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樹曆(HT.E.)2844年,夏季。
隨著曙光冉冉升起,空氣也稍微溫暖起來。意識迷濛之際,螺旋槳的嗡嗡聲慢慢回到耳邊,一開始只是斷斷續續的,很快便串成連綿的長音,並且越來越大聲──
亞拿輕輕睜開惺忪的眼睛,呆呆望著「跌倒」的瞭望台護欄與天空,過了半晌才想起來,原來自己看夜景看到睡著了,忘記回客艙過夜。
她慵懶地站起來靠在護欄上,並將身上毛毯裹得更緊一些。畢竟,飛船的速度加上高空的氣溫,就算有豔陽照耀跟羊毛斗篷,寒風也是能切進骨子裡的。
順著飛船航行的方向望去,蔚藍的天幕下除了綿綿雲浪,還能發現一小段朦朧的山脊攀附在視野邊緣,那應該就是加芙以拉奇大陸的山脈吧,看來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
又將目光轉向左邊,乍看之下景色都一樣,但只要專注凝視,就能在視界的極處,窺見錫安大陸地盤的一小角。再把視線往上仰一點,透過陽光反射,能發現天空印拓著枝葉淡淡的輪廓,那便是巨大聖樹──亞伯拉罕──的吉光片羽。
此時,一名年過四十的船員從氣球下方爬上來,小心翼翼地跨進護欄。
亞拿瞇起眼眸。「早安吶!」
不過大叔對她沒有好臉色,嘴巴也沒在客氣,使用通用語言──拉奇語──罵道:「臭丫頭,精神可真好呀。妳答應我只上來一下,卻給我待了一整晚,要不是我用枕頭做假人騙過船長,有人就要走木板了!果然,紅頭髮的傢伙都不能相信!」
「對不起嘛,我被滿天的星河迷倒了!不然,我把剩下的菸草都送你吧,拜託原諒我嘛!」說著,亞拿從行囊中掏出一顆小布包。
大叔立刻收下賠禮,嘴角不禁上揚。「哼,算妳識相。真虧妳待得住,一般人不用說一個晚上,幾個小時就凍成冰棒了!」
接著,他從一旁的箱子中,取出一支掛滿各種尺規與副鏡的望遠鏡。嫻熟地調整上頭的刻度,再逐一瞄準各個需要確認的目標,最後打開護欄旁的傳聲筒蓋,說出一大串航天術語。就像唸魔法咒語一樣。
「已經進入加芙大陸的空域了,大約再過一兩個小時就會到港口。」大叔說著,並將望遠鏡收回箱子裡。
離開瞭望台前,大叔回過頭,把她從頭到腳端詳一遍,好奇問道:「我猜,妳應該不是下面那夥人的同伴吧,妳的裝扮看起來不像個商人,比較像是牧羊人,貨艙也沒有妳的東西。一個女孩子的,打算去『席爾薇』的貿易節做什麼呢?」
「我是商人哦,只是商品的體積不大。」一般而言,話說到這份上時,商人都會掏出得意之物開始自賣自誇,但亞拿只是奉上大大的微笑,什麼也沒拿出來。
大叔有些困惑,但看了看手中的布包後,似乎就能接受那說法了。他爬下氣球前,勸告說:「入港前妳最好到甲板露露臉,順便幫忙把船艙的麵包吃一吃,不然整趟旅程沒什麼人看過妳,怪可疑的。」
不久後,飛船如期抵達空港。降落到海面時,龍骨劃起絢麗的浪花,接著由螺旋槳細膩地牽引,讓船身慢慢靠向浮橋。
亞拿嚥下最後一塊麵包,將行囊與長長的牧羊杖揹到身後,戴上尖頂大草帽,興奮地跑上船頭的斜桅,眺望這座倚著海岸建造的城市──
它就是席爾薇王國的國門──波波賽港。擁有多座碼頭與船塢,有海上航道也有塔樓空橋,整條海岸線少說有十幾顆氣球,井然有序地飄上飄下;城牆相當厚實堅固,足以容下多門軌道式弩砲車,附近的山丘與山壁上還有多座哨塔與弩砲台;牆後探出許多漂亮的建築物,港邊擠滿了準備入城的商隊與旅人,以及一座座貨物堆。如此熱鬧與森嚴交織的城市,全浮空世界大概找不到幾座。
跟著商隊的大叔大嬸下船後,一行人在碼頭等上好一段時間。終於輪到他們入關了,領隊從關口那裡跑過來,催促大夥兒往城門移動。
亞拿立刻拉起木杖與魚線,將上鉤的小魚送給一旁的小貓咪,就小跑步去與隊伍會合。
