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 幻鬥與迷霧 下

『湛羅……醒醒,湛羅……』少年醒來,一雙藍色的眼眸盈盈潤潤,捲長的睫毛微微垂著,眼裡的猶疑在男人面前十分明顯,『怎麼了,湛羅?』

長魚場赫往床頭按了警示鈴,總覺得自己兒子很奇怪。不一會兒,幾個醫護員走了進來,檢查了點滴,正要碰到躺在床上的少年時,卻被用力地拍開了手。

『怎麼了?』長魚場赫看著少年的態度,原本的擔憂也變成煩厭,『既然沒事,就休息吧。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男人一說完,便甩手離開了,然後,幾個醫護員記錄好資料也跟著前後離去。

少年坐在床上,他望著自己手掌上的薄繭,似乎……有那裡不太對勁。

想到這裡,他起身走出了醫護室,開門,進入眼簾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深黝星空,原來他位在的是H號衛星長魚屬的宇宙護衛艦上,一晌,他像想起什麼似的,點開了嵌入手腕皮膚內側的晶片,即刻地,一個透明的螢幕框顯現出來。

宇宙新曆7年,這一年第五家族與女媧家族正式分裂,女媧家族帶著他們長魚家族獨自邁向未知宇宙的第一年。長魚家族的護衛艦小得可憐,家族裡的人也只有區區的一千五百人,只有女媧家族的四分之一,這艘宇宙護衛艦的武器配備也是女媧家族的艦艇上可謂之無用的雞肋範圍,除了八百五十艘的急難救生艇還有五百六十項醫療救助器具是屬於價值較高的保存品之外,一整艘護衛艦上所擁有的糧食以及水源,也只夠生活約三年左右。

即刻,少年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湛藍的雙眸逐漸變得冰冷且漠淡。下一秒,另一名少年從轉角剛上來,便看見長魚湛羅站在走廊發呆,一張秀靜的臉蛋襯得倒有些憂鬱。

『湛羅!湛羅,你沒事了吧?』女媧長闌看起來是個小少年,雖然有著一張如同娃娃般一樣精緻的臉蛋,事實上,他比長魚湛羅大了四歲,離開N號衛星時剛滿了二十歲。

女媧長闌,他是這一代女媧家族直系嫡長宗主女媧戊人的長孫,上面還有一個大他兩歲的嫡姊女媧長閑,下面各有兩個弟妹,分別是與長魚湛羅同年,一樣十六的女媧長焛(音:吝)、十三歲的女媧長聞,以及分別為十一歲與十歲的女媧長閃、女媧長闏(音:羅)。

在這個科技高端的時代,髮色、膚色甚至是瞳孔的顏色都可以隨意染色變換,沒有做不出的顏色,只有你想不到的。而,女媧家族的紅髮卻是在家族之間廣為流傳的。就如繼承女媧姓氏的直系就是鮮艷的酒紅,如同酒粕沉醞釀製一般的溫醇;至於剝奪半姓的旁系女氏的,顏色就是或深或淺的醞紅色。

女媧長闌的頭髮稍淺了點,眼睛的顏色承襲自曾祖母的翠綠,他的身體看起來瘦弱,但事實上,他的身體沒有一絲的贅肉,每一分肌肉都練到極致。

長魚湛羅望著他,胸口便一陣疼痛。他知道這只是心理作用,但事實上他全部都想起來了。被搶奪了救生艙與糧食之時,女媧長闌一掌打斷了他的肋骨,他的眼裡不再擁有笑意,彷彿這從小到大的情分已經耗盡。

再後來,女媧家族離去,他雖然進了救生艙,但卻活不到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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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闌……』回過神,長魚湛羅冷眼一笑,就如同綻放的暖陽一般,而眼裡卻冰雪紛飛,再也沒有了春季。

『好點了嗎?』女媧長闌站在他的面前擔憂的詢問。他的身子比長魚湛羅還要高上半個頭,因此身形便看起來更加頹長,女媧家族從老至幼都上奉軍武制,因此一身的軍裝是不曾脫下過的。

