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血症——又稱為寒疫,近零度的血液、緩慢的新陳代謝是最為常見的症狀。這種疾病並非天生,只能由後天引起,沒有人知道這種疾病從何而來,又是因誰而起。
可惜的是,根據現代的醫學技術,還未開發出有效的治療方案,只能通過簡單的藥物抑制來延緩病情的惡化。
當血液的溫度降到一定的臨界值,患者會產生一系列的肌肉痙攣最終休克而亡。
——收錄於某位遊歷各國的冒險者
———
昏暗的岩洞內模模糊糊地縮著一團人影,他躺在冰雪中,仔細一看似乎是個青年,他的皮膚非常蒼白,頭髮也是一樣的顏色。就這樣臥倒在雪地中,與這片冰霜還未消融的大地融為一體。
“唔……”沃托夫迷迷糊糊地睜開了雙眼,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像藍色的薄玻璃,在雪地裡顯得與眾不同。沃托夫從自己堆的雪床中起身,洞穴出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令他意識到白天的到來,但他並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一天?或是兩天?
也許是三天……。
沃托夫慢慢走向洞口,他一邊思考,一邊看著被灰濛蒼穹籠罩的世界。他的目光追隨著遠方三三兩兩的飛鳥,牠們撲拎拎地鼓動翅膀,時而滑翔掠過,時而俯衝而下。
雖然他不知道那些鳥兒叫什麼品種、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自己出了什麼問題,甚至只記得沃托夫這個名字。
但,至少他還活著——
沃托夫收回了視線,他必須出去尋找吃的。胃部就傳來的輕微抽動提醒他長時間滴水未進的事實,生存的本能迫使他走出這座藏身之處。
陽光轉瞬間就沐浴在沃托夫身上,充斥著他的全身,連髮梢都帶上了溫暖的色澤。同時,那些結痂的傷疤、暗沉的增生,也在陽光下顯得特別扎眼,無所遁形。
“呼——”沃托夫呼出了一口氣,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而且不知道從哪得來的斗篷,就這樣像旅人一樣漫步在杳無人煙的雪境內。
不過,他並不會冷。
他遊蕩似地在佈滿碎石子的針葉林中走了一小段路,突然間,沃托夫停了下來,然後盯著那條現在垂在地上、剛才一直絆到他的尾巴。
“嘖……“良久,他不耐煩地撈起那條“阻礙”,繼續走在疏疏落落的松林中。
沃托夫從身上的種種異像明白,寒疫似乎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很多改變。不止是他的髮色與膚色變淡,又比如現在,他只要稍微動一下頭上的那對耳朵或站在下風處,就能聽見樹洞裡冬眠動物的淺淺呼吸聲以及捕捉到從上風處傳來的各種氣味。
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放大,變得清晰而銳利。
他曾利用河中的倒影看過自己現在的樣子,現在再結合那條尾巴的觸感。
大概是某種狼吧。沃托夫推測。
———
又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細白的雪線毫無徵兆就落在了沃托夫的頭髮和肩上,不過落在白髮上的並不明顯。這裡人煙飄渺,不屬於任何國境,落下的雪沒有沾染任何一絲塵囂,乾淨、又清冽。