為了盡快抵達席爾薇的都城,商隊不在港都多做停留,快速補給一些糧食後,便直接穿越整座城鎮,從另一座大門離開。
城門外停了許多拉貨用的馬車,簡便的車廂用布棚當車頂,他們全是當地馬伕與護衛傭兵,在這裡等待自己的雇主。
領隊找到約定的車隊,並將成員與貨物一一安頓上車。
亞拿的家當最少,個子也不大,於是他們輕輕鬆鬆就為她找到最合適的位置──貨堆與尾門之間的縫隙。她並不介意,這樣反而剛好,可以看看沿路的風景,以及可疑的動靜。
就在車隊準備出發時,一名年輕人急急忙忙跑到領隊面前,出示了一份文件後,就被帶到亞拿所在的車廂前。
領隊用力地嘆口氣,彷彿生怕旁邊的人沒聽見。「好的,騎士大人,既然是規定那也只能配合了。不過呢,我們才剛安排好大家的位置,而您非常幸運,這位漂亮的小姐旁邊還有一點點空間,如果她也同意的話,您就可以上車了。」
「請坐,白髮騎士。」亞拿挪了挪身子,讓空位更寬敞一些。
騎士起先有點害羞,但看見領隊已經把手插到腰上,便趕緊向亞拿行簡單的扶手禮,立刻跳上車坐到她旁邊。
這年輕人擁有一頭白髮,身高應該只比自己高一點;右臉頰腫腫的,破爛的白襯衫下有繃帶若隱若現,看得出來體格很結實,但與壯碩還有段距離;懷裡抱著一把佩劍,劍鞘與配重球都鑲了優雅的金屬雕飾,與他騎士的頭銜相當匹配。
他用冰水袋敷臉頰,眼睛直勾勾盯著不斷出現又消失的路面,嘴角會時不時翹起,但很快又彎下去。彷彿很怕別人發現自己心情很好。
「騎士先生,你還好嗎?」亞拿關心問。
聽到呼喚,白髮男反射性地把臉轉過來,快到來不及藏起笑容。「沒、沒什麼呀,怎麼了嗎?」他回道。
「是哦。那──」亞拿叼起一條肉乾,漾起賊賊的嘴角。「什麼事情那麼開心?」
白髮男的臉瞬間漲紅,說話也開始語無倫次:「跟、跟妳沒關係吧!聽妳的口音,妳是異邦人對吧?我根本不認識妳,沒有義務跟妳說!」
「不說就不說,這麼兇幹嘛,你也有月經嗎?」看著對方歇斯底里,亞拿被逗得挺樂的。
這趟來到完全陌生的國度,是為了幫商會尋找某樣東西,目前唯一的線索,只知道它被前一位持有者託付給了席爾薇城的某個人。因此若想找到受託者,最原始但最穩健的辦法,就是多去認識陌生人,再透過他們結識更關鍵的陌生人,直到找到正確的人為止。大約需要六個人吧,某位學者提過這樣的假說。
或許,這位可愛的騎士可以當作第一個人,如果他願意的話。就在此時,白髮男的肚子叫了好大一聲,尾音還長得失禮。
兩人不禁望向彼此,騎士的臉更紅了,亞拿則是輕輕苦笑,接著遞上一條肉乾。「要吃嗎?從『薩奧連』來的好貨哦!」
白髮男本來想揮手拒絕,但是肚子又叫了,他才捨棄最後一點矜持,收下肉乾狼吞虎嚥起來,活像隻餓了好幾餐的小狗。
亞拿將整包肉乾放在兩人中間,接著匯聚所有的專注力,凝視白髮男的靈魂。
就跟大多數還沒甦醒的人一樣,靈魂只是一團模模糊糊、沒有具體形象的霧氣;它基本上是接近透明的白色,但有些許金色、銀色、淡藍色的紋理隨意飄來散去,就像杯中有數種互不相融的液體,隨著主人搖晃杯身漫漫流動。無意間,她發現一條像蟲的東西,紅紅小小的,在陰影間躲躲藏藏,而牠溜過的地方都會留下像血漬的痕跡──
「有聽見嗎?我說,妳怎麼稱呼?」白髮男問道。
亞拿這才從凝視中抽離,聽清楚對方說的話。「亞拿,可以叫我小安就好。」
「叫『小安』感覺太親密了,我還是叫妳本名吧。」白髮男說著,秀出鑲在劍鞘上的勳章,雕飾看起來像是城牆。「我的名字是威廉‧S‧懷赫爾,隸屬席爾薇王宮騎衛隊,軍籍是堡籍。妳呢,是隸屬哪個單位?」
「我是自由商人,一邊承接商會的委託一邊到處旅行,剛好有個委託要去席爾薇城,就加入這支商隊一起行動,比較輕鬆些。對了,你怎麼會臨時加入我們的隊伍呢?」
「嗯……我們王國的騎士有個特權,可以任意搭乘境內的交通工具,在……執行任務的期間。」
「你在執行任務?但是你看起來像是任務結束的樣子呀!」