『嗯……』長魚湛羅微微抬眼,一金一銀的流光閃過,白皙的面孔微微上抬,細緻的下頷光潔無暇,順著頸線呈現一條美好的弧度,寬領的衣裳露出一段潔白凹凸的鎖骨。女媧長闌的視線順著往下望去,再下頭一些,便是粉嫩如櫻的軟粒,繼續往下,便是小巧凹陷的肚臍。

收回綺念,女媧長闌走上前並沒有注意到長魚湛羅的不對勁,只見他笑著說,『等會兒,我和小焛要鬥甲,你來幫我加油吧。』

雖然是詢問,但是女媧長闌卻也幫他決定好了意向,因為他總是不會拒絕這個人。長魚湛羅沒有絲毫停頓,淡淡的說,『我還是很不舒服,想去休息了。』

『好,那你等我好消息。』女媧長闌雖然沒料到他的拒絕,但也沒有絲毫意外,只單純以為他的身體真的不適。在離去之前,女媧長闌習慣性的往長魚湛羅額前吻去,卻沒想到被躲了開。

『我去休息了。』長魚湛羅退開了一步,最後僅垂下眉眼,沒有再給女媧長闌一個眼神。

望著走遠的長魚湛羅,女媧長闌的腦袋裡轉過困惑,但也很快地拋到腦後不再在意。

鬥甲,戰鬥方式是藉由高約三公尺的異體機甲相互格鬥。

異體機甲是近幾年來的新產,在使用過後的副作用也從原本的百分之十七,降到了百分之四;契合度更是從原本的百分之九十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七,各項數值各是有所升降,但這項科技生產卻是真真地跨了一個大步。

女媧長闌走在H號護衛艦跟N號艦艇的連接長廊上,正好遇見了他的弟弟女媧長聞,一頭束起的馬尾是微深的酒紅色,眼眸和他們的父親女媧戊人一模一樣,而他的模樣與女媧長闌女氣模樣是完全相反,雖然未成熟,但也漸漸顯現出了剛硬的弧度。

『二哥!』女媧長聞快步上前,一下子就走在女媧長闌的身側,急著問,『他沒事吧?』

『湛羅他去休息了。』女媧長闌淡淡地回答,但是這反倒讓女媧長聞一下子緊張起來,面色焦急地又問著,『他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他會不會討厭我了?』

聽此,女媧長闌安慰著自家弟弟,笑著說,『沒事,你也知道湛羅的體質不適合鬥甲,他會受傷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一句話倒是將女媧長聞高高吊起的心臟放下不少,但是他卻沒仔細深想女媧長闌隱藏在底下暗暗嘲諷著長魚湛羅的不自量力。事實上,是因為女媧長聞的唆動,再加上女媧軍艦上的其他人認為長魚湛羅並不擁有足以令他們信服的力量。甚至,也由於長魚湛羅自己身體的適合度無法驅動這種高性能的異體機甲,讓他總有股躁動無法紓解,才會應著四周人的聳動答應了鬥甲。

『那我待會兒再去看湛羅。』雖然長魚湛羅比女媧長聞大了幾歲,但是女媧長聞從來就沒有叫過他一次哥哥,雖然喜歡他、親近他,但是卻也把自己放在一個比他還要高的位置上,打從心底的認為自己就是比長魚湛羅還要矜貴、厲害。因此,也就順著女媧長闌的話,一下子就將長魚湛羅拋到腦後。

占地約一公頃的鬥試場,有三分之一放滿了各式的異體機甲,三分之一則是小型的部隊訓練,剩下的三分之一則是鬥甲場域。異體機甲分為人型機甲、動物型機甲以及異體變型機甲。其控制的難易以及數量,由人型控制程度最淺但數量最多,動物型兩者次之,異體變型控制程度最深而數量較少。

女媧長闌的異體機甲是人身蛇尾的動物型機甲,比起普通的人型機甲,這種機甲反倒更加難以控制,但也威力更大,甚至可以與異體變型機甲相互媲伲。而與他對戰的,則是女媧長焛是特殊的異體變型機甲,可以在人型與狼型之間相互轉換。

