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斛.歸返

壹斛.歸返

如果這是我爸媽安排的「十七歲大禮」,那我真要懷疑我到底是不是我爸媽親生的?

我從踏出校門的那一瞬間,就察覺有人跟蹤我。

並非我感覺特別敏銳,而是那幾個跟蹤我的人每個都穿得一身黑。在一般巷道那樣的打扮就已經夠突兀了,他們隱藏身形的技巧又不算太好……再加上今天我的警戒心特別高,所以很容易就發現了那群人。

「到底想做什麼啊?」

心裡納悶卻不動聲色,我繼續維持原來的步伐速度,往回家的路上前進。

也許到家就會知道他們想做什麼了吧?這麼拙劣的跟蹤技巧,不知道為什麼,我直覺這跟我爸媽偉大的「慶生」計畫肯定脫不了關係。

打定主意之後,我也就沒多理會他們,只用眼角餘光來觀察他們的情況。

這樣的微妙對峙持續了十多分鐘,原以為他們會這樣默默跟蹤直到我到家為止,沒想到,就在我轉進一條無人小巷,離家只剩一百公尺距離時,他們竟然加快速度圍了上來!

看著一身黑衣,又用黑布包得只露出眼睛的三、四個人,就這麼毫無道理的擋住我的去路,就算心裡已經有底的我,還是不免感到有點害怕。

但我絕對不能露出害怕的樣子,這是我學習跆拳道多年的經驗。

就算面對毫無把握的對手,也要展現沉穩的氣度,這樣才能在對戰中抓住對方失誤的機會,進而扭轉情勢。於是我不著痕跡的深呼吸一口氣,微低著嗓子開口發問:

「你們找我有事嗎?」

聽見我發問,一個顯然是帶頭的傢伙和我對上眼。那人有雙深沉的眼,眼裡的精明氣勢讓我不得不全力面對。

就這麼視線角力了一會,我死撐著沒有挪開視線,直到那個人似乎露出滿意的微笑,才聽見他開口回答:

「不錯不錯,真是個強悍的女孩子。我們找妳的確是有重要的事。」

從聲音判斷,此人是位中年男性。最重要的線索是……他使用的方言語調和我父母相同。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爸媽真的拜託這群人來給我「驚喜」嗎?

除了父母外,我沒有聽過別人用那種說話方式,據說那是從遠方家族承襲而來的特殊語調。

才短短的幾秒鐘,我已經習慣性的陷入思緒繁多的思考裡。謹慎思考之後,我決定暫時先別輕舉妄動,問清楚他們的來意:

「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情這麼重要,讓你們選擇用這種驚人的方式找我。還是請你們好好說明是為了什麼事吧?」

「我們是為了妳的天命而來。」帶頭的中年男人這樣回答,沒頭沒尾的。

「……天命?」

他在說什麼啊?

難道我的天命就是該在十七歲生日那天被一堆黑衣人包圍嗎?我愣愣地重複這個意料之外的答案,忘了隱藏臉上的疑惑。

「我們的職責只是執行儀式,至於說明就交給之後的人了。」

說完這句,就看他們交換了個眼神,幾個人同時朝這裡靠近,逐漸縮小包圍我的圓形範圍。

雖然我的危機意識因為他們的突然接近頓時提升不少,但我還是勉強壓抑著想逃跑的情緒,免得打草驚蛇。我試著再次開口發問:

「儀式?你們是指什麼?」

只見帶頭的那位聽完我的問句,不知為何從袖口緩緩抽出一根足足有十公分的長針……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在傍晚幽暗的小巷內,那根針不但顯眼,更泛著霧般的炫目銀光。

「簡單來說,就是使用這根針插入妳的印堂穴。所謂印堂穴就是妳的眉心之間……欸妳、妳別跑啊!」

還沒等他話說完,我一個翻身往家的方向拔腿就逃!

開什麼玩笑!

要把那根針戳進我的眉心!那根針有多長他們不知道喔?他們幹嘛不往自己臉上戳戳看啊!

我往前奔跑幾步,那群人卻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包圍我,並且手腳俐落的向我靠近,看來是打算抓住我。

這群人功夫其實不差!

瞧他們默契十足的配合動作,最初暴露行蹤恐怕是刻意讓我輕敵吧?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我沒有辦法做其他思考,只是順應身體本能。

先是抬腿擋下迎面而來的拳,然後俯身迴旋踢開打算從右方襲擊的那傢伙,再以書包揮開後頭掃過來的腳,就這樣運用平常在道場練習的對應方式,邊逃邊對付他們層出不窮的招數。

從來沒有實戰經驗的我,一次面對四個人的攻勢實在有點吃力。

一邊調節微喘的呼吸,估算著自己還能支撐多久,突然想起我爸那句「小香可以應付得來」,莫非是指他從小逼我學跆拳道這件事?

可惡!四個人一起欺負高中女生算什麼啊!

「不愧是老馮家的小妮子,這麼能打!」

「小心點別傷了她!」

「小妹妹別怕呀,咱們不會讓妳痛滴~」

「再不快點,要是耽誤了時辰可糟了。」

他們幾個打算抓住我,還一面使用方言交談,我邊聽著他們的對話,同時分心猜測。

「老馮」是指我爸嗎?