「回到城裡任務才算正式結束。」
「是什麼樣的任務呢,怎麼只有你一個人,還搞得傷痕累累的?」
話一出,威廉的臉色立刻垮下來,靈魂也飄出淡淡的紅色。不過這次他很快就克制住情緒,只是輕輕嘆口氣,看了看車廂深處後說道:「好吧好吧,這輛車沒有其他人,跟妳說應該沒什麼關係,但是妳必須答應我不能說出去。」
亞拿立刻把手指放到嘴唇前。
「妳知道『米諾斯探勘點』嗎?」見她搖頭才繼續說:「那是一座位在王國邊界的峽谷,幾十年前開始,人們觀察到附近的魔獸會往那裡遷徙,之後發現,原來峽谷深處有裸露的聖樹樹根,而魔獸會把樹根當作食物一樣啃食。因此,帝國在那裡建造研究基地,除了要找出牠們啃聖樹的原因外,還能預防樹根繼續被破壞,免得我們跟『罕普羅大陸』一樣,因為樹根斷裂而墜落。」
「聽起來一點都不神祕呀,那種裂谷薩奧連大陸也有,現在都變成學者跟傭兵的遊樂場了。」
「我知道我知道,需要保密的是我個人的部份。」說到這裡,威廉再次確認車廂內只有他們兩個人。
「幾天前我參加了王宮調查團的護衛任務,是要護送學者到探勘點。回程的時候我們遇到好幾頭魔獸,一番苦戰後,我僥倖殺死一頭,然後,私吞了『魔獸水晶』……」說完,他拉開右邊的嘴角,讓亞拿看見少了臼齒的牙齦。
不過她並不以為然,甚至覺得對方有點大驚小怪。「這需要保密嗎?商會裡的傭兵幾乎都有啃,你們王國的戰士也有不少人啃過吧。」
「妳還不懂嗎?我是王宮騎士,參加的還是王國差遣的任務,過程中找到的水晶是必須上繳的,私吞會被判刑!」
亞拿終於有點頭緒了。「所以你脫隊逃跑了?但是這樣你回席爾薇城沒有問題嗎?」
「對,我逃跑了……」威廉面露羞赧的神情,一手撫過自己的佩劍。「當時戰況激烈,隊員迷路走失是很常見的事,所以我只要說自己在戰鬥中迷失方向,再加上這些傷痕,長官多半不會細究。」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那麼開心了。」肉乾剩下最後兩條,亞拿遞給威廉一條,另一條當然是送給自己的嘴巴,然後笑著說:「你放心啦,我不會說出去的,我以肉乾的美味發誓!」
對亞拿來說,這件事一點都不特別,只是在追求力量的世道下再平常不過的事。她並不會給予任何道德上的判斷,或說,在她的觀念裡,任何事都可以做,只是不一定有意義。
從港都到都城大約需要六、七個小時,算是她移動過的距離中偏短的車程,但要用來把威廉知道的事情探一探,著實是太過充裕了。
就在亞拿昏昏欲睡的時候,馬車突然停下,兩人與貨物隨之東倒西歪。威廉立刻穩住身子,並且紮起備戰的跪姿,佩劍扶在隨時可以出鞘的位置。
「怎麼了?」亞拿口裡問著,身體仍維持癱坐的姿勢,不過她已經將靈氣擴張到三輛馬車之外的距離,感知附近的靈魂正處在什麼情緒。
「不知道,可能是劫匪,貿易季節常有的事。不用擔心,我會保護妳。」威廉小心翼翼把頭探出布棚,查看車隊前方的狀況。
亞拿覺得應該不是遇到盜賊,因為她感知到的,絕大部份都是亢奮的情緒,與獵人發現獵物的心情非常相似。
這時,這輛車的馬伕跑過來,應該是要通知後車前方的狀況。威廉趕緊將他攔下,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馬伕看了看威廉的佩劍,用輕浮的態度說道:「是騎士大人哪,聽說傭兵發現一頭魔獸跑進前面的山洞裡,現在大家都去找牠了。您能不能高抬貴手,不要掃大家的興致,當作不知道呢?或者,加入他們,商人們會很樂意向您收購『果實』的。」說完便往後車走去了。
聞言,亞拿心裡掠過一陣寒意,因為她原本預期可以在天黑前抵達都城,這樣才能趕在商家打烊前辦好許多事情,沒想到這些人居然拋下馬車跑去殺魔獸,這樣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進城?