女媧家族的女孩也是可以駕駛機甲的,其剽悍程度連一般的軍人也難以抵擋,但這也是為什麼女媧家族總有高人一等的姿態。

『大姊跟三哥已經試了一場,估計就快要結束,準備休息了。』女媧長聞眼神嚮往,再過個幾年,他就可以擁有第一架異體機甲,這幾年的訓練也有了價值,雖然家園沒了,但是,依照他們家族的實力,就算掠奪一個星球也不成問題,『要是不說,大姊真是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女人呢!真不知道鳳大哥怎麼能忍受大姊這種剽悍的性子!』

女媧長聞吱吱喳喳地說個沒完,這個性也不知道遺傳到誰,一說話就把他正直嚴肅的模樣給破壞殆盡。

等走到鬥試場,激烈的一道道勁風狂亂地襲來,不一會兒,中央已經比了近十五分鐘的兩台異體機甲也終於分出了勝負。

『好!長焛,你的速度又加快!』當左側焰紅色的異體變型機甲打開時,一道爽朗的女聲傳了出來,身上穿的是同色連身緊貼的隔離服,只見身材姣好的女人俐落地從高有三公尺上的異體機甲上跳下,落地的同時,一個男人機警的上前,一下子就卸下了這個女人落地時的負作用力。

此時,另一個銀白色的異體變型機甲的駕駛艙也打了開,一個少年不慌不忙地跳下,他的身上是普通的襯衫與長褲,罕見地連隔離衣都沒穿卻還能駕駛的這麼有聲有色,聽見他簡短地說,『承讓,大姊。』

女媧長焛,十六歲,駕駛機甲僅一年,但能力卻已超過的女媧軍團裡堪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的大姊頭,也就是他們的大姊,女媧長閑。

女媧長閑的頭髮長到臀部,是亮麗的酒紅色,繼承了他們母親的秀麗面孔,一旁的男人將一件軍大衣披在她的身上,那一付護著雛鳥般的母雞姿態,大家都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這一邊正熱鬧的相聚,另一處,長魚湛羅冷冷地望著鏡子。

鏡子前方,站著一個瘦弱的人影,一如往昔,他記憶之中的模樣毫無差距。

他閉上眼,再次睜開時,一金一銀的兩道光芒閃過,他的模樣也逐漸柔和,一頭黑髮也逐漸地變淺延長,原本寬鬆的衣領更是落下一截,露出了圓潤光滑的肩頭,這時候,才完整地顯露出原本的模樣。

恢復模樣的西蘿穿著少年寬大的衣服走回房裡,一頭捲長的秀髮被一把束起,露出一張嫻靜秀美的面容,只見聲音冷冷地道,『區區幻境……』

頓時,一金一銀的光芒從她眼中閃過,瞬間銀芒激炸,閃著銀光的瞳孔逐漸匯集旋轉,促成了一溜細小的漩渦在瞳眸中轉動,不一會兒,她所處的空間一陣晃蕩,如同水紋波膜被敲動一番的蘊出螺紋。

轉動的時間軸一下子停住,空氣流動也瞬間停止,突然,一道破碎的裂殼聲響起,在肉眼可見的情況下,一道道的裂紋扯碎了水膜以外的空間,彷彿破碎的拼圖一塊塊地掉落下來。從遠處來看這副情景,西蘿所在之處銀光乍現,相對之處則是一片黑暗,儘管宇宙間那片的星光璀璨、星雲朦朧,但卻有隱隱消散之虞。

『湛羅!』女媧長聞的模樣有著狼狽,方才爆炸的震動讓他們折損了三個中隊、一艘運糧艦,幾乎有一半的機甲都有了程度不一的損壞。這個突發的情況,雖然讓人有些措手不及,但也沒真正的是他們女媧的核心人物有著真正的損失,反倒是大姊的丈夫,鳳項為了救老婆女媧長閑,被掉落的機具給砸傷了下半身,有極大的機率造成下半身癱瘓情況也不好說,『為什……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區區幻境也敢叫囂。』西蘿冷冷的回應女媧長聞的怒火,頓時,一道如深淵般的濃黑色霧氣捲動的四周散落的物品以極快的速度衝上前,直接撞上了女媧長聞的機甲,發出了刺耳磨嘰聲。

