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巴、聖水,我建議你們現在要隨時帶在身上。」尼克.蘇曼指了指身上的亞麻袋。「惡魔接觸時肉體會嚴重灼傷,就跟你們狼人碰到銀是一樣的。另外,部族的恩母應該要開始學習祝福,附加在劍上也能短暫得到鹽巴及聖水相同的效果。」
「普通的劍殺死他們吧?」一名年輕的男性血爪舉手發問。
「當然,我相信你們在戰役裡也有認知到這點,一旦砍下頭顱就會直接殺死惡魔。」解咒師微微點頭,卻立刻提出反駁。「然而,越強大的惡魔皮膚會越加堅韌,普通的劍是無法瞬間斬頭的,在這個情形下鹽巴聖水就會起到作用。」
狼人的體力遠比想像中回復的快,原以為僅有恢復傷口,但看來不只如此。
不過今天還是算了。
多半的血爪經過練習都有所進步,然而過度的練習恐怕會造成反效果,因此今天的課題不著重於劍術的練習,而是將重點放在他們真正要對付的敵人——惡魔上。
即使凱文的研究尚未開花結果,但得把基礎的常識交付給他們。
為了救回失去的人,擁有可以支撐這個目標的力量是必然的,然而這些人必須要清楚自己在面對什麼東西,並且做出覺悟。
尼克.蘇曼深知這點。
所以我也有了覺悟——不則手段的覺悟。
「除了上述的事以外,我還有其他事情要提醒你們。」解咒師果斷望向眼前的血爪們,在心裡深吸了一口氣。「你們願意承受來自地獄的一切也要拯救那些同伴嗎?」
「我認為你在說廢話!當然!」戰士裡赫然竄出堅定的咆哮,引起了多數人的附和,甚至有人鼓掌叫好。
「說得好!」
「去救他們!」
就是這樣才危險,有勇無謀的傢伙終將喪命。
「安靜!安靜!」尼克並沒有被影響,拉大嗓音蓋過狼人們失控的歡呼。「我很佩服你們的勇氣,但是我們沒有必要犧牲那麼多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沒有那麼弱!」
「或許在部族裡是如此,在地獄裡又是另一回事!此次的計畫是『救人』,而不是『拿更多同伴的命去救人』!一旦我們的人越多,實際上只會對那群可以吸收靈魂的怪物更有利!」
「那我們該怎麼辦!你說啊!」
「我們得避免打草驚蛇,」男人緩緩說道。「在最微小的犧牲下完成任務,為此我需要的不是雜魚,而是符合要求的菁英。」
「現在是嫌我們是雜魚?你又憑什麼率領我們!」
「是啊!不過是個通緝犯有什麼了不起啊!」
對於一切的質問尼克早有了答案。
「我是你們其中唯一知道這片大陸上僅存的地獄門位在何處的人,再加上,」尼克的目光掃過血爪,剎時間,所有人都感受到冷冽爬上背脊。「你們有誰曾經在練習時打贏過我的?」
那些異議頓時鴉雀無聲,彷彿從未存在過般。
「我會給你們一星期篩選出三位優秀的人選執行這項任務。今日解散。」
解咒師轉過身去,他仍然能感受到幾雙不滿的視線刺著自己。「假如你們救同伴的意志仍然堅定不移,那就想辦法進到我的隊伍裡吧。」
剩下的就拜託給凱文和那兩個孩子了。
「現在還在?」
「是啊,那個男人大概翻遍了書庫所有的書了吧,真可怕,每天待在圖書館不會無聊嗎?」
又是聽到耳朵長繭的竊竊私語,才沒有那麽誇張呢。
凱文.弗斯困擾的搔了搔禿頭,總覺得最近的頭髮越掉越多了啊。
距離計畫開始執行,前旅店老闆已經埋首書籍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星期,憑藉著過人的閱讀能力,書庫所有關於地獄與死靈法師的著作已經大致被閱覽了一次。
其中有用的書不外乎只有幾本,其他的皆被歸類到「有待調查」的清單中。畢竟這類知識多屬於禁忌,能夠深入研究的人可是少之又少。
至於那些有幫助的書嘛⋯⋯不過是凱文「理論上」覺得有用的,在圖書館的書不給予外借權的情況下,他不可能帶回部族給尼克看,就算從書庫成功帶走,解咒師也會以訓練血爪們為由婉拒。
時間越長,解咒師待在競技山丘的時間也越久,凱文幾乎每天都會被傳遍部族的練劍聲與怒吼給吵醒。
不過令他訝異的是尼克似乎不會感到疲憊,即使瘀青遍佈全身,男人依舊臉不紅氣不喘的。
怪物⋯⋯我也真想要有那種體力及專注力啊。
而今天又接獲解咒師的指示,再過一個星期就得執行計畫,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想到這裡,凱文趴臥在灑落的月光下,指尖滑過一行行關於靈魂吸吮者的敘述。
不知道那兩個孩子現在到哪了?路上應該沒有什麼人阻撓他們吧?