「妳看過魔獸嗎,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威廉興奮問道,眼睛彷彿還閃爍著光芒。
她不禁翻起眼珠──對吼,這傢伙也是愛流血的那種人。
「不要,隨便亂縫的布娃娃有什麼好看的?我要睡覺,晚安。」說完,便用草帽幫自己熄燈。
沒想到白髮男意外地熱情,拉著她的手腕說:「走啦走啦,睡覺等一下有的是時間!難道妳不好奇這次是什麼組合嗎?而且搞不好加上我們的力量,很快就能解決了!」
亞拿掀起帽沿用一隻眼睛瞪對方。她知道威廉提到的「我們」並不是真的包含她,這男的只不過是等不及試試剛得到的力量罷了。但……他也真的說對了,一起去的話事情確實很快就會結束。
於是她勉為其難接受對方的邀請,戴上草帽揹起木杖,跟著威廉朝馬伕口中的洞窟走去。
兩人很快就來到洞口,一群商人聚集在那裡,有人往漆黑的深淵瞻望,也有人熱烈討論水晶的行情。從他們口中得知,傭兵才剛進去,還帶著殺魔獸專用的弩箭跟長矛。
一名商人對威廉說:「小兄弟,你都受傷了,還是先回馬車休息吧,我們的傭兵會搞定的,等會兒我標到果實的話借你摸兩下如何?」其他商人聽了,也跟著發出令人不舒服的笑聲。
亞拿旋即感受到威廉內心的波動,也知道他非常努力才讓表情保持體面。
「哈哈哈真幽默,等一下我殺掉魔獸,會考慮幫你打個折的。」威廉說著,便朝黑暗走去,雙手還插在口袋裡。
突然間,亞拿終於感知到洞內的氣息,正確來說,是那些人往回跑,剛好被她的靈氣摸到;他們的情緒不是恐懼,也不是膽怯,而是類似慌張的悸動,擔心闖禍的那種。
「別過去!」話才脫口,一股強勁的力量從威廉腳下衝出,被掀翻的岩塊把他彈回亞拿身邊。
碩大的脖子彎下獸首,口裡吐著蛇信,對眼前的生靈刷了刷瞬膜,隨後從地洞抽出一對巨大的熊掌,將礙事的岩石拍碎,同時張開血盆大口,吼出沙啞的羊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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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拔出佩劍擋在亞拿身前,並對更後面的商人說:「眼睛不要移開,然後慢、慢、往、後、退……」
老百姓們開始尖叫,朝馬車狂奔。魔獸立刻追上去,完全不把有武器的人放在眼裡。
威廉發現牠還有一段身體沒出洞,旋即紮下馬步,擠壓憤怒讓手臂的靈魂噴出血氣,接著一劍劈斷那條粗壯的尾巴,只剩一小段皮肉還連著。
淒厲的咩嚎從外頭傳進來,洞內的白髮男也跟著大叫:「妳看到沒?這就是水晶的力量,太強唉啊──」亞拿揪住威廉的衣領,用體重把對方跟自己拉到地上,驚險躲過鞭來的尾巴。
「別急著慶祝啊,快解決牠,我好害怕!」
「妳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害怕啊!」
正當他們鬥嘴的時候,傭兵終於從洞穴深處跑回來,與回洞裡尋仇的魔獸碰個正著。
雙方直接展開第二回合決鬥,長矛飛箭對上獠牙熊掌,兩邊都打得亂七八糟,沒有一方技高一籌,就像會拿武器的野獸對抗有體格優勢的野獸。
兩人趁亂爬到一顆岩石後面,但這裡距離戰場實在太近,不但要注意大蛇的動向,還要提防不長眼的箭矢。
「快想想辦法!你不是殺過魔獸嗎?」