看來他們的目的不是取我性命,只是要把那根針插在我眉間。所以,我根本不用怕……

不用怕個鬼!

那麼長一根針插在臉上,就算不死也要活活痛死!

就在我分神將視線瞟向那根針的同時,腳下一個疏忽,竟讓他們抓到了空隙!他們左右夾攻從後頭抓住我的手,就像警匪片那樣瞬間把我壓制在地上。

被四個人聯手壓在地上,不論我怎麼掙扎也掙脫不了。天啊!我真的就此破相了嗎……

「……可惡……」一看到帶頭那人拿著針逼近,我不爭氣的眼淚被逼了出來,如果這真是我爸媽安排的,也未免太逼真了!

那人蹲了下來,一手壓住我額前的瀏海,開始吟誦我聽不懂的經文。

奇怪的是,就在這一刻,我的情緒竟然慢慢的穩定了下來。而那根針接近我眉心的時候,我竟然覺得它很美。

近距離觀察那針,我發現針的另一端是非常精緻的鳳凰雕紋;愈接近我的臉,針身發出的霧色光芒也就愈強烈。望著柔美的光芒,我不由自主的開始感覺沉重的睡意襲來。

完全沒有感覺到疼痛,我只是突然想起,那個鳳凰雕紋似乎在哪兒看過?

就在我被睡意完全征服之際,朦朧之間,依稀聽見那男人的低語,他好像這麼對我說著:

「別擔心,儀式過後妳就會明白了。在這之後,妳將會展開全新的人生──」

***

全身的痠痛催促著我醒來。

我費力睜開沉重的眼皮,花了一段時間適應視覺感,暈厥前的記憶也逐漸回籠。

……我那變態老爸!

有必要這樣嚇自己的女兒嗎?不過是十七歲生日啊!

不過,最後那一手是什麼?我可從來沒看我爸學過什麼催眠術啊?那根針又是怎麼回事?

太多謎團待我一一釐清,於是憤憤撐著痠痛的身體緩慢坐起,這才發現自己處在陌生的地方。我坐在一片被樹叢包圍的草地上,身上的制服裙有幾處看來是被樹枝勾破的,膝蓋和手臂也殘留著剛剛打鬥的擦傷。

抬頭一看,正是滿天星斗的深夜;左右張望,淨是荒涼的山野景象,我到底被帶到哪兒了?

最好不要告訴我十七歲的生日禮物就是被老爸帶領的黑衣人包圍、然後被弄昏,最後丟到鳥不生蛋的荒山野嶺進行野外求生遊戲。

……那我也許會犯下跟父親脫離父女關係的不孝罪行也說不定。

不過,在找到我爸媽問出什麼之前,我得先搞清楚這是哪裡,然後再想辦法離開這裡。

我試著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完全沒有力氣,努力再試了幾次,實在無法擠出足以站立的力量,決定放棄。

「可惡……怎麼回事啊,為什麼我這麼倒楣……」

難得感到無能為力,我沮喪得想大叫,卻只能發出呻吟似的抱怨。

話音剛落,同時卻不知道哪裡傳來將枯葉踩得沙沙作響的腳步聲。在一片只有蟲鳴,以及風吹拂過樹梢聲響的安靜夜裡,那樣的聲音雖然輕,卻更顯得鮮明。

隨著那陣緩慢的腳步聲愈來愈近,我本能湧起一股危機感。

心裡想找個不顯眼的地方躲起來,卻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來得及動作;一方面卻又覺得與其在這裡呆坐,不如請路過的人幫忙,反正情況不會更差了……就在我舉棋不定之際,腳步聲的主人卻突然出現在我的視線裡。

一時無法反應,我就這麼怔愣地盯著那人看。

很難形容眼前這個人的長相,尤其對我這種形容詞少,作文總是低分的傢伙而言,我只知道她很美。

真是個美人,這是我第一個感想。

不是那種美艷性感女星的類型,這個美人有張白淨淡雅的瓜子臉,一潭深泉般的鳳眸讓人讀不出心緒,泛著淡淡薄紅的唇端莊地抿著,是個古典美人。

不過,最讓我感到迷惑的還是她的穿著打扮。

「白」是她給人的整體印象,只是她的穿著會讓人有時空錯置的錯覺。

她一身別緻的中國古裝衣裙,銀裝素裹,纖細腰間還插著一把紙扇,末端繁複的中國結穗垂下,襯托她修長的身段。

不僅僅是膚色、穿著,就連她的一頭長髮也是毫無雜色的白髮,沒有像古代女子那樣綰成髮髻,她只是在接近臀後的髮稍處,隨性紮上一條白底鑲繡金線絲帶。

如果說每個美女都像一幅畫,那麼在我眼前的這位美人,大概就像古人筆下那種仕女圖吧?