女媧長聞被這個衝擊給撞得踉蹌幾步,不一會兒,雙眼露出了精湛的光芒,一股戰意從眼底猛地激升。雖然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是,眼前這瘦弱的人可以發出這麼強大的力量,讓他也不得不重新地審視這個他從沒真心放在眼底的人。

巨大的機甲抽出光劍,同時,西蘿冷冷地勾起嘴角,一道道烈紅的火焰箭被疾射到女媧長聞的面前,有許多都被阻擋了下來,因此,並沒有造成更大的傷害,『你難道就只有這樣的本事嗎,湛羅?』

此刻,西蘿露出了微笑,輕輕一個勾手,女媧長聞便感覺到自己的機甲似乎失去了控制,緊急的紅色字樣不停閃爍,在螢幕框上標明的契合度也是瞬間驟降,一股刺痛感從手指、脊椎開始蔓延開來,但是他卻無法動彈只能僵坐在駕駛座位上。

狹小的螢幕突然被焰紅色所填滿,機甲的恆溫控制已經失效,女媧長聞驚恐地睜大了眼,燠熱難耐的他不停想要掙扎卻感覺到越加地炙熱,幾乎比一個人還要大的火球迎面而來,在那一秒鐘他幾乎覺得自己走過了死亡。

忽然,碰地一聲巨響。

燠熱的火球偏了個角,只砸毀了機甲的左側,避過了中央的駕駛艙。

女媧長聞呆坐在駕駛椅上,燒灼的疼痛在那一瞬間襲上了他整隻左手臂,頭髮也燒毀了一半,令他的模樣看起來狼狽又慘烈。驚魂未定的他,頭一甩,便看到了右側來的蛇型機甲,特殊的花紋顯示著,那是女媧長闌的專用機甲。

『沒事吧!』雖然是關心的語氣,但充滿憤怒的聲音卻仍然透過揚聲器顯得破碎且不真實。

『我……我沒事,二呃……』突然,女媧長聞的聲音嘎然而止,噗地一口血吐了出來,整張嘴甚是血紅,沾滿了白皙的下頷。

『長聞──』女媧長闌飛快地衝向前想要阻止,但是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比大腿還粗的冰箭直接貫穿了整台機甲,女媧長聞的血不停地流,但是比起整台機甲來說,卻彷彿只佔領了小小地一片而已。

巨大的冰箭直直地貫穿了女媧長聞的腹部,尖銳的箭端上頭滿是鮮紅的血跡,很快地,倘流而下的血如小溪一般地覆滿了整個駕駛艙座椅,接著又無法抑制地向下匯集。

沒有幾秒鐘,女媧長聞的氣息便一下子沉靜下來,眼眸也失去了神采。

『長,聞……』女媧長闌赤著一雙眼,一瞬間的憤怒衝上腦袋,也失了平常的冷靜,『我要,殺了妳!』

『要是做得到,就來呀!』西蘿雙眸冷凝,一瞬間,金銀兩色的雙眸被黑霧吞噬,那是她使用黑暗魔法的樣子。在這一瞬間,黑色的霧氣如潮水一般從各處的角落顯現而出不一會兒便如同擁有生命一般地蔓延開來。

黑暗魔法,關於死亡生命的魔法。

在發動魔法的那一瞬間,女媧長闌的動作逐漸緩慢了下來,外頭爆炸的混亂也逐漸停滯,只有黑霧的生成還在緩慢延續,而當黑霧碰到西蘿與女媧長闌中央的薄膜時,一陣扭曲的波瀾從接觸面展延開來,兩者像似在做一場無形的拚力賽。

女媧長闌的面神逐漸呆滯,不到幾秒時間,空氣彷彿不再流動,西蘿感受到身旁致密濃稠的流動感,就像被包覆在一圈隔膜之中,四周停滯的空氣似乎與她毫無干係,也並沒有因為空間的滯怠而受到絲毫影響。

此時,一道光芒從細小的空洞中流瀉而出,三道,四道,這些空洞逐漸匯集成一片,刺眼的光亮一下子炸開黑色的霧氣,瞬間就將西蘿給包裹了住。

在此同時,遠端操控的螢幕屏框上,一段文字顯現出來:

第三節點:

於帝國曆546年銅月23日五時二十分確定。

彩虹瀑布迷霧花園,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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