「我沒殺過這麼大隻的,還有那些人的準頭太差勁了,貿然靠近會被射到……」
亞拿靈機一動,提議說:「我轉移牠的注意力一兩秒,你去砍斷牠的咽喉怎麼樣?」
聽此,威廉先用表情投了反對票,但還是忍不住追問她打算怎麼做。
她從背包裡取出兩顆雞蛋大小的球,說道:「『煙火』,加芙大陸應該也有吧?我把它點燃的時候,魔獸跟傭兵一定會被我吸引,你就趁那段空檔動手。你辦得到的,對吧?」
威廉倒抽一口氣,目光從小球轉到她的眼眸。「好吧,就這麼辦,我會在牠撲向妳之前幹掉牠,妳也不要太逞強,發現情況不對趕快把煙火丟掉,明白嗎?」
亞拿點頭答應。事實上,她一直都在觀察威廉的靈魂波動:他一開始還為自己能力不足感到害怕跟自責,但是當得知同伴自願擔任誘餌時,內心立刻澎湃出保護別人的使命感。這讓亞拿挺驚豔的,怪不得之前能看到的高貴紋理。
她用繩子把數顆小球吊掛在木杖上,與岩石另一頭的威廉交換眼色後,用火柴點燃引線,接著移動到能被雙方看見的地方。
引線燒完,爆破聲與炫目的火光立刻把洞窟炸得熱熱鬧鬧,順利引來魔獸與傭兵的注意。一顆球爆五六聲就換下一顆繼續爆,她將木杖左右揮舞,讓煙火在空中晃來晃去,魔獸的腦袋也跟著搖擺──
威廉衝向大蛇,手中的白刃劃開黑暗,砍進厚厚的鱗片裡,清脆的聲音響起,再將劍柄拉出來時,上頭的劍身只剩一小截。
魔獸哀嚎一聲,頭部迅速扭向身旁的兇手。傭兵們見對手的注意力完全被轉移,立刻兜著戰吼湧上前,密密麻麻的長矛把大蛇紮得跟豪豬一樣,痛得牠裂肺嘶吼,用另一掌把傭兵都掃開。
亞拿也衝向魔獸,將木杖平舉在腦後,對擋路的威廉大喊:「借過!」
對方被她的氣勢嚇著,但反應還算快,馬上蹲下身子,讓木杖順利擊中肉裡的斷劍,把它完全塞進咽喉。
魔獸的身軀驟然僵直,大眼與大嘴停在猙獰的瞬間,接著重重撲到地上,連掙扎都沒有就斷氣了。
威廉跟傭兵,還有在洞外探頭的商人,全都詫異得目瞪口呆。亞拿知道這些人在想什麼,還好她早就把劇本準備好了,只需要照著演出來就好。
她抱住威廉又叫又跳。「那一劍砍得真好耶!我隨便敲一下就切斷牠的喉嚨了,就知道你辦得到!」
其他人聽了,紛紛點頭表示肯定,還有人過來拍拍威廉的肩膀、摸摸亞拿的頭表示讚揚,眾人隨即開始拍手歡呼吹口哨,慶祝大家終於成功獵殺了魔獸。
不過威廉顯然不買單,看了看魔獸背上的窟窿,再看向不遠處,在牆上閃爍微光的斷劍。他狠狠瞪進亞拿的瞳孔,咬牙切齒問道:「妳耍我嗎?那是什麼怪力,妳到底啃了幾顆水晶?」
亞拿鬆開手,抿起長長扁扁的微笑。「怎麼會呢?我一顆水晶都沒啃過呀。開心點,你砍得真的很深。」
這時,他們身後又傳來更加高亢的歡呼聲,原來是大叔們找到魔獸水晶了──一塊紅裡透黑、葉狀的結晶體。魔獸的屍體也開始溶解,隨著墨紅色的液體流出,肉塊與骨架逐漸脫離原本的位置,變成一大灘噁心的穢物。
傭兵們認為這顆水晶是大家的功勞,所有參與戰鬥的人都該分到商人開的價碼。但亞拿覺得自己只是幫忙放個煙火,如果要分酬勞,她的份可以給威廉。威廉則是開始鬧彆扭,說什麼都不願意分酬勞,最後頭也不回地走向馬車。傭兵跟商人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塞了兩瓶酒給亞拿。
車隊重新啟程,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威廉又問了一次亞拿有沒有啃過水晶,得到答案後就沒有再主動搭話了。亞拿是不介意,反正本來就打算一路睡到目的地,現在又多了一瓶酒,會睡得更舒服。