唉,相較於這麼男孩子氣的我,她真是美太多了。

「……妳是誰?」

就在我還坐在草地上,直直瞪著對方瞧的時候,美人開口問話了。

她的聲音比我想像的要低,卻非常悅耳,但也跟她給人的感覺一樣,有些冷淡、不帶情緒的慵懶氣質。

「啊……我是……咳、咳咳……」

著急著想回答問題,卻發現自己早已口乾舌燥,一開口就是沙啞難聽的聲音。愈是想努力開口,反而還很蠢的岔了氣,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只見美人很緩慢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隨著她的視線低頭往身上瞧,這才發現自己比想像中的更狼狽,不由得一陣丟臉。雖然知道沒什麼用,我還是把外翻磨破的制服裙勉強拉好。

大概是發現我的尷尬,她好像是沉思了會,然後決定朝我走得更近,姿態優雅的在我身邊蹲跪下來,仔細盯著我的臉瞧。

說來真不可思議,原本應該害怕逃跑的我,光是看著她瞇細的丹鳳眼,竟升起一種平穩的安心感。

我沒有反抗,只是和她對望。

更󠄊󠄀󠄃󠄎奇󠄊󠄀󠄃怪󠄎󠄵󠄀的󠄀󠄂󠄫事󠄑󠄦󠄅情󠄼󠄚󠄙是󠄕󠄪󠄓,順󠄯󠄹󠄢著󠄏󠄯󠄒她󠄈󠄓󠄞的󠄝󠄝󠄷眸󠄂󠄖󠄪光󠄦󠄽󠄈相󠄖󠄦󠄶望󠄁󠄖󠄗,原󠄥󠄟󠄳本󠄬󠄖󠄪強󠄝󠄋󠄱撐󠄹󠄓󠄪著󠄕󠄛󠄰疲󠄈󠄼󠄙憊󠄺󠄬󠄟不󠄊󠄗󠄲堪󠄀󠄳󠄥身󠄐󠄴󠄦體󠄽󠄰󠄂的󠄒󠄤󠄍我󠄀󠄏󠄺,竟󠄺󠄶󠄄開󠄔󠄦󠄎始󠄤󠄚󠄄感󠄳󠄧󠄂覺󠄭󠄥󠄘到󠄺󠄽󠄒睏󠄲󠄒󠄬倦󠄈󠄒󠄭……於󠄏󠄊󠄃是󠄾󠄹󠄽,這󠄉󠄬󠄤是󠄆󠄱󠄧今󠄥󠄿󠄱天󠄂󠄵󠄛的󠄇󠄑󠄊第󠄙󠄦󠄁二󠄓󠄿󠄪次󠄺󠄓󠄡,我󠄰󠄂󠄚竟󠄘󠄠󠄫然󠄗󠄙󠄚又󠄺󠄭󠄡在󠄹󠄶󠄋陌󠄓󠄺󠄶生󠄪󠄿󠄻人󠄹󠄧󠄺面󠄶󠄵󠄒前󠄖󠄝󠄮朦󠄕󠄂󠄴朧󠄵󠄰󠄙了󠄞󠄎󠄐意󠄦󠄍󠄷識󠄆󠄛󠄔。

昏迷前,腦子還是轉著亂七八糟的思緒,像是:這個美人莫非是鬼怪妖精嗎?這麼晚還出現在這種荒山野嶺……還有,她為什麼穿著古裝呢?莫非她的興趣是扮成小倩嚇人?她那種艷麗鮮紅的眼瞳真的很有魅力,是不是角膜變色片的效果啊……?

然後在她抬手將柔軟指尖貼上我額頭那瞬間,我不由得視線下移,無意間看到她腰間扇柄垂吊的透明琉璃吊飾,突然想起什麼,意識卻又漸漸模糊起來。

啊……那個吊飾,不就跟銀針上的鳳凰圖騰一樣嗎……

***

「呀,妳醒了呀?」

一絲光線鑽進我原本緊閉的眼,我皺著眉,努力適應重新回到我身上的視覺。

緩慢眨眨眼,突然映入眼簾的,是暖色調的絲綢床頂。

我稍稍轉動視線,這才發現我正躺在柔軟的床上。而頸後的枕頭和身上被子,不知道為什麼都散發著一股淡淡中藥香。

「妳感覺怎麼樣呀?聽得見人家的聲音嗎?」

耳邊傳來剛剛聽見的女聲,嬌嫩的嗓音聽來是國小女生的音調,我隨著聲音來源挪動頭部,正巧對上一張可愛女孩的臉蛋。

女孩看起來大約十歲上下,一頭粉紅色的捲髮左右束成雙髮髻,小巧精緻的臉蛋上有著年幼的嬌俏,粉唇微勾出活潑的笑意。

一雙和髮色相同的水靈大眼,就這麼直勾勾的瞅著我。

「妳……」才開口就發現我的聲音沙啞得難聽,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沒想到女孩立即阻止了我,蹦蹦跳跳的到桌邊去倒了杯茶來。

「給妳,慢慢喝唷,別急。人家扶妳坐起來比較方便!欸~咻!」

嬌小的少女伸手扶住我,又拉過個枕墊讓我靠坐在床壁,向少女點點頭表示謝意後,才從少女白嫩的手中接過陶杯。

聞著茶水透出淺淺的甘草香氣,我遲疑湊近乾裂的唇,謹慎啜了一小口。確認味道還不錯,便一口氣將杯裡面的茶水喝盡。

「咳、咳嗯……謝謝妳,請問……妳是?」

順了順氣,我終於能開口發問。一面觀察這房內頗具中國古風的擺飾家具,然後這才疑惑看見少女那一身粉藕色的中國輕紗衣裙。

「呀!討厭呀,人家都忘記自我介紹了說,人家的名字叫櫻蝶唷~請多多指教,嘻嘻!」

少女頗似懊惱的皺皺鼻尖,然後燦爛笑開小臉,歪著臉蛋親切握住我的手,接著急急發問:

「嘻嘻,妳的名字呢?」

「我叫馮香,二馬馮,香是香味的香。」

見櫻蝶認真的把我的名字唸在嘴裡,那模樣真是可愛極了,唉……這莫非就是我那群死黨常掛在嘴上的「可愛小蘿莉」嗎?就連我也會覺得忍不住想緊緊抱住她啊。

「那麼,香香妹妹,身上還痛不痛?」

「啊?」

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妳喊我……妹妹?」

「唔?比自己年紀小的女孩子,不都是叫妹妹嗎?還是因為人家太久沒到果現界去了,現在有新的稱謂是人家不知道的?唔~唔~」

櫻蝶的小臉再度苦惱地皺成一團,噘著小嘴開始嘀咕一些我沒聽過的辭彙。我除了一頭霧水也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只好愣著東張西望。

視線不經意轉移到自己身上,卻發現我也穿著簡單的衣袍,樣式和櫻蝶身上的類似。

手腕、手肘、膝蓋和小腿上的擦傷都被細紗布包裹,一湊近就能聞到令人舒適的中藥敷料香氣,而非一般刺鼻的碘酒藥水味。

看來我已經被仔細的醫治過了,是誰呢?

大概是看我正在翻看嗅聞手上的包紮,櫻蝶暫時停止了思考,擔心的看著我:

「怎麼啦?妹妹傷口還痛呀?」

「不是、傷口已經不會痛了。我只是在想,不知道是誰替我包紮的?是醫生嗎?」

我連忙搖頭,一面擠出笑容讓櫻蝶安心,也決定暫時不去糾正她對我的稱謂。

「是師父唷。」

櫻蝶歪著小臉甜笑,很自然的坐上床沿盯著我瞧:

「昨晚是師父替妳檢查傷勢的,也是師父揹妳回來的呢~嘻嘻,不過擦澡和換衣服是人家做的,誰叫師父害臊哩。」

櫻蝶說著還一面朝我眨眨眼,露出惡作劇般的俏皮偷笑,然後指指床尾小桌上的衣物說道:

「衣服是要要洗好的,還有妳身上帶著的包袱。都折好放在那裡了,不用擔心唷!」

「啊,不好意思……謝謝妳,辛苦你們了。」

唉,天啊。

麻煩陌生人替我做了這麼多,還替我處理這些私密的大小事,我除了感激,更多的是光想像那情境就臉紅的羞赧情緒。

可惡啊!這一切都是我那變態老爸害的,我那湊熱鬧不落人後的老媽一定也有一份吧?等我回去肯定要好好跟他們問個清楚!

「唷呼~我聽到說話的聲音……欸?小姑娘醒啦?」

隨著一聲爽朗的招呼,房側的門就這麼「啪!」地被打開,而後從門口探進來的,是青年那張被曬成小麥色的臉。

「啊!要要,怎麼可以沒敲門就進來姑娘的房間呢!」

櫻蝶立即從床沿跳起身,雙頰氣鼓鼓的扠腰瞪視剛進門的青年。

我則下意識的摸索到頰邊的髮尾,以指尖略微耙梳幾下,好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太過邋遢。

「哈哈哈,抱歉抱歉啦,我是聽到講話聲音才想說進來看看,不是故意的,原諒我咩~」

青年看來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一頭凌亂黑短髮中挑染幾簇燦金,體態看來倒挺像跆拳道場的那些男同學。

他陽光般的臉上帶著皮皮的笑,一面合掌在鼻端前隨便膜拜幾下請求原諒,自然風趣的氣息讓人不由自主的心情愉快。

仔細端詳青年簡單輕便的穿著,是頗具中國古風的武師打扮。黑底背心左右袖頂露出肌肉線條明顯的手臂,腰間輕纏鮮黃腰布垂至腿側,黑褲底部則是練武者腳上常見的綁腿。

「真是的,下次再這樣人家要把你綁在瀑布下面唷!」

櫻蝶嘟著嘴,小手朝青年的肚子揪了一把,痛得青年齜牙咧嘴的連連點頭,忙叫著:「我不敢了!」然後逃難似的往我的床邊靠過來。

「哈哈哈,小姑娘妳好啊,我叫蜂要。妳是?」

「我是馮香。不好意思,我想請問你們兩位一些事,可以麻煩你們回答我嗎?」

雖然我和兩人是初次見面,但目前除了相信他們、請求他們幫助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櫻蝶聞言再度爬上我的床沿,蜂要則拉了張小凳子到床邊,單足勾著凳腳、隨興地蹲坐。

「行啊,香姑娘想問些什麼?」

「唔唔?」

蜂要搔搔頭,露出和氣的笑臉回答;櫻蝶則眨眨漂亮的大眼,歪著臉疑惑瞧我。

「我想知道這裡是哪裡……而且你們的穿著打扮跟長相,感覺也不太像我生活週遭的人。老實說,我根本搞不懂我為什麼會來這裡,也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因為這莫名其妙的十七歲生日禮物,搞得我現在連家都不知道怎麼回去。

