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 幻境與過往 下

『醒醒!』

『醒來!』

蔚允合猛地張開眼睛,他走到一條筆直的青石板道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卻沒有一絲疲倦。眼前沒有盡頭的道路,炙熱的太陽烤灼到被空氣一陣一陣地扭曲,乾澀的黃沙煙塵在貼近地面的高度微微捲起。

聽到聲音的那一剎那,蔚允合似乎從一個迷障中清醒過來,一瞬間,燠熱的空氣裡隱隱浮現出什麼。他仔細一看,原本在他面前筆直的青石板道路,慢慢地像撥開遮掩的紗帳一般又浮出了一條岔路。

『選擇一條吧。』不知何時,蔚允合的肩膀上掛著一個小孩,但是,定睛再一看那個小孩,根本是醜的驚人──那是一個侏儒──且不論,他臉上全都是滿滿的皺褶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面目,那股老態幾乎像是病入膏肓的人,嘶啞粗鄙的口音磨礪著耳膜,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為什麼要選?』蔚允合問。他忽略了侏儒方才語氣裡的雀躍,帶著與他外貌相不符合的生氣蓬勃。

『沒什為什,選一條。』侏儒笑著回答,應該是笑,因為蔚允合沒辦法從他佈滿皺褶的臉上看出任何喜怒哀樂。侏儒聳聳肩,他在等待蔚允合的選擇,反正他不差這點等待的時間。

沉默一晌,蔚允合又問,『那走到底會有什麼?』

『不知道。』侏儒持續掛在蔚允合的肩膀上,以十分輕盈的姿態換了個姿勢後,隨後蹙著眉,像是十分困擾般地思考著,彷彿方才蔚允合問的是一個困難的問題,『沒人告訴過洒(音:灑)。』

『只有我一個人去嗎?』蔚允合望著前方不知盡頭的道路,問著。

『恩哼。』侏儒不鹹不淡的回覆。

一晌後,『那麼,我走了。』蔚允合回答,隨後踏出步伐,再無猶豫。

這兩條道路,有個俗名:左側的窄路以及右側的寬路。

寬路是最容易走的。

隨著一萬多年以來,這條向下墮落的道路磨得越來越光滑,人類也因此越來越容易,也越來越快地走向毀滅。由於貪婪、戰爭、罪孽與死亡無情地統治著這片大陸,這條道路也一天天地變得更加光亮、也更加滑膩,讓人很容易就會摔倒,人類也每天都在失去──

──失去生命之中對於誘惑的抵抗力。

在帝國以前,甚至是現在,文明的前後一萬多年以來,人類不變地順沿著這條向下的道路行進。相對來說,只有極少數的變革者曾經嘗試改變人類朝下墮落的路線,嘗試著追溯原路返回到許久以前的光輝文明。但事實上,想要完全返回原路,甚至要達到最初的完美已經是不可能了。

窄路──路是窄小的,找得到的人也少。這是一條將要通向所謂無限──生命──的道路。

因此,許多人寧願繼續走在通向墮落的寬路上。

生命是一個包羅廣泛的詞語,但是在這裡,是指永生不朽的生命──是走在窄路之中應該要去爭取的獎賞。

但是,因為艱難,所以只有極少數的人願意走上這條路。絕大多數的人類由於自身的脆弱,比較喜愛走在寬敞,自我滿足的寬敞大道上。

儘管,窄路的終點就是生命和永生不朽。但是,此路也可以稱之為一條死亡之路。

因為獎賞所謂永生不朽的代價,是要通過人類自願的、自我的犧牲──死亡才能獲得。

因此,那是一條引到永生的死亡窄路。

蔚允合徐徐的走著,腳下的青石板鋪的齊整,只有細軟的黃沙在上頭輕輕滑過。

『怎麼了?』他輕聲詢問,背後跟著的短小影子也跟著停下,是侏儒。

『洒在等待你的抉擇。』侏儒笑著說道。

『對你來說很重要嗎?』蔚允合轉過身,面對著侏儒,『你不是他對吧。』

『眼真利。』侏儒笑著道,儘管與上一個侏儒都面貌相同,但還是可以看出差異,這一個明顯開朗多了,『洒家之名頊(音:續)。』

語畢,蔚允合便感覺到眼前一陣模糊。

『可惡的狐媚子!』

火辣辣的巴掌打在他的臉上,蔚允合的腦袋一陣懵眩,他踉蹌地退後兩步,然後跌倒在地,這才感覺到臉頰上火辣的疼痛。

『別攔我!我撕了這小賤人!』

『忘恩負義的雜種!』

『瑚沫妳別氣,別氣。』

『別氣!你還真敢說!』年輕的女人被一個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給攔住,模樣張牙舞爪,幾欲瘋狂。