當金黃色的暮光即將摸到山稜線時,視野盡頭終於出現席爾薇的城牆。
它是舉世聞名的繁榮之都,早先靠開採銀礦發跡,又剛好座落在大陸往來的重要路線上,便順勢發展成側重貿易的城市。如此經營百年,席爾薇的商貿地位已經舉足輕重,甚至有「金幣驛站」的美名。
隨著車隊慢慢前進,在路邊等待的人車越來越密集,再從車棚上放眼望去,準備入城的商隊多如海邊的砂礫,一直淹到城門口。真不愧是聲名遠播的不設限貿易月──「銅月」。
它是一年一度為期一個月的貿易慶典,在這個月中,都城會放寬入關限制,讓異邦商會與客旅入城從事商業活動,例如進行市集買賣、貨物交易,甚至是做些臨時工的工作,使得大量資金瞬間湧入城內,儼然是邀請別人來癱瘓自己家的大門。
有人這麼比喻過:「此時匯聚到席爾薇的財富,全換成硬幣的話,將整座城掩埋起來都不是問題。」
等馬車慢下來時,兩人就迫不及待跳下車,到前面的車廂找領隊。威廉向對方道別,亞拿將尾款付清,便一起朝城門跑去。
「幹嘛跟著我?我是騎士才不用排隊。」
「我哪有跟著你?我是商會的貴賓耶,他們才不敢讓我排隊呢!」
他們突破重重人牆,終於來到城門下的關口。門衛看見威廉的佩劍,立刻為他打開旁邊的便門;亞拿則是出示一份文件,門衛確認內容後,也讓她從便門通過。
這讓威廉感到好奇,特地在門的另一頭等她。「那是哪一間商會發的通行書?」
「科洛波爾,聽過嗎?」亞拿掏出一張畫有簡陋圖示的小紙片,然後試著在人頭與樓房之間,找出那些醜圖的本尊。
「全浮空世界最偉大的商閥,沒聽過很奇怪吧。」威廉偷瞄紙上的內容,接著指向正前方的街道,說道:「妳要去他們的會館對吧?順著這條街直直走就會到喬治傑森大街,左轉走一小段就可以找到會館的招牌。」
當地人的指引果然比異邦船員清楚多了!兩人在熱鬧的廣場上道別,不意外地,威廉還是不願意收下那瓶象徵酬勞的酒。
亞拿遵照威廉的指示,很快就找到科洛波爾商會,這時的天色已經黑一大半了,趕在接待員關門之際,及時把一隻腳卡進門檻裡,然後把文件從門縫塞進去。「請讓我見『黛歐』!」
對方看了文件,立刻帶她穿越迎賓大廳、廊廳、餐廳,最後來到陰暗的倉庫,剛好迎面撞見戴著哭臉面具的人。
「黛歐先生,她到了。」
「黛歐」是這職務的暱稱,他們會配戴哀慟表情的面具,在各大據點擔任接待特殊委託的受託人,除了確認受託人是否都在狀況內,還會提供最新的情報支援。某種意義上,他們算是委託任務的長官。
這位黛歐先生又高又瘦還有點駝背,身穿黑色晚禮服與大禮帽。「可悲的命運啊,我為何決定多等妳六分鐘?哦──阿曼達呀──」他強而有力地揮舞雙臂。
「這灼眼之人如此輕易地糟蹋了我們的愛情,攔阻了我們的約定,我的薔薇,我的百合花,命運對我們是何等殘忍……」面具仰望天花板,一腳踩上木桶,手背扶在額頭。
接待員跟亞拿輕輕拍手。
「好了,不守時的小妞,」黛歐先生恢復正常的站姿,雙手揹回身後。「我們不要再浪費時間了,趕快把該辦的手續辦一辦,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面具人帶亞拿到倉庫深處,進入酒窖區,除了整齊陳列的酒架外,還有一排橫躺的巨大酒桶。他找到其中一桶,在底部動了些手腳,便讓木桶的蓋子像門一樣左右敞開。
沒有酒傾洩出來,只見裏頭擺著一張桌子與兩張對坐的椅子,桌上放有一盞油燈與成堆的書冊。