「唔……香香妹妹,妳還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嗎?」

櫻蝶的小手悄悄覆上我的手指,好像要解除我的不安似的輕輕握住。

「記得。我十七歲生日那天,放學回家遇到一堆黑衣蒙面的怪人,他們硬是要拿根針插進我這裡。」

伸出一隻手指指自己的眉心,我繼續回想道:

「我只知道其中一個人可能是我老爸,還有在我昏迷之前依稀看到那根針上頭有鳳凰雕花之類的東西。」

「居然是鳳雛啊……難怪師父臉色不太好,嘖嘖。」

聽完我的敘述,只見蜂要滿臉凝重地搓著下巴,冒出一句意義不明的低語。而櫻蝶的反應則完全相反,她緊緊握住我的手,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

「人家就知道!人家就知道香香跟其他人不一樣唷!嘻嘻嘻~」

「呃……」

完全無法理解眼前兩人迥然不同的反應是為了什麼,我只好試著再度發問:

「可以麻煩你們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解釋給我聽嗎?」

沒想到兩人聽到我的問句,竟然同時停頓下來,彼此對看了一會、交換視線之後,櫻蝶那雙清澈大眼立即嚴肅地盯著我。

「如果我們跟香香說了真相,香香會保密嗎?會嗎?」

「怎、怎麼了?」

什麼事情這麼嚴重?我愣愣回望眼前神情非常認真的櫻蝶,再疑惑看向一旁的蜂要,沒想到他的表情也出人意外的正經。

「有些事情,我們覺得必須要告訴香姑娘妳,但是妳要答應我們對師父絕對保密。」

蜂要一手豎起食指壓在自己唇上,做出噤聲的手勢,看來我要是不答應,就聽不到後續了。

「好……我答應就是。但是,能告訴我為什麼需要保密嗎?」

「因為師父不會想讓妳知道這些啊,要是我們多嘴告訴妳,他大概會很生氣吧?可能會把我的金毛全都拔掉之類的……想到就覺得可怕啊!」

「可是呀,人家跟要要都覺得一定要告訴小香香唷~」

聽到這裡我更疑惑了,望著做出一臉害怕神情的蜂要、以及可愛臉蛋上帶著極端不搭、壯士斷腕般悲壯精神的櫻蝶。我實在不懂,是什麼原因讓他們不惜違背自己老師的意願,也要將這些事情告訴我。

像是看出我的疑慮,眼前的兩人再度頗具默契的對看了一眼,然後同時對著我露出燦爛笑意,異口同聲說道:

「因為,妳是師父久違的鳳雛呀~」

***

「那麼……今天就先告訴妳這些吧,其他就等明天師父從山上回來再說。妳今天也夠辛苦了,先跟妳道晚安啦。」

「香香要好好休息唷~別擔心呀,有什麼需要的只要叫人家就可以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兩人詳盡替我說明大部分我想知道的事情之後,大家都疲倦得只想沉沉睡去。

蜂要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一手隨便的掩了幾下呵欠,滿臉疲倦的向我揮了揮手。櫻蝶則很慎重的摟著我脖子,憐愛地在我頰上輕輕「啾」了一下,用甜甜的小女孩聲音跟我道晚安,兩人便手牽手離開了我的房間。

「……唉……」

在他們替我把門帶上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把整個臉埋進被褥裡,悶悶發出長得嚇人的嘆息。

接著開始努力從模糊的腦袋裡仔細消化,剛剛幾個小時內接收到的所有訊息。

在這一刻,我也終於認知,我那變態爸媽究竟給我找了什麼麻煩。

應該說,我終於知道從一歲到十七歲每年都精采的「生日驚喜」,全都是計畫的一部分。

答案就在我目前握在手中的記事本裡頭。

要不是那筆記本上的熟悉字跡,我可能根本無法相信蜂要和櫻蝶兩人的說辭。

方才在兩人的注視下,我翻開從學校帶來的書包。

沒想到,裡頭除了我原本就有的課本之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還多了一本……大約五公分厚、看起來跟字典一般的精裝筆記本。

筆記本外表是深藍硬皮底色,封面正中央有著華麗的燙金鳳凰圖紋──就是我一直覺得似乎在哪裡看過的那一個。

我模糊的回想起小時候,似乎在我爸書桌上看過這本冊子。當時想翻開來一看究竟,卻被我媽制止,說那是我還不能閱讀的東西。

在那之後,我就沒看過這本書在我家出現了。

而它現在正不可思議的出現在我手中……我嘆息著翻開第一頁,我爸的字跡頓時躍入眼簾:

「給我親愛的女兒,小香。」

然後是令我極度無言,以行書寫成的大標題「鳳.雛.指.南」。

即使我爸在下頭用心的貼上全家福照片,還不忘附上幾句小字諸如:「小香加油!」「妳一定可以當個稱職的鳳雛!」「想我們的時候就看看這張照片唷!」

我也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如果撕照片可以洩憤就好了。我一邊咬牙想著,一面翻開接下來的頁數,開始一行行仔細閱讀裡頭的文字說明:

「鳳氏一族,世代以醫者為業。

鳳氏奠基祖名曰:『鳳彩生』,源於華胥之域丹山國。其醫術名滿天下、技冠絕倫,人稱『鳳神醫』。

『鳳彩生』共傳五子,分家之際以『金、墨、白、朱、青』五色為誌,各擁奠基祖傳續之醫術,五色各家內醫術最為高妙精湛者,以『神醫』名號行世。

鳳氏一族歷經諸多劫難,國災家難人禍之下,族人為求保全血脈,紛紛避禍遷居果現界,並更姓為諧音姓氏如『傅、方、馮、風、房』等姓,僅以家徽翔鳳傳承。」

唉,我對文言文一向都只有投降的份。光是讀到這兒,要不是蜂要和櫻蝶剛才已經大略的說過一遍,還真不知道這幾段文字在講些什麼。

老爸老媽在贈書的時候,怎麼沒把自己女兒的古文程度考慮進去呢?

腦袋一片混亂,我閉上眼開始按照我一向的思考習慣,條列式的重點整理。而對照蜂要和櫻蝶的說法來看,可以簡單歸納出幾個結論:

一.整件事情跟一個世代從醫的「鳳姓家族」有關。

二.鳳氏一族的最原始祖先叫「鳳彩生」,因為醫術高超的緣故,而擁有「鳳神醫」的稱號。「鳳彩生」之後分為五家系,以「金色、黑色、白色、紅色、藍色」為分支標誌。

三.鳳氏一族後來因為歷經許多劫難,不得已遷居他處,並且隱姓埋名。而我是「馮」姓分支的子孫之一。

「幸好我姓馮……叫鳳香多難聽,活像什麼怡紅院的紅牌姑娘似的。」我向蜂要、櫻蝶兩人這樣抱怨,還惹得他們大笑了一場。

那麼,「華胥之域」又是什麼呢?說到這個我真的不由得又怨恨起我爸。

「唔、用妳的世界的說法,可以說是異次元世界吧?」

不久前,當蜂要經過沉思,一臉認真這麼回答我時,我差點衝動地揪著他領子尖叫。

好不容易努力壓制我衝動的指尖,我喊道:

「你們是和我爸媽串通好騙我的吧?讓我信以為真之後再好好嘲笑我!」

「要要沒有騙人的,人家可以保證唷!」

「對啊,像我這麼純真的人,怎麼會騙妳呢?」

對於我的質疑,櫻蝶一臉嚴肅的拍拍胸口,蜂要則是狀似傷心的假裝拭淚。

「……我不相信!」

當時我這麼吼著,隨即猛然拉開被子,估量過自己的體力無虞,便一口氣雙腳落地。

「香香!妳跳得這麼急會頭暈的!」櫻蝶、蜂要兩人頓時被我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而櫻蝶率先伸出細白的小手,打算扶我回床。

「我不相信……我絕對不信!」

我避開了櫻蝶的手,看準房門的方向,連鞋也沒穿就奪門而出!

「香香!」

「香姑娘!」

身後隨即傳來兩人的驚呼聲,我無暇理會,心裡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

我要證明他們騙我!

什麼異世界!什麼鳳家!什麼神醫!

什麼見鬼的生日禮物!

我奔出房門,毫無頭緒的穿越迴廊,這才發現身在一棟非常複雜的中式傳統建築。門外一片星輝掩映,正是入夜時分,沒有現代燈火的照明,唯一發光的是牆面上不知名的礦石。

呼吸間充斥著夜間特有的微涼空氣,我奔跑的腳步沒有停下,連猶豫的時間都不曾有,見了大門就往外直奔。我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去、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遇見什麼,像一頭迷路的猛獸,慌亂到幾乎發狂的程度,只求尋找一條出路。

腳下的草堆石塊刺得腳掌有些疼痛,我卻麻木得只顧往前奔馳,使盡全力撥開灌木叢前進,而後終於因為無路可進,在一道山崖邊勉強停住腳步。

「這是……!?」

胸口劇烈起伏,我想是因為體力尚未完全恢復的關係。然而此時卻不是注意體力的時候,我因為眼前這一片詭異的奇景而呆立。

眼前漫漫長著一片頂端有著綿球狀的草生植物,在夜色的襯托下,竟發出微微的螢光。這看來非地球種的植物,讓我震驚不已。

不顧這植物是否含有毒性,第一個直覺是折下它、任意揉爛扯碎,看看會有怎樣的結果……我暗自祈禱,祈禱自己能發現任何人工偽造的痕跡。

螢光的植物由莖脈中流出發光的汁液,涼冷的觸感提醒我這不是夢境。

而我還理不清頭緒,茫然抬頭往稍遠處的谷間峽地眺望,那微亮的光線,似乎竟也映出一個具有中國古代建築特色的村落。

……那是電影村的場景?高樓大廈呢?電燈呢?車水馬龍呢?

做到這個地步,夠了吧!

我受到的驚嚇,也夠了吧?這時候我的父母不是應該要端著蛋糕跳出來大喊「生日快樂!」嗎?不是應該按照以往慣例,播放在我手足無措時被拍攝下來的愚蠢影片段落嗎?

不是嗎?

……不是……嗎?