“真奇怪。好像……也不那麼討厭。”沃托夫低著頭喃喃自語,他一手握著剛捕獵到的兔子,正沿來時的路回去。於是他用另一隻手伸出斗篷,接住那些雪白的碎片。
沃托夫知道自己怕冷,他討厭下雨和下雪的天氣。他的家鄉只要一入冬,就令他感到全身濕冷。沃托夫記得那裡的雪,它們落在屋簷、落在窗櫺上,鋪滿了整個街道,被行人與馬車踏過,最終化為一窪窪灰潭。
他記得那一年的冬天,
寒疫大規模的爆發了。
也是那一年的冬天,
他染上了寒血症——
雪󠄊󠄀󠄃󠄎地󠄊󠄀󠄃󠄎上󠄵󠄀󠄀󠄂留󠄫󠄤󠄤󠄏著󠄰󠄚󠄞󠄅紛󠄻󠄁󠄴󠄮亂󠄾󠄕󠄲󠄟的󠄊󠄳󠄭󠄃腳󠄅󠄐󠄃󠄺印󠄍󠄔󠄏󠄠,那󠄲󠄃󠄅󠄯是󠄴󠄹󠄠󠄘忙󠄡󠄨󠄀󠄟碌󠄲󠄇󠄈󠄍的󠄖󠄩󠄀󠄹醫󠄄󠄂󠄨󠄧者󠄅󠄅󠄈󠄓與󠄐󠄖󠄯󠄡家󠄊󠄷󠄎󠄨屬󠄔󠄗󠄬󠄙到󠄞󠄟󠄼󠄒處󠄝󠄇󠄟󠄞奔󠄭󠄵󠄨󠄸波󠄂󠄭󠄵󠄢所󠄾󠄮󠄏󠄘遺󠄛󠄝󠄛留󠄺󠄪󠄜下󠄆󠄻󠄟來󠄊󠄙󠄧的󠄆󠄰󠄚,本󠄕󠄊󠄽該󠄏󠄁󠄏潔󠄂󠄱󠄌白󠄡󠄒󠄰的󠄳󠄼󠄃雪󠄀󠄐󠄚顯󠄭󠄕󠄀得󠄠󠄧󠄷灰󠄷󠄱󠄝撲󠄁󠄛󠄁撲󠄈󠄾󠄖的󠄃󠄻󠄿,如󠄢󠄐󠄢同󠄁󠄉󠄼寒󠄸󠄦󠄲疫󠄉󠄶󠄰帶󠄇󠄝󠄠來󠄱󠄶󠄥的󠄙󠄮󠄔灰󠄫󠄐󠄢暗󠄥󠄖󠄹一󠄞󠄻󠄆樣󠄢󠄠󠄔。
沃托夫看過那些患者的模樣,他知道自己不久的將來是什麼樣子。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冰冷的影響下越來越僵硬的軀體,甚至無法說出苦衷,因為就連表達能力都離他們而去。
恐懼與動亂籠罩這片大地,人們顫抖著念誦經文,祈求神靈的保佑,希望自己與親友們不要染上寒疫,希望有一天他們能撥開死亡的陰霾。
斷斷續續的低語、冰涼麻木的軀體、沉灰色的雪、搖曳的燈火……這些破碎的片段間或地閃現在腦中。然後他看到血泊中一雙雙含恨、不甘的雙眸。
再然後是……他不記得了……
沃托夫出神的一會兒功夫,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回他的那座藏身之處。
不對勁——
一絲陌生的氣息鑽入他的鼻腔,那味道很淡,卻很新,不久前才留下。拜靈敏的嗅覺所賜,他剛走近洞口就發現了這位不速之客。
似乎是雪松的味道,應該不是熊那類的生物。
沃托夫瞳孔收縮,豎成一條直線。他放下手中的獵物,然後緩緩地、小心翼翼不發出任何聲音地走入洞穴中,沃托夫全身保持著高度警戒,向裡頭的昏暗處一探究竟。
洞穴不深,只有一個彎可以隔住風雪和一部分的光線,現在卻成了他在明,敵在暗的局面。
簌簌——簌簌——
沃托夫很肯定自己放輕了腳步,沒有在碎石的地面上踩出任何聲音,是裡面的外來者發出的聲響。
是誰呢?
他馬上就要經過拐角處了。
他打算先確認裡頭的外來者是否有任何威脅,然後再進行下一步的動作。他沒有武器,冒然的闖進去可能會造成自己受傷,他不想再多一些莫名其妙的傷痕。
若是對方沒有威脅,他可以安全地拿回洞穴的所有權,就當作虛驚一場;若是來客相當兇悍,他也好提前準備武器,奪回自己的庇護所。
畢竟,一旦入了冬,沒有房客的洞穴在冰天雪地裡可是相當罕見的。
沃托夫悄悄露出一雙眼睛,注視深處的黑暗。
沒有人!!?
不知從什麼時後開始,四周又陷入一片寂靜,他縮回拐角處,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飛快,沃托夫甚至覺得他的心跳聲傳遍整個洞穴。
他站在原地做了幾個深呼吸好穩住心神。
然後,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屏住呼吸,邁開腳步,貼著牆角向黑暗摸索。
———
嗯?
