄊責󠄎󠄊任󠄶󠄑,並󠄫󠄒在󠄈󠄣重󠄿󠄛要󠄭󠄱職󠄻󠄎位󠄿󠄭換󠄩󠄰上󠄛󠄑容󠄴󠄀易󠄨󠄶操󠄻󠄃控󠄖󠄜的󠄿󠄨人󠄲󠄼,同󠄂󠄮時󠄨󠄚煽󠄟󠄨起󠄼󠄻對󠄤󠄥外󠄓󠄧的󠄟󠄂危󠄌󠄼機󠄦󠄏感󠄟;對󠄹於󠄦持󠄅穩󠄀健󠄛論󠄄調󠄾的󠄡人󠄴,則󠄎是󠄆貼󠄕上󠄙「賣󠄯國󠄹賊󠄦」的󠄪標󠄞籤󠄸。
不,實際上他們就是賣國賊。這個世界是由爭奪與欺騙形成,要倖存下來並坐擁財富,只有半吊子的本事是做不到的。這個資源貧乏的島國,在這五十年來能不被捲入大型戰爭而一路繁榮,光是這一點就足以稱為奇蹟,而自己則有讓這個奇蹟繼續下去的義務。
因此,要善加利用〈阿瑪爾干〉。
參與這個「爾虞我詐的比賽」並獲得主導權,對他來說正是所謂的愛國行為。
結束幾項瑣碎的報告後,卡力林說道:
『我們正重編殘存部隊,負責他的警備照顧,以及蒐集〈米斯里魯〉餘黨的情報。』
「很好,你現在人在哪裡?」
『還在墨西哥的醫院。』
「這樣啊,陪著他也好,我們也希望他平安無事。」
聽到他同情的話語,幾名幹部不禁溢出細碎悶笑。
「我們也在追蹤〈米斯里魯〉餘黨。那艘潛艦鑽出聯合國海軍的警戒網後又消失在太平洋某處,白色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也跟著一起消失,實在是一群麻煩的人。」
『它還會現身的,因為他們應該會抵抗〈阿瑪爾干〉到最後一刻。』
此時,另一名幹部──Mr. Na(鈉)插嘴:
『問題在於那架白色AS,那真的跟〈強弩兵〉是同型機嗎?令人難以置信,居然在幾分鐘內就擊毀了三架〈Behemoth〉。』
「這是事實。」
Au不悅地說:
「但這也用不著大驚小怪,若以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為對手,〈Behemoth〉的優勢就會喪失,這一點我們早就明白。」
〈Behemoth〉的優勢在於壓倒性的防禦力,只要讓那個因Λ式驅動儀而得到的防禦力失去意義,即便擁有龐然巨體,也承受不了當代兵器的破壞力。畢竟那只是以蹂躪為目的而造出的機體。
『如今潛艦與白色AS都成為無法坐視不理的存在,總之──不知何時或會從何處跑出來都令人困擾,作戰策劃的負責人也嘮叨地抱怨個不停,不能不想點辦法。』
Mr. Na焦躁地說。
「若一直以來的報告都正確,那麼,算得上威脅的也只有這一架機體。以我方的〈柯達爾〉就足以應付,只須在適當的時刻投入適當的數量即可。」
『看來您對軍事也十分熟悉。』
卡力林說,聽起來像是在揶揄並非軍人出身的Au;但Au只是鼻子一哼:
「本質跟其他領域的事都一樣,Mr. K。無論投資、選舉、判決,全都是類似的概念,你和Mr. Ag對此的解讀都錯了。」
『原來如此,或許是。』
這時,Mr. Au首次覺得卡力林的聲音蘊含某種幽默,聽起來雖像是自嘲,但話語中卻隱含不冷不熱的諷刺。
『的確是判斷錯誤,我和他都過於忽視你們的惡意。』
此時Mr. Cu(銅)冒出詭異的悶聲,顯示他發言的立體投影指示燈急速閃爍,並傳出除了他聲音之外的其他聲響──慌亂的腳步聲與許多槍聲。
「怎麼了?」
幾乎同一時刻,代表Mr. Sn(錫)連線的立體影像也瞬間強烈閃爍,傳來被某種液體噴濺的怪異聲響,就像從背後被擊破腦袋,頭蓋骨內容物噴灑到前方桌面的聲音……
接著是Mr. Na哀求著饒命,投影微微晃動,他在連線彼端發出的呼吸、支吾結巴、慘叫等聲響,淡淡地映在無機的投影畫面中。
等一下!不要開槍!跟我沒有關係!拜託,有話好──
槍聲。