我像斷了線的人偶,頓時脫力而無法站立,重重跪落在這片發光的草地上。

望著手中還流淌著的螢光液體,思考神經完全斷線,無意識的不停喃喃自語。我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又或者應該說,我不願相信這是現實。

「你們騙我的,騙我騙我騙我騙我……」

嘴裡雖然這樣喊著,但心裡卻有某個角落隱隱約約明白,一切都是真的。

回想起父母擔憂的語氣和眼神,我明白那代表他們是當真的。但我仍舊固執的想找出證據,能讓我推翻這荒謬現狀的證據。

我跪坐了些許時間後,身後傳出一陣踩踏在草地上的腳步聲,是蜂要和櫻蝶兩人追來了。

「香姑娘。就算我們要騙妳,也該挑簡單一點的把戲吧?要造出這麼龐大的天景,我們恐怕沒有這樣的能力。」

蜂要走到我身側,面色凝重的對我說完這句話後,便往天上星空望去。

我記得自己下意識隨著蜂要,將視線朝向天際那片璀璨而無光害的星空,凝視了許久、許久、許久之後……

我終於發現了證據,足以讓我死心相信身在異世界的證據。

美麗的夜空星羅棋布,眾多的星子排列成我從不認識的形狀。而這之中,即使我不死心的檢視數十次,卻沒有我僅知的「北斗七星」或是「南十字星」。

這裡不是北半球,也不是南半球,那麼這是哪兒?

這是哪裡?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懷疑你們,只是這真的……」

我再也掩不住絕望的情緒,只能順著直覺趴在草地上隱藏所有表情,讓淚無聲地溢流而下。

似乎是櫻蝶過來拍拍我的肩,耐心等我平復下心情,小手遞來一雙功夫鞋為我穿上,稚嫩的童音輕聲安慰著,要我別怕。

而我也不再掙扎,任由兩人一左一右扶我緩步回房。

***

在這之後,我因為疲倦的緣故,所以大多只是安靜聽著他們的說明而已。

據說「華胥之域」中的丹山國是鳳氏一族的發源地,也就是我現在所在的地方。

而我所出生的地球、對我而言的現實世界,他們稱之為「果現界」。

「華胥之域」和「果現界」基本上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不管是陸地、海洋、天空的基本構成,還是土地領域大小等等,兩者皆十分相似。

這裡沒有魔法、沒有外星人、沒有先進的科技文明。甚至和「果現界」相比之下,這裡的開發和科技文明慢了許多。

若要舉個例子來形容,大概就像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一樣,返回先民世界的感覺吧。

奇怪的是,「華胥之域」中所使用的文字和風俗民情,除了少部分的些微相異,其餘竟和我所認知的中國傳統文化相去不遠。

而在「華胥之域」中,知曉「果現界」的人可說是非常稀少,更別說是往返兩個世界了。

不論是要移動到哪一邊的世界,都必須經過特殊的儀式,而在舉行儀式的時辰挑選上也有特殊的講究。只要違反其中一項規則,就可能發生轉移者本身喪命的悲劇,是危險性很高的行為。

這個儀式,在鳳氏一族內就稱為「歸返」。

緩慢逐頁翻動手中的筆記,我沉默思考著:既然我已經知道了「這是哪裡」以及「關於這裡的情勢」,那麼最後也是最困擾我的疑惑……

「我家老爸……到底為什麼,要讓我接受這種危險的儀式?」

「當然是因為──妳是鳳雛啊。」

記得蜂要剛才是這麼說的。「鳳雛」這個詞,從我到了這世界就聽了不少回。

「鳳雛呀!就是很厲害的人唷~♥」

然後櫻蝶握住我的手拉高到她下顎,可愛的俏臉露出令人難以抗拒的期待表情,閃閃發亮的眼神大概可以殺死不少男女。

可惜我只能朝她露出虛弱而疑惑的微笑問道:

「……怎麼說?」

很厲害?這不該是形容我的語詞吧?

抬眼看了一下蜂要,他只是笑,然後隨性指指筆記本後頭幾頁,要我閱讀。

「自鳳氏一族遷居至果現界,與他族締結婚姻,以致血緣日薄,神醫名號就此失傳。」

也就是說,鳳氏一族自從遷居之後,就逐漸不再行醫嗎?

「但是,不會醫術也沒什麼關係吧,不是有句話說『行行出狀元』嗎?」

我疑惑地停下閱讀,抬首望向兩人,沒想到他們卻同時對著我搖頭。

「如果只是這樣就算了!」

櫻蝶急忙這麼喊著,蜂要則拍拍她波浪鼓似的頭沉吟道:

「唔,我想『果現界』應該沒有類似的事可以舉例,但就我所知,即使是在『華胥之域』,鳳族也是非常特殊的家族之一。」

「特殊?」

「這個嘛,傳說鳳族的醫治能力乃由上天賜予,除了後天學習的醫藥知識,鳳家還擁有從不外傳的神秘能力。不過因為居住環境改變,加上血脈逐漸稀薄,這個能力也漸漸失傳。」

「所以我們才很需要妳呀,香香!要是妳不明白,人家、人家就嗚嗚……」

就看櫻蝶皺著小臉,吸了吸鼻子,一副山雨欲來、預備大哭的態勢。

「妳、妳別哭啊!我……我最怕女生哭了,妳說什麼我都答應,別哭了好不好?」這下換我慌了,粗手粗腳又不懂感性為何物的我,從小就惹哭不少女孩子,天啊,怎麼辦……

尤其又是惹哭這麼可愛的小女孩,那罪過可真大了啊!

