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琳薩走出門,卻不見達斯身影,外頭只有冷冷的月光。
夜空灑滿了星辰與一輪高掛的明月,卻透不進她陰鬱的眼裡。
她的光不在這。
藉著月光,只看得到建築的輪廓,愛琳薩摸著木窗小心翼翼的沿著走廊前進,手臂卻突如其來的被拉住。
她驚嚇轉身,波波先生肥胖和藹的臉印入眼簾。
他手提著煤油燈,火光映照在他臉上,釋放暖意。
「孩子,提著燈去吧。」波波先生微笑,把煤油燈交給了她。
火帶來的暖意和光明,愛琳薩新中萌生一股莫名想哭的衝動,她感激的擁抱了波波先生,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去吧,孩子。」波波先生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背。
「怎麼了?」達斯講電話的口吻充斥不耐煩的語氣,他一邊厭煩的打量一旁的人工井,無聊的摳著上面的青苔。
『對不起、對不起!……』耶夫緊張的道歉,電話另一頭發出急促的哭音。
『我不知道!應該快好了,剛剛又有人闖進來大鬧警局,警察看起來也很累,我還煮了麵給他們吃……』
「你做筆錄的時候還可以煮麵給警察吃?」
『這、這……』耶夫慌張起來:『因為……他們看起很累啊?』
耶夫感到背脊發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達斯大人!』他恐慌顯然無法讓對方動容。
電話應聲掛斷了。
達斯插著口袋,不悅的吐氣,望著夜晚發呆。
山裡無光害,天上的星星和高大的樹林交融在一起,文明彷彿被吞噬其中。
夜晚只剩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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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琳薩正躡手躡腳的從後面接近。
她看到了黑暗中的達斯,提高煤油燈,卻只足夠打亮他的灰色頭髮。
「達斯……」她口吻很輕,像是深怕驚動對方。
達斯側過頭,撇見愛琳薩跑來他身邊,她雙翠綠色的大眼打量自己。
他的眉頭鬆開來。
「妳怎麼出來了?」
「剛剛、那個僧人有說什麼嗎?」
勸他去聽尚日的話,造成的不愉快的交談,愛琳薩很心虛。
「沒說什麼。」達斯轉過頭,再度背對她,面向無止盡的黑夜。
她在達斯背後露出失望的神情。
她怎麼會想問他呢?他總是什麼都不說。
愛琳薩無聲的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站著,她手裡的煤油燈點亮了一部份的草叢,兩人共面對的山林,似乎不再這麼黑暗。
夜風吹來,冷意讓愛琳薩打了冷顫。
達斯隨之脫下外套,堅硬的防彈背心和白襯衫露出來,他外套一甩,丟向愛琳薩。
對方接住了,抱住了殘留溫度的外套。
「出去走走吧。」達斯說。
愛琳薩抬頭,眼神回應他注視的目光:「好。」沒有問前往的目的,只是答應。
只要他去的地方,她都願意跟隨,他是她的光。
達斯接過她手裡的煤油燈,撥開茂密的枝葉,走向草叢,整個人被植物緩緩掩蓋。
愛琳薩跟上前,拉緊了達斯的外套。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幾乎看不見的小徑上,周遭是黑暗的叢林,抬頭只看到天上月亮。
達斯不時用手護著愛琳薩的腰際,關注她的行動,調整腳速,保持領先卻也不讓愛琳薩落後太多的距離。
暗夜帶來寧靜,山林像是深沉的夢境,四周被蟲鳴鳥叫包圍,像是陷入重複撥放的安眠曲。
夜風徐徐的吹著,迴盪在樹林間,捲起了外套上的味道。
植物、鐵鏽、土壤、火藥混合的味道。
達斯提著夜晚中唯一的燈火,指引著愛琳薩。
她好像一直都在追著他。
但無論以前或現在,兩者的距離都沒改變。
愛琳薩記得第一次遇見,也是在一個寂靜的夜晚。
當時下著雪,空氣中充斥著冰冷的血腥,還參雜著火藥刺鼻。
她在寒天之下逃跑,後面的人像是追獵物一樣跟隨。
好不容易她來到了那個壯觀的圓樓:高聳的、巨大的黑色大門。
她尖聲呼救,大力敲打堅硬而冰冷的金屬。
神或許真的聽到了她的聲音,那扇大門就這樣打開了,她跪在雪地上仰望那個神走出來。
他一路走到她的心裡,成為她的光。
或許,不管多少年,她的內心深處,依然是那個把達斯視為神的小女孩。
今夜的森林依然安靜。
腳踩在潮溼的草上,耳朵聽著蟲鳴,鼻尖瀰漫著了清爽的味道,愛琳薩的心情緩緩沉澱在大自然的萬籟俱寂,現實與內心的回憶重疊相撞。
「在前面。」達斯說話了,掀開一片濃密的樹葉。
是竹林。
愛琳薩目瞪口呆。
「Mycena chlorphos,」達斯說:「意思是『美錫尼的綠之燈』。」
