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別以為死靈法師知道自己都復生了什麼玩意兒】
I.
安蘇拉新曆31年 9月8日 天氣晴
茉莉那個花癡女終於離職了！
當我簽核她的辭呈時，差點沒在辦公室裡大笑出來，還好有忍住。
為了慶賀，晚上給叔叔煎了他叨唸好幾天的牛排，被誇獎廚藝又進步了，簡直就是給這美好的一天錦上添花，開心得我現在寫著日記的手都還在抖。
想到叔叔身邊又少了一個試圖成為我嬸嬸的賤人，就比完成了一份高階魔法試題還有成就感。
但叔叔實在太過優秀，總有源源不絕的愛慕者主動貼上來……
情敵太多了，利維，你一分一秒都不能鬆懈啊。
不過，說起這事，明天還是得去叔叔面前「打小報告」才行。
畢竟戲得做全套，我這人事部代理部長，遇到這種問題都不吭一聲，就顯得有些失職了。
這樣不好，會給自己的好形象扣分。
最後，叔叔教導我做人要知感恩，所以感謝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促成這一切的大功臣，昆恩和雷因。
謝謝這對主僕的慷慨，也祝他們百年好合……嗯，如果精神病們會在乎這種事的話？
死靈法術果然是一門充滿魅力、但一不小心就會把腦子燒壞的高深法術；怕是我對此興趣再高，叔叔也不會讓我主修的。
今天的記錄就到這裡，晚安，我親愛的日記。
愛生活、愛魔法、愛叔叔。
初秋給安蘇拉王國帶來了一絲涼意，不過在全年都有控溫法術維持氣候的內城區，很難感受到太大的天氣變化，來往行人依舊穿著輕薄的春裝，彷彿春日的暖意不曾離開此地。
永不休息的魔法師協會裡剛敲完晨班的鐘響，辦公室裡也換了一批值班人員，四處充滿著活潑朝氣。
不過，眼前這些全都是負責行政作業的凡人，多數魔法師的作息都是不見光的──或者得是中午以後的陽光才可見──所以很難在這時間點，看到他們的身影出現在此。
既然有多數黨，那便有少數黨。
魔法協會大樓一共五層，上兩層是專屬於薩托斯的私人住所，廣義來說，那對叔姪也算得上是全年無休地在協會裡待命，走下樓就能巡視一圈員工的上班狀態，簡直再方便不過。
當那名男人的身影出現時，原本還歡聲笑語的辦公室樓層立刻安靜下來，似乎連和煦的室溫都跟著驟降了幾度，為他的到來增添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氛圍。
塞西爾．薩托斯的身材高挑精壯，不似一般魔法師那樣孱弱，但也說不上人高馬大，本該沒有那麼迫人，可他只要隨便找塊地兒一站，身上發散出的氣息便足以震懾一支軍隊。
多數人在他面前說個話都不敢抬頭，甚至連國王見了他，都是特別小心翼翼的態度，生怕一不小心得罪這號人物，等會兒他的安蘇拉城就沒了。
這樣的氣質，多少影響了塞西爾的形象，即便他有著相當英俊且極富男性魅力的長相，大部分人也很難在第一時間就將注意力放在他的外貌上，總是在「好強大」、「好可怕」、「好冷酷」之後，才會考慮「好帥」這類的形容詞。
塞西爾此刻正緩緩地踱步而下，分明是看似從容隨興的步伐，可鞋跟敲在階梯上的聲音，仍然讓底下一眾人都縮起脖子，埋頭在自己的位置裡安靜做事，心中瘋狂祈禱這位如神如魔的協會長，不會一大早就來給員工們下馬威。