蔚允合緩緩地抬起頭,眼前的一男一女正在激烈爭執,他緩緩地撐起身體,四肢的酸軟卻讓他發不出一絲力氣。

對呀。

他記起來了。

就快要十五歲的那一天,他生了大病,發燒昏了兩天,他的姨夫──也就是眼前的中年男人,趁此想對他做不乾不淨的事,卻被姨母發現……

『我就是養了一隻白眼狼!』姨母哭喊著,雙眼通紅,不停的捶打著男人。

『爸媽,怎麼回事?』屋行曜剛從外頭回來,便看到自家爸媽正在大吵大鬧的,而另一旁是他一直都很看不起的蔚允合,他一點都不想承認的表哥。

『這傢伙做了什麼事!』屋行曜一個大步向前,將蔚允合從地上拖起來質問著。

『沒什麼,小曜你回房去。』男人阻止屋行曜粗魯的動作,卻反而被一旁的女人給立刻打斷。

『屋長閣──怎麼!敢做不敢當嗎!』女人衝了過去,啪地一聲就給男人一個巴掌,雙眼通紅憤恨地瞪著蔚允合,『現在你還想維護這個賤人嗎!』

在兩個人又開始吵起來的時候,屋行曜狠狠的瞪了一眼蔚允合,接著又踹了他一腳洩憤,但最後還是先去拉開他的父母。

蔚允合斜臥在角落,靜靜看著這場鬧劇,他輕輕的呼吸,每一進一口冷空氣,呼出的氣體總是燠熱,被毆打過的臉頰還有身體都一陣一陣的發出疼痛,隨著越來越模糊的視線,蔚允合又漸漸的失去了意識。

※

黑暗之中,輕穩的步伐悠悠迴響,宇千狑毫不遲疑地獨身走在一片漆黑之中,許久許久,似無可懼。

喀地,一聲。

宇千狑停下了腳步。

毫無光亮的黑暗之中,宇千狑緩緩舉起了左手,嚓一聲打了個響指,像吹氣球一般,數十個藍紅色火焰形成的火球頓時出現,前後交錯地環繞在宇千狑的身旁。

在宇千狑的面前,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巨大的陰影附滿了目光所及之處,甚至是在肉眼無法看見的黑暗之中,有著一隻又一隻,數以無數計的巨大蟲子。靠近宇千狑的是,有牛犢這麼大身軀的蟲子,叫做劍衣魚,它的身體有銀灰色的極厚殼甲,頭部有兩根如山羌般的骨角,細小的十二顆複眼已經退化,在腹部下方有五十多對細小的腹刺,屁股的末端有一對長尾軟鬚,所到之處會由一對軟鬚中央的絨毛分泌出刺鼻的硫磺苦味,是一種群居的昆蟲。

還有一些夾雜其中的,是一些比劍衣魚體型再小的類衣魚,差別只在於頭部的尖角,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會互相震動共鳴的薄翅,遇到危險的時候,屁股末端的一對長尾軟鬚會迅速立起,取代軟鬚中央絨毛的是一根細管,可以噴出腐蝕的毒液。

『讓開。』宇千狑冷著臉,儘管內心劇烈像在打鼓一般,但語氣卻沒有一絲懼怕。

翅膀拍動的聲音越來越響,宇千狑的臉色仍然不變,不一會兒,聚攏包圍著宇千狑的蟲子逐漸退開,露出了一條寬敞的路口。

『嘻,想走!』一陣嬌俏的嗔斥笑聲從退開的路口裡傳出。

宇千狑冷冷望著,原本空曠的地面被密密麻麻有千億萬隻的小甲殼蟲給佔據,接著在光火的照耀之下,一個有成人這麼大的灰白色蟲蛹被抬在上頭,最上頭,有一名少女倚臥著,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手中的百足蟲。

『我沒有惡意。』宇千狑的目光隨著少女被火光逐漸照亮的臉龐,仍然平靜。

少女起身,原先在黑暗的遮掩之下還看不出什麼,但隨著少女從蟲蛹上走下,越來越接近光亮之處,宇千狑這才發現少女的全身未著一縷,但身軀妖嬈,少女的臉上有著一雙如蟲子一般的巨大複眼,十分駭人。

『這麼近的看才知道,嘻!原來你也挺強壯的。』少女勾起嘴角,豐碩的胸部湊在宇千狑身前,不一會兒,她的身體便緊緊地貼在少年的身體上。少女撫摸著宇千狑的臉龐,純白的髮色讓少女很驚奇,不停摸著把玩,『留下來吧。』

宇千狑頭一偏,抓住少女的手腕制止她的動作,卻在下一秒因為手中的刺痛給放了開。

『嘻!真抱歉,人類是不能碰我的!嘻嘻!』少女嘻笑的聲音,悶在胸腔裡,像是另一個人所發出來的。她伸出手掌攤在宇千狑面前,肉眼可見之下,少女的手掌上頭有一層細小的絨刺慢慢伸展然後沒入皮膚之下,是用來隔絕少女的皮膚與其他生物直接接觸。