其實以沃托夫現在的視力,完全能看清洞穴內的情況,裡頭還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
難道真是虛驚一場嗎。他想。
驀然間,幽幽的雪松味又縈繞在黑暗中,沃托夫下意識地轉過頭,他的呼吸倏然一滯。
他看到了一名穿著白色連身洋裝的少女,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就這樣安靜地注視著他。
“…………”
兩人誰也沒有先開口,
事實上,沃托夫看到少女後,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她不會冷嗎——
沉默彷彿一座巨大的天塹,橫在他們兩人中間,外頭有一陣沒一陣的風聲似乎更頻繁了。
最終,還是少女先開口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希望與詛咒的共同體。”少女的聲音像平靜的湖水,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其實在這裡遇到一位古怪的少女已經夠令沃托夫毛骨悚然了,她說完這句話後,更為這幽靜的洞穴添上一股涼意。
“你是?”沃托夫渾身緊繃,但良好的修養還是讓他回應了少女,他僵硬地開口。
“普菈絲忒 · 格雷希爾。”少女如同機械一樣開口,她收回了盯著沃托夫眼睛的視線,慢慢走到他旁邊,也不顧地上殘留的積雪,就這樣抱膝坐在地上,“或者也可以叫我——北極星。”
“北極星……”沃托夫本來專注著少女的一舉一動,偶然間聽到這個本來是專有名詞的名字,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腦海中彷彿有什麼一閃而過,又是那些破碎的片段。只是這次他看到另一名少女,她渾身是血,身後映照出滿目瘡痍的大地,沃托夫看見她的嘴唇翕動,朝他說了些什麼。
“……向南…背對北極星……家……”
他認識那名少女,她叫艾利雅,就住在隔壁街道,明明只比他大兩歲,卻總愛叫他的小名,他們就讀同一所學校,是個很親切的大姐姐,從小就把他當弟弟照顧。
只是那個冬天,他們都成為了寒血症患者。
“背對北極星…回家…”沃托夫喃喃地重複艾利雅的話,他看著雙手上的傷疤,似乎是想起些什麼。
“實驗…”
“血…”
“……死人…活人…”
劇烈的頭痛讓沃托夫忍不住蹲下了身體,他痛苦地抱著頭,然而普菈絲忒只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做出任何干擾。
“你失憶了。”普菈絲忒觀察後得出結論。
她拉了拉沃托夫的衣袖,試圖讓他從疼痛中找回一絲理智。沃托夫猛然睜開眼看向她,湛藍色的雙眼裡滿是血絲,看起來有些可怖。
“你剛才說我是'希望與詛咒的共同體',那是什麼?”沃托夫緊緊地盯著少女的平靜雙眸,他覺得這個奇怪的女孩知道一切的答案,“你是不是知道幾個月前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普菈絲忒的手從沃托夫的衣袖移到了頭髮,再移到他頭上的那雙耳朵,“這個,和這個……我全部都知道。”
“……請告訴我……”
“可以。”普菈絲忒與他對視,她從那雙冰藍裡面看到痛苦、看到茫然,她機械地開口,“但是你要以成為冰之真理為交換。”
“我答應你。請你快告訴我——”沃托夫沒得選擇,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能在寒疫中活下來固然是好事,但他現在變得和怪物一樣,他不想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過下去。
普菈絲忒站了起來,然後伸出雙手,用纖細的手臂拉起沃托夫。
“面對北極星,你會找到你要的答案。”
———
那一年,也許是人們的祈禱終於翳入了天聽,也許是大地不想讓祂的子民們繼續受苦,就在寒疫爆發不久後,人們盼來了希望。