「嗚……真的嗎?說什麼都答應,不是騙人家?」

「真、真的啊,所以請告訴我『鳳雛』是什麼吧……」

我逼自己擠出一個看來大概非常勉強的微笑,因為面對淚眼汪汪的可愛小女孩,有誰會不趕快點頭答應呢?

就在短短幾秒間,櫻蝶轉瞬露出天使般的甜美笑容,眼淚也收拾得一乾二淨。但令人疑惑的是,一旁的蜂要似乎憋笑憋得很辛苦,還漲紅了整張臉。

咦?莫非我被騙了嗎?可是櫻蝶臉上看不出算計啊?

「要要,快告訴香香什麼是鳳雛吧,嘻嘻嘻~」

櫻蝶笑咪咪的,似乎在背後半遮掩著小手朝蜂要捏了一把,因為蜂要那張原本憋笑的臉瞬時轉為扭曲。

「真的好痛……啊,我沒事啦,真的!」

蜂要彎腰遮著後方,連忙伸直一隻手朝我猛搖,阻止我想靠近關切的行動。於是我也只好退回原位,等他深呼吸幾口氣之後抬頭,我懷疑自己看見他眼眶有淚。

「那個啊,『鳳雛』就是指在鳳氏後代子孫中,有『神醫』資質的人。」

「啊?你說什麼……」

聽到這句話的我再也忍不住跳坐起來!卻因為突如其來的一陣暈眩,只好連忙又半躺回去:

「不可能啊!我、我怎麼可能會是那麼偉大的人!」

「香香,妳還好嗎?別太激動呀~」

櫻蝶趕忙湊過來拍拍我的肩背,臉上有著擔心的神情;至於蜂要則過來替我蓋好掀亂的被褥,兩人同時緊盯著我,大概怕我又一時衝動跑出房外。

我只好無言朝兩人點頭,勉強扯出個不知道算不算笑容的苦笑,試圖教他們放心:

「我沒事,只是……只是太驚訝了。」

「香姑娘,這是打從妳出生就註定的事實喔。」

「事實?」

「是啊,因為一旦確認新生兒是鳳雛,鳳族就會展開一連串的計畫,好讓鳳雛在最好的時辰,藉由歸返儀式回到華胥之域去接受『神醫』的正式訓練。最後再讓『鳳雛』們透過考核制度,繼承『神醫』的稱號。嗯,大概就是這樣啦~」

蜂要露出一嘴白牙笑著繼續說明,順手遞過一杯茶水,我道了聲謝才咕嚕咕嚕一仰而盡。

「謝謝。請問一下,所謂的計畫,就是讓『鳳雛』在每年生日都要經歷整人惡作劇嗎?」

聽完我的問題,蜂要櫻蝶兩人莫名對看了眼,才轉頭溫柔地拍拍我的肩:

「呃……我猜啦,那只是令尊令堂的特殊興趣。」

「……」

當時的我只能在心裡沉默咬牙。

這之後的對話我已經有些記不住,只記得最後兩人睏倦地和我道晚安。

看到他們這麼耐心、這麼努力的安撫著惴惴不安的我,也詳盡回答了我這麼多疑問,所以我更不好意思再多問什麼,只是點頭向他們道謝,就讓他們回房休息去了。

「……唉。」

掙扎了良久,我終於能從被褥間吃力抬頭,把手中筆記本有一搭沒一搭的往後翻閱。

捏著自己的眉間,試圖減去一些驚嚇過度後的頭疼。我跳過幾頁文言文的行書字說明,驀然看見一頁明顯是我那變態老爸的手寫字跡,中間還摻雜一些出自我老媽的奇怪插圖……

「咦?」

拉近了書冊,我仔細定神一瞧,上頭是這麼說的──

給小香:

爸爸媽媽知道,身負「鳳雛」的責任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但妳是個聰明的女孩,所以我們希望妳能在選擇「接受」或是「放棄」之前,盡情的去嘗試擁有與眾不同的人生。就像爸媽在妳每年生日,都會努力給予妳不同的驚喜

這是爸爸媽媽從妳出生起就用心準備的禮物,也是保密了十七年的驚喜,只有妳才有資格接受唷!

祝妳十七歲生日快樂!

愛妳的爹娘 筆

「『保密了十七年的驚喜』是什麼鬼……」

一口氣讀完卻再度全身無力,一頭撞入腿上的軟被間,我再度從肺部深處哀號出難以排遣的無奈情緒。

閉著眼睛再三回想起剛才讀到的內容,加上來到這世界之後遭遇的一切,我漸漸察覺,自己其實稱得上幸運。

在父母的精心安排下,加上獲得妥當照顧的環境,我不是孤身一人。

不是孤身一人啊。

一想起這點,原本還在煩惱擔心將來該怎麼辦的我,卻突然覺得釋懷許多。是啊,我這十七年來的生日,不都在這樣不可預料的突發狀況中度過嗎?

在如此詭異的家庭下平安無事的活過了第十七年頭,證明了其實我適應新環境的能力,應該還算過得去吧?

所以啊,不該害怕的。

──有什麼好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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