就連外頭剛踏進門、想聘用魔法師的顧客，在瞥見那道穿著黑袍的身影後，立刻又轉身離去，打算晚點再來消費。
世上已知最年輕的超階大魔法師，惹不起、惹不起。
就在整座協會大樓安靜得落針可聞時，一道年輕的男聲劃破沉默。
「叔，我要告狀！」
少年清亮好聽的嗓音自塞西爾身後傳出，緊接著便是凌亂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一名五官上能與塞西爾看出相似之處、但相貌更為秀氣的魔法學徒竄出身子，以旁人看著都膽戰心驚的親暱距離貼近男人，抓著他的袖子不停抱怨。
「您還記得茉莉嗎？她昨天提了辭呈，我勸都勸不住，因為她實在是被嚇壞了……對！就是昆恩和雷因害的！我說過多少次了，不是不讓雷因搞自殺，但起碼得善後啊！
「昨天，不曉得雷因是怎麼弄的，貌似把自己炸得稀碎，經過的茉莉差點沒被嚇瘋。這就算了，昆恩把自己家的死僕復活之後，就放著那滿是人體碎屑的實驗室不管了！我給打掃的妖精們加了三倍的錢，牠們才肯收拾啊！我不行了，真的說乾了口水都沒用，您一定要幫我管管他們！拜託您了！」
少年喋喋不休地訴苦著，被他抓著衣袖的男人則面無表情地聆聽著，眼神裡毫無波瀾，彷彿對此一點也不在乎。
但在少年撒嬌似地發出哀求時，塞西爾的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揚些許，抬手搭在姪子那一頭與自己相同的黑色髮絲上，一邊輕撫、一邊低聲應道：「好，我會提醒他們。」
「嗯，有您出馬，他們肯定聽話！」
利維順著塞西爾的手勢又往他懷裡靠近了些，享受這番抬起頭就能欣賞叔叔側臉的角度，繼續朝氣勃勃地報告道：「奧斯汀學院的見習課程規劃得差不多了，當然，他們院長還是很希望能請您去上一堂課，我還沒答應。您要是覺得太麻煩不想去，我就推掉了。另外，冒險者協會那邊又來了一次季度會議的通知，這次應該是有重要決議要討論，催得比較緊。您看我安排里歐和菲特娜出席可以嗎？」
整個協會要處理的事務自然多得數不清，利維也就挑了幾件優先程度較高的向塞西爾報告，但依舊是叨叨絮絮地說了快十分鐘才停下。
塞西爾從頭到尾就是應是與點頭，顯得相當無所謂的樣子，直到利維的話語停下後，他才皺起眉宇，口氣嚴肅地道：「這些事，讓其他人處理就可以了，你應該專注在學習上，以免耽誤了晉升考試。」
由於整棟屋子過於安靜，利維和塞西爾雖然沒扯著嗓子說話，但辦公室中的員工們，仍是把這兩位上司的聊天內容，一字不差地聽進耳裡，紛紛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以說薩托斯這變態的天賦，是一脈相傳的嗎？叔叔才三十五歲就超階，這樣還不滿足，姪子不到十八歲就準備從學徒晉升成職業魔法師，難不成想挑戰三十歲前就超階？
就算每天都跟一群智商超群的魔法師共事，但裡頭總是有更加鶴立雞群的存在，讓他們這些凡夫俗子動不動就發出驚嘆。
聽了叔叔的告誡，利維隨即面露窘迫，語帶焦急地解釋道：「叔叔您放心，我始終把學習擺在第一位，您交代的課業都是第一時間完成。我就算做不到像您一樣優秀的程度，也會努力不讓您蒙羞……