『如果我拒絕呢?』宇千狑冷冷地問。

『拒絕?嘻嘻嘻──』少女露出了嬌俏的笑容,隨後她驕傲的抬起頭,臉上的笑容充滿自信與愉悅,下一秒她便道,『看看我的子民們──』

啪嚓啪嚓的拍翅聲不絕於耳。

『嘻,你有可能離開嘛。』隨著少女的話語,周圍以及後頭的蟲子越加興奮地拍動翅膀與相互地撞擊。

『我知道了,那麼……』還未語畢的那一瞬間,宇千狑化作成一道烈焰,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際,來到了少女面前,在少女還未反應之時,輕輕的將化成紫藍色火焰的手掌覆在她的胸口上,『沒辦法了……』

『你在做什麼啊啊──』少女的胸口被火焰燒溶出一個洞口,她可以感覺到眼前的少年並不如他外貌般可欺,她的嘴裡不停冒出墨綠色的液體,臉上那個兩個大大的覆眼不停亂轉,不一會兒,抽搐的白皙身體從胸口的破裂出慢慢龜裂,一層少女的軟皮像褪衣一樣的滑落在地,露出裡頭已經死透的竹節肥蟲。

宇千狑蹙起眉,在殺了那隻母蟲的那一瞬間他就感覺到這個地穴晃動了一下,就像被按暫停的影像,所有的蟲子在那一瞬間也全部消失,只剩一片空曠的的地穴。

『幻境……』語畢,宇千狑便感覺到他眼前所見的景象就像被按了關閉鍵一樣,逐漸模糊。喀拉喀拉的碎裂聲響在耳邊響起,他似乎看見了些許光芒。

在沼澤與沼澤之間,水面底下,粼粼影光,青綠的水液搖曳著。

遠處,不在陽光底下的深潭間,無數道的陰影聚集成一團,結成一個球體,這時,可以發現那裡矗立著許多球體。

一明,一暗。

⁠󠄊󠄀󠄃󠄎⁠󠄊󠄀󠄃󠄎⁠󠄵󠄀󠄀󠄂⁠󠄫󠄻󠄬󠄼⁠󠄣󠄞󠄈󠄇⁠󠄣󠄦󠄀󠄝⁠󠄋󠄕󠄌󠄗⁠󠄳󠄗󠄌󠄋⁠󠄧󠄳󠄚󠄜⁠󠄯󠄇󠄓󠄅⁠󠄤󠄸󠄴󠄏⁠󠄽󠄄󠄧󠄼⁠󠄗󠄾󠄬󠄦⁠󠄜󠄨󠄺󠄉⁠󠄾󠄭󠄍󠄝⁠󠄵󠄑󠄃󠄀⁠󠄂󠄖󠄳󠄵⁠󠄴󠄦󠄒󠄆⁠󠄧󠄆󠄈󠄘⁠󠄴󠄩󠄖󠄋⁠󠄲󠄕󠄛󠄫⁠󠄋󠄯󠄻󠄾⁠󠄮󠄜󠄆󠄤⁠󠄱󠄀󠄯󠄓⁠󠄄󠄹󠄾󠄨⁠󠄉󠄹󠄈󠄌⁠󠄰󠄯󠄛󠄖⁠󠄜󠄶󠄋󠄫⁠󠄺󠄣󠄧󠄜⁠󠄏󠄡󠄑󠄆⁠󠄜󠄤󠄉󠄏⁠󠄾󠄎󠄯󠄴⁠󠄸󠄳󠄪󠄛⁠󠄹󠄨󠄅󠄣⁠󠄿󠄨󠄐󠄠⁠󠄴󠄉󠄶󠄞⁠󠄰󠄴󠄤󠄰⁠󠄷󠄵󠄆󠄻⁠󠄍󠄟󠄸󠄃⁠󠄊󠄵󠄘󠄮⁠󠄡󠄐󠄑󠄦⁠󠄄󠄦󠄈󠄛⁠󠄅󠄳󠄓󠄑⁠󠄇󠄘󠄚󠄾⁠󠄉󠄌󠄦󠄵⁠󠄖󠄋󠄖󠄜

一閃,一爍。

啵啵水泡從球體擠出,還沒飄上水面,便無聲地消散。

在最底下的幾個圓球,薄博的綠色軟膜微微發光,可以從外頭明顯窺出裡頭蜷縮如在母胎裡的人影。此時,如同一時間打開了什麼開關一樣,所有圓球都突然抽搐了一下,原本可以大約看清的湖水變得越來越混濁。

就在這時,其中的一顆圓球像是被人用雙手給用力擰轉一般變得扭曲,不一會兒,上頭便露出密集的碎痕。同時,岸邊的藤蔓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樣,瘋狂地擊打著湖水,讓原本已經模糊的水面更加混亂。嘩啦啦的湖水被藤蔓帶起,灑落四周。

魚骨頭花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