黛歐先生邀請亞拿入座,他翻開其中一本書冊,檢視內容的同時隨口問道:「妳應該沒惹出什麼引人注目的事情吧?」
「沒有呀。」
面具男微微抬起頭,應該是在觀察她有沒有心虛。「妳的拉比,底波拉稍早來過,她說她已經成功吸引『他們』的注意,接下來會在各大城鎮間移動,讓那些人以為她才是掌握關鍵線索的人。妳快一天找到『遺物』,妳拉比就少扮演一天誘餌。明白?」
「明白。」
「目前為止接觸過誰沒有?」
「一名衛隊的年輕人,不過他什麼都不知道。」
黛歐先生將書冊往前翻了數頁。「三十年前,遺物的主人也有跟衛隊有點接觸,是個名叫『羅伊』的劍豪,還間接引發嚴重的衝突事件,被這王國的人稱為『揀選者事件』。妳可以從那年輕人開始下手,認識軍政體系的人,說不定可以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最後再次提醒妳,不要引起注目,不要讓人知道妳跟商會的真實關係,保持彈性,但情況不對就要果斷收手,不然妳拉比就會白忙一場,懂嗎?」
亞拿用力點頭。
黛歐先生闔上書冊。「找到下榻的地方沒?」
「沒有,我一進城就來找你了。」
「哦──好可憐的小貓咪唷!動作這麼慢,現在全城的旅店應該都客滿了。不過妳很幸運,兩條街外有座公園,草坪很舒服,還有水溝水可以洗澡,祝妳晚安囉!」聽他的語氣,就可以想像面具背後的表情有多討人厭。
亞拿從背包裡拿出威廉不要的酒,送給黛歐先生。對方立刻接過去查看釀造年份,然後用鼻子噴氣,含著笑意說道:「十五年華,內斂之初,驕焰未熄,可愛矣。」
語一落,他踏下了某個開關,木桶另一邊的蓋子瞬間搧開,同時,亞拿的椅子往那方向歪斜,把她倒了出去。
亞拿栽進一大坨乾草堆,費了點功夫才探出頭。仔細一看,是座寬敞的木樑圍欄,旁邊有個滿水的水槽,隔壁的馬兒正看著自己──
黛歐先生拋了一個布袋過來,並且爽朗道:「歡迎入住本會五星級馬廄!乾草與清水請隨意使用,食物為本人特別招待。現為門禁時間,切勿叨擾其他房客,請於黎明退房。敬祝一夜好眠!」說完,木蓋便迅速關上了。
至少不用餐風露宿,有吃又有喝,還有散發淡淡草香的「大床鋪」,已經很棒了!
亞拿簡單地梳洗後,換上最輕薄的衣服,舒舒服服躺在天窗之下。一邊吃著商會送的美味、暢飲剩下的酒,一邊欣賞半坪的星空。
拉比現在在哪呢?應該沒有餓著吧?睡覺的地方怎麼樣?有沒有記得吃藥?
想到這裡,眼眶又有淚珠在打轉了。她灌下最後一口酒,並將空瓶舉向天空,在靈魂深處發誓,一定會盡所能找到遺物──「麥祈的約定」,甚願恆古常在者的平安隨在。
「Shal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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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樹「亞伯拉罕」▍拔地於錫安大陸中央的巨大樹木,高度超過17,000公尺,直徑大約五公里。九百年前不明原因產生浮力,將樹根觸及之地全拉上天空。它的樹脂可以提煉高效能燃料,是浮空文明最珍貴的資源。
▍Shalom▍薩瑟瑞人的祝福語,是「平安」的意思,祝福對方在各個層面都得到來自神──亞多乃──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