「還是，叔叔覺得，協會的這些業務，我處理得並不好？對不起，我會更加努力，讓您可以對我的能力放心──」
「利維。」塞西爾打斷姪子的話，以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你做得很好，也是我最優秀的學徒。誰敢質疑你的資質與勤奮，誰就是混蛋；包括我。」
「嗚……謝謝叔叔！我一定盡快通過考試，晉升魔法師，給您更多支持與幫助！」利維紅光滿面地說著，順勢就撲進叔叔懷裡，撒嬌似地蹭著對方寬闊溫暖的胸膛。
塞西爾低頭看著懷裡的姪子，肅穆的神情頓時柔和了不少，但隨即又抬起頭，用極度冰冷的視線瞥向那些正用眼角餘光偷窺的員工，把他們嚇得渾身激零，死死按著嘴才沒尖叫出聲。
這男人的溫柔是血親專屬，其他人無福消受。
輕摟著利維纖瘦的身軀，塞西爾的指尖拂過那張還帶著點稚嫩的臉龐，撩起對方的髮絲塞到耳後，掌心裡同時多了幾縷黑絲。
在無人看見的角度下，那些黑絲竟是無聲飄起，並自動打結。
塞西爾捏住掌心，悄悄將那些黑絲收進袖口下的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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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爾去了一趟王家法師團授課，回到協會時剛過下午兩點，已然超過午餐時間。
他沒有大張旗鼓地要求食堂為他重新開爐備餐，而是在眾員工唯唯諾諾的眼神中回到自己的研究室，然後不意外地在書桌上看到被恆溫法陣罩住的餐點。
拿如此精細的法術來給一塊三明治保溫，也就薩托斯家的人做得出這種奢侈至極的事了。
叔叔，上課辛苦了，要吃飽才能繼續工作哦！
看著利維的字跡，塞西爾完全能夠想像出姪子說這句話的嗓音與口氣，第無數次興起了「到底誰才是家長」的感慨。
再繼續被姪子如此無微不至地照顧下去，塞西爾覺得自己總有一日會喪失基礎的生活能力──
算了，這樣也挺好的。
塞西爾拿起還保持著熱度的食物，姿態優雅卻又相當迅速地吃完，這才準備展開例行的法術研究。
但在開始作業前，他又看了一眼時鐘，很快便想起姪子今日的課程安排是什麼。
「應該回來了吧……」
塞西爾喃喃自語著，雖然研究室裡只有他一人，卻下意識地放輕腳步，走到角落一張平平無奇的茶几前，緩緩張手揮動。
在他的雙掌撫過空氣的下一秒，原本空無一物的茶几上竟是浮現一只大理石雕製而成的水盆。
在沒有任何力量干擾的情況下，盈滿盆子的清水然自己翻滾著，彷彿底部藏了個肉眼不可見的泉眼。
水盆此刻彷彿被塞西爾的舉動「喚醒」，逐漸透出月暈般的光澤，顯得神秘又美麗。
塞西爾從袖子的內袋裡，掏出幾枚黑色髮絲紮成的繩結，隨手將它們投入水盆之中──
嘩！
那盆清水驀地捲起數十公分的水花，將黑色繩結「吞入」後，原先透明澄澈的水面便混濁起來，最後逐漸凝聚成一幅晃動的畫面。
水中出現的，赫然是利維。
只見少年的樣貌有些狼狽，身上沾了不少泥濘，不過表情卻透著雀躍，並不像是遇上什麼糟糕的事，才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