三名幹部都不再出聲。
其餘多數幹部均屏氣吞聲,安靜下來,注意著四周的動靜與呼吸,確認自己身邊是否發生相同事件的聲音與碰撞。
『鎮壓完畢。』
從Cu(銅)的連線冒出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鎮壓完畢。』
Sn(錫)的連線也冒出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鎮壓完畢。』
Na(鈉)的連線則冒出年輕女人的聲音。
分散世界各地的三名幹部同時遭到殺害,恐怕是雷納德.泰絲塔羅莎的部屬下的手。被鎮壓的三人,正是與Au串通謀殺雷納德的主謀。
「這…這究竟──」
「我剛才說過了吧,Mr. Au,我們太忽視你們了。」
卡力林無聲無息地接近Au背後,從他身後說道。俄羅斯人將剛才使用的攜帶型通訊器遞到他眼前,以拇指關閉電源後隨手扔到桌上。
「警衛已經都被制伏,不會有人來救你。」
震驚於自己的真實身分與所在地被知悉,也不敢相信卡力林竟會出現在這裡。他在不過半天前,確實還在墨西哥才對。那是一段搭乘一般客機要耗費二十多小時的距離,在如此短時間內從南美移動到遠東地區,甚至越過森嚴的警備……不可能,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情況。他們的動作太快了。
「國會議員金山.武,他不過是個替身傀儡,只照你的意思行動罷了。而真正的Mr. Au──也就是你,將成為今晚新聞報導的主角。」
「等……」
精通人體破壞的卡力林甚至不需武器,他以驚人的臂力將Au的臉壓至桌面,以手肘瞄準後腦勺,如斷頭鍘般給予凌厲一擊。
脊髓瞬間遭到破壞,全身的感覺消失,一切運動,包括呼吸都停止。他癱落在地,嘴巴如金魚般開開闔闔,逐漸消失的意識中只聽見卡力林對其他幹部宣告某事。
不愧是〈阿瑪爾干〉的幹部,剩下的十幾人隨即恢復鎮定,甚至有人在某種程度上也預料到這齣慘劇。
卡力林握住桌上的麥克風,對所有人說道:
「Mr. Au與其他三人共謀,以『支援』的名義襲擊我們,企圖殺害Mr. Ag並搶奪他的資產,這是對此一背叛的報復行動……各位有任何異議嗎?」
所有人以沉默表示同意。
「很好……但就我所知,應該還得取得某一位的認同──您認為如何呢?」
卡力林說完,耐心十足地持續等待。
對方並未顯示在線上會議中,至今也不曾出席。
但是那人應該存在,應該在某處觀察著事件的始末才對。
當幹部間發生嚴重內鬥,出現若處理不當,便可能發展成更進一步抗爭的問題時──「他」就一定會出現,就例如現在這樣的事件。
〈阿瑪爾干〉沒有實質的上級機構,只是網狀連結的鬆散合議制組織,但是這樣並無法維持組織主體。無論如何都需要「管理者」──絕對不表達個人意志,也不曾現身,僅為組織成員提供舞台,並進行「調整」的存在。也就是結合各式各樣元素,將其結合成為「水銀合金──〈阿瑪爾干(Amalgam)〉」的人。
「Mr. Hg(汞)。」
卡力林呼喚他的名字:
「請您現身,若您現在保持沈默,我們便不得不從根本面重新評估對您的信賴。」
線上會議的影像瞬間微微閃爍,顯示與會者的訊號轉為黃色。這是平常未使用的暗碼正在啟動的表示;換句話說,這代表旁聽會議的第三者正在登入發言行列。
『看來我們似乎有問題得處理了。』
「汞(Mercury)」的話語透過電子變聲器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