Mycena chlorphos,美錫尼為歷史上古希臘繁華的都市名稱,而chlorphos是希臘文中綠色燈之意。
在眼前,一整片螢光點綴的竹林,光點數量之龐大,足以震撼視野,她像是面對宇宙的星河,夜空的星與地上的光點結合在一起,美的不可置信。
「這是一種真菌,生長在腐敗的竹葉中,在下雨或潮濕的、溫熱的氣候會冒出許多菌絲,散發出螢光。簡單來說就是會發光的小香菇。」達斯說道。
愛琳薩靠近了發光的小東西,形狀是小傘子,精巧可愛,許多聚集起來後,像是一叢綠色幽火。
「好可愛喔……」愛琳薩興奮不已,她高亢的聲音讓她像是孩子。
「它們會在竹林裡生長,雖然不同種類會有不同習性,但多數的『美錫尼之燈』都會在竹林中繁衍它們的家園。」達斯聲音輕柔,像說著很美麗的故事。
菇類都在發光,在樹上,在地上,在任何地方都在發光,於黑暗中額外的獨特耀眼。
愛琳薩覺得世界的星星都集中在眼前,美麗動人,彷彿仙境。
「真的太……啊!」一個重心不穩,視野旋轉,愛琳薩往後倒。
達斯伸出手抱住了她,泥地打滑,他也往後倒,最終兩人交疊躺到了地上。
愛琳薩尷尬的脹紅臉,她不該開心的忘我,現在出醜了。
她上半身趴在他身上,達斯呈現單手摟住她狀態。
愛琳薩想,如果達斯把手拿開,她會立刻起身離得遠遠的,接著胡亂說句對不起結束。
但是他沒有任何動作。
兩人都沒有分開的意思。
達斯不討厭這樣,但是他也不敢在更一進步擁抱她。
他怕她會躲開。
愛琳薩喜歡窩在達斯身上,但她不敢再有更多動作。
她怕他會躲開。
啾呼──啾呼──
夜鶯的鳴叫一聲一聲的喚。
尷尬隨著時間流失,在黑暗中只聽見鳥鳴與蟲聲。
這裡只有他們。
山林感染到了人們呼吸,從急促到緩慢的吞吐。
「達斯……」愛琳薩鼓起勇氣:「你是不是從尚日那聽到了什麼?」她還是很在意。
達斯盯著星空,呆滯的眼裡有了情緒渲染。
『這是屬於你的籤詩,マツ˙まふゆ先生。』尚日的聲音從腦袋中響起。
「愛琳薩……妳會燒掉妳的過往嗎?」達斯沒來由地開口,聲音格外的低沉。
愛琳薩眨眨眼睛,訝異達斯第一次發表不是植療的問題。
「我的過往……」愛琳薩思索著:「嗯……雖然我被人綁架後又失憶,但是它成就了現在的我,我不確定我會不會留著它,但是過往對我來說很重要。」
它讓我遇見了你。
「或許,我的選擇會是留著它。」愛琳薩認真的說。
「是嗎……」
『她說,總有一天她會叫孩子來這裡把籤詩取走。』
他跑遍了世界,就是為了追逐那個女人最後的蹤跡,但是不是為了回憶,而是希望把她與自己的牽絆徹底毀掉。
『你和當年的女子,長得如出一轍。』
達斯閉上眼睛,讓腦中只剩下山林的風吹。
他很害怕那個女人永遠離不開他的生命。
「但是,」愛琳薩打斷了他的沉靜思緒。
「如果很痛苦,會許我也會把它燒掉吧。」她起身,兩手撐在男人肩膀旁,她俯視著身下的男人,明亮的月光在模糊的暗影中勾勒出她的笑容:「過往不該阻斷了前進的路,燒掉也不是壞事,畢竟都成過去式了。」愛琳薩停頓了一會,尷尬的撓撓臉頰。
「其實這些是我從某本書上看到的話啦。」她說:「好像是諾亞桑的書,那個說什麼黑帝斯貫穿耳膜的那個。」
達斯睜開眼的時候,眼前的世界變成了她的笑靨,她的動作與表情在黑暗中模糊。但是依舊讓人迷戀。
愛琳薩可以隨時扣住他的目光和思緒。
就像當年他打開大門的時候,她緩緩走進來,走入他封閉的世界,長在他心坎的花。
嗡嗡~~啪!
達斯順手朝著蚊聲打過去,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愛琳薩的臀部。
接著一個重達一百公斤力道的拳頭便朝著達斯臉揍來。
達斯驚險閃過,趕緊抽身,愛琳薩憤怒的眼睛閃著殺氣騰騰的紅光。
「這、我、這……」達斯驚慌中忘了該先道歉還是解釋。
「你這變態!」愛琳薩怒吼,她脹紅著臉。
「我、我不是……」
「屁股是最多贅肉的地方耶!」
「這、這……屁股本來就是很多肉……」
「你說我胖了!?」
「不、我沒……」達斯一臉茫然。等等,現在的主詞是哪個?
「你為什麼偏偏要打這裡!你可打別的地方啊!我沒鍛鍊那裡!」她跳起身,摀著臉看起來很悲憤。
「???」達斯呆在原地,他不確定愛琳薩的重點是哪個,「愛、愛琳薩,我不……那個……」
「滾開!我要靜靜!」愛琳薩摀住耳朵,大步大步的快走。
「等等,愛琳薩……我……」
「滾開!你為什麼要打那裏啊!」
「我、我沒……」
「我胖了對不對!」
「蛤?」達斯陷入了語言混淆。
他倉促的提起燈追著她,但是愛琳薩根本聽不進去。
眼看鬧脾氣的愛琳薩就快走到寺院的時候,達斯身後的草叢發出奇怪的聲響。
一激靈,達斯轉頭,神經緊繃,備戰狀態。
隨著愛琳薩的腳步走遠,蟲鳴鳥叫中,奇異的聲響越來越接近。
正當達斯想回頭確保愛琳薩離開時,尖銳而怪異聲音從樹林響起:「マツ˙まふ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