那是一群研究學者,他們在居住於北原的雪狼群中發現了某種基因,它改變了特定的身體構造,使得雪狼的肌肉能有效地在寒冷中保持活性。
它似乎能與寒疫相抗衡——
此事經過報導後,各王國紛紛表態,表明他們願意斥資費用與提供設備進行研究,不論價格。他們聯合一群博學精深的學者進駐研究站,為大陸帶來希望的答案。
但研究是需要代價的,
純白的雪原染上了它本不該擁有的顏色。
透過普菈絲忒傳達給他的畫面,
沃托夫看到希望的盡頭,看到詛咒的開端,看到了那些埋藏在雪原之下的秘密———
研究站大肆放置捕獸夾,為了捕捉更多的雪狼作為樣本,王國為他們配給了槍械,表明即使獵捕過程中致殘也無傷大雅。
濺在雪地的滾燙鮮血很快就涼透了,與雪融合後,變成點點的淺紅色斑。再轉眼間,就被新落的雪覆蓋,一層又一層。
就彷彿……
等不及掩埋這些不該為世人所知的秘密。
這一年的雪原,被槍聲與狼嚎響徹,被鮮血與屍體覆蓋,希望與詛咒在此被見證。
數萬隻的狼獻出血液,數千隻的狼再也無法恣意奔跑,數百隻的狼永遠閉上了桀傲的雙眼。
牠們深紅的血液在實驗室的導管內汨汨地流,蜿蜒成不長也不短,卻屍骨累累的康莊之道。
一個月後,解藥初步研製成功,即將進入臨床試驗,研究團隊開始招集自願者作為測試。
他們把這份解藥稱為——雪原的饋贈
他們招集了一群患者與非患者作為受試者,透過肌肉注射,滿懷期待地將解藥注射入他們的血液中。
然而,事與願違。
人們的行為觸怒了狼群——
牠們憤怒不甘的靈魂在三尺之下怒吼,牠們倒下的軀體化作鎖鏈,緊緊纏繞著這片雪原,牠們將孤傲的基因刻在血液裡,誓要讓世人付出代價。
人類只有萬分之一的機率可以接受這份饋贈,其餘的,一旦駕馭不了狼群桀驁不馴的基因,他們將逐漸被狼群同化,嚴重者甚至性格扭曲,產生殺戮傾向,最終變成不倫不類的怪物,只能隱藏在黑暗中,被世人唾棄。
沃托夫是那萬分之一的幸運兒。
王國方下令,
實驗保密、檔案銷毀、處決試驗者。
他們要這個秘密永遠埋葬在雪原之下。
有那麼一瞬間,
沃托夫什麼也看不見。
腥紅像藤蔓一樣很快就鋪滿了整個畫面———
待到腥紅消退,沃托夫看到艾利雅穿著一身血衣,帶著他跑在無垠的雪原上,她已身中數槍,傷勢嚴重。
然而他們必須用自己的腳步去踩出一條生路。
他們已經逃了一天一夜,尖利的冰割破他們的雙腳,冷冽的風劃過他們的皮膚,但他們不能停下。研究站的人就像索命的厲鬼一樣尋著足跡跟在後頭。
最終,眼看追兵越來越近,但放眼望去,仍是望不到頭的白色。艾利雅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打算留在原地,用剩餘的生命、用還沒被狼性扭曲的理智,為沃托夫爭取時間。
畫面的最後,沃托夫看到少女停下了沉重的步伐,轉過身,緊緊擁抱了她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弟弟。
大雪紛飛,故人訣別。
耳畔傳來她堅定又哀傷的聲音,“我的生命已經要到頭了,但你還沒有,向南方去吧,背對北極星,回到我們的家鄉。”
“去吧,沃夫,別回頭——”
“艾利雅——!!”沃托夫聽見自己撕心裂肺的大吼。
———
啪搭——啪搭——
沃托夫回過神來,驀然感到臉上傳來一股涼意,用手去摸才發現眼淚已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我想起來了……”
“我是沃托夫 · 坎貝爾——”
“錯了。”普菈絲忒輕聲糾正,“你現在是沃托夫 · 坎貝爾 · 格雷希爾。”
“請記好它,冰之真理。”
———
寒風刺骨,
侵蝕了她的身體,將她刻在了大地上。
喚不回的名字消逝在北方,
消逝在那片不為人知的雪原中。
“艾利雅……”漫天風雪中,有人在輕聲呼喚,他穿著破舊的斗篷,朝白色的盡頭走去。
風霜凜冽,
模糊了他的身影,卻停不下他的腳步。
他會帶著三尺之下的亡魂、帶著被冰封的秘密,走出這一年的腥風血雨。
他將會穿過滿目瘡痍的大地,
帶著艾利雅的靈魂回到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