他將背上一簍子的藥草放下，對著跟在身邊的妖精比劃手勢，張嘴說著一串串的話。
儘管水盆中的影像沒有聲音，但他的神情變化極為直白，顯然是很滿意自己帶回來的東西，對面的妖精也掛著笑臉，一人一妖相談甚歡。
身為一名合格的魔法師，會煮點魔藥那是基礎技能，而塞西爾對利維的要求更高，必須擁有在野外辨識原材料的能力，所以利維三不五時就會把自己搞得跟個小泥人一樣，只為了去野地裡刨些藥草回來「交作業」。
畫󠄊󠄀󠄃󠄎面󠄊󠄀󠄃󠄎中󠄵󠄀󠄀󠄂的󠄫󠄀󠄏󠄎利󠄸󠄯󠄕󠄛維󠄌󠄝󠄘󠄀將󠄹󠄱󠄛󠄬挖󠄚󠄉󠄰󠄨回󠄞󠄳󠄓󠄳來󠄤󠄞󠄆󠄴的󠄳󠄞󠄽󠄧戰󠄿󠄌󠄅󠄐利󠄒󠄖󠄲󠄉品󠄞󠄵󠄍交󠄬󠄡󠄲給󠄐󠄝󠄍妖󠄜󠄸󠄴精󠄈󠄄󠄴處󠄮󠄠󠄀理󠄓󠄐󠄪，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泥󠄵󠄫󠄥濘󠄕󠄙󠄐，自󠄹󠄳󠄸覺󠄪󠄽󠄽如󠄉󠄷󠄑此󠄂󠄝󠄸形󠄝󠄷󠄘象󠄭󠄴󠄟過󠄻󠄷󠄐於󠄻󠄧󠄽髒󠄋󠄔󠄩亂󠄓󠄚󠄊，便󠄞󠄍󠄍很󠄽󠄪󠄽自󠄣󠄾󠄗然󠄂󠄘󠄑地󠄟󠄹󠄩轉󠄧󠄒󠄛身󠄁󠄫󠄾朝󠄴󠄋󠄨公󠄮󠄜󠄵用󠄥󠄊󠄉澡󠄡󠄹󠄵堂󠄣󠄒󠄌的󠄲󠄎󠄂方󠄫󠄒󠄖向󠄘󠄸󠄕走󠄱󠄱󠄡去󠄶󠄚󠄄。
看著這一幕的塞西爾瞇起眼，雙手搭在水盆邊緣，整個人又往水面湊近了一些。
這時段的澡堂空無一人，利維剛進門就將髒兮兮的袍子解開，隨手扔在地上，赤身走進淋浴間裡。
牆上的水閥都附著一些簡單的感知法術，所以在利維踏進隔間前，熱水已經淅淅瀝瀝地灑下，蒸氣迅速瀰漫整個澡堂。
他一邊抬手解開馬尾上的髮束、一邊走進溫熱的水簾中，水珠沿著他身軀的線條起伏下流，經過他的脖子、鎖骨、胸膛、下腹……
及腰黑髮散落下來，半遮住他的臉龐與身軀，因熱氣蒸燙而微微泛紅的肌膚在黑絲間若隱若現，透出一股帶著些許稚嫩的誘人氣息。
茫茫水霧之中，利維瞇著眼、朱唇微啟，雙手在身上緩緩滑動，似是相當享受熱水的沖刷，明明是無聲的畫面，卻能在腦海中想像出他舒服的嘆息聲。
塞西爾面無表情，但搭在水盆邊緣的手卻是狠狠收緊，用力到了指節泛白的程度。
下一秒，塞西爾猛地發出懊惱的低吼，伸手往水面奮力一拍，水花當即四濺，畫面也跟著消失。
他摔進一旁的椅子中，胸膛隨著呼吸起伏不定，還能從他混亂的吐息中聽出濃濃的怒意。
眼角餘光閃過一絲光亮，塞西爾瞥見藥水櫃裡一瓶瓶映著他倒影的玻璃瓶，眼神中的怒火更加旺盛，順勢蓋過另一股隱晦的情緒。
「嘖！」
塞西爾嫌惡地瞪著自己的倒影，抬手就想把那些瓶瓶罐罐全轟碎了，但幾秒後還是鎮定下來，又恢復了外人面前常見的那副冷漠面孔。
他靜靜坐在椅子上，手指摩娑著利維隨手留下的紙條，直到那張紙被他指尖竄出的火苗焚燒成灰燼。
如果有人問他，世間最美好的事物是什麼？
他的回答只有一個：利維。
可如此美好的存在，卻無時無刻不壟罩在被他玷汙的危險之中。
狗屁的大魔法師，不過是個對親人有非分之想的變態罷了。他在心中如此自嘲著。
半晌後，塞西爾對自己生完氣了，並決定找別人發洩自己剩餘的怒火。
「昆恩！雷因！你們兩個混蛋給我滾出來！」
魔法師協會大樓裡，響徹著某位超階魔法師的震天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