「不好意思,這裡有人坐嗎?」
忽然,傳來的聲音打斷男人的思緒,他抬頭望去,是一名身穿漆黑長袍、年紀與貝森相仿的黑髮少年,露出彬彬有禮的笑容指著凱文一旁的座位。
「不,當然沒有。」凱文急忙收拾桌面,讓青年坐了下來。
「艾倫.勒斯。」少年自我介紹後,自顧自的伸手拿了本旅店老闆的書——《地獄構成》「在研究地獄啊?」
「與其說是研究,倒不如說是淺讀吧。」
「因為這本書寫的不夠詳盡。」艾倫仿彿能看穿心思,將書推了回去。「而且通篇雜亂,讓人摸不著內容的真偽。」
「雖然不怎麼尊重作者,但我認同你的說法。」沒有足夠的調查下,這種知識類的書籍都是了於空談。
「既然要深入地獄,得從根本上著手。」少年揮手說道。『虛無幽界。』
異空間撕裂空氣,艾倫從中取出一本體積不大的精裝本,然而上頭卻沒有書名及作者名字,暗紫色封面散發詭譎的氣息,吸引著凱文的目光。「這本書是⋯⋯」
「我的一位朋友所著,贈與給我的書,他曾經是地獄的客人,在那裡待上了好一段時間,並將畢生了解的一切投入於其中。現在我要把它贈與給你。」
凱文吞了一口口水,心中的理智正吶喊著,警告他不能接受來路不明的禮物,但書彷彿有股魔力,驅使著身體伸出手,接下這本意外的贈禮。
「這⋯⋯這是真的嗎?」旅店老闆喃喃問道。「這裡有地獄一切的知識嗎?」
「我不會欺騙你的,凱文,我向遠古眾神發誓。你願意接下這本書嗎?願意接受來自地獄的一切?」
凱文看進少年的眼睛,閃爍著真摯的光芒。
「我⋯⋯」
這對計畫的進行有幫助的話⋯⋯
「我願意。」
男人抓住了書本,指上倏然傳來一陣灼熱。
「契約成立。」
語畢,凱文從攤開的書本上醒了過來,依舊停留在關於靈魂吸吮者的那頁。「什麼嘛⋯⋯原來是夢。」
一定是太累了,我怎麼會看書看到睡著。
「該回去了。」他一邊收拾著散亂的書本,一邊瀏覽今天的筆記,忽然間,男人的手指不知碰到了什麼,竟感到一股炙熱——就像在夢中感受到的一樣。
不是吧。
恐懼與好奇浮上心頭,凱文緩緩的看向手邊。
凱文不會認錯那暗紫色的封面。
來自夢中男孩艾倫.勒斯的贈禮,關於地獄的所有知識就躺在亂糟糟的書本間。
那不是夢。
他輕輕的抓起禮物,不知為何,有股莫名的衝動令旅店老闆的食指滑過封面。
書本開始顫動,凱文屏住呼吸靜待其變——燙金而華麗的文字逐漸顯現在暗紫色的封面——《來自地獄的厚禮:凱文.弗斯所有》
「嘿,我們要關館了!愛看書明天再來呀!」遠處傳來的聲音如此說道,把男人拉回現實。
「我知道了!我會趕緊離開的!」
明天不用來了。凱文瞪視著手中的禮物,不禁勾起笑容。
甚至連艾倫.勒斯為什麼會曉得他的名字的事都給忘了。
「是約在這裡吧?」
「我怎麼可能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
「這裡的巷子每一條在晚上都長的一模一樣,最好是能看到走私販的旗子啦!」雪倫氣急敗壞的向身邊的同伴低吼。
「太棒了,錯過今晚就要再等一星期了。」貝森語帶嘲諷回應少女,立刻收到尖銳的視線。
兩人在離開部族後根據瑟希的指示,向可以信任的情報販子買通了渡船的情報——前往最東方的桑恩鎮,於星期日的凌晨二時找到貓耳巷口的紅旗子,說出暗號,走私販子便會與你們會面。
「不想錯過就快點找——噓。」少女停下腳步,一手堵住了少年的嘴,二人緊貼牆壁不敢發聲。「有人在靠近我們。」
狼人男孩靜心傾聽,寧靜的夜裡,所有聲音彷彿都被放大似的,甚至是老鼠窸窸窣窣鑽過腳邊都能聽見——當然,還有那個一拐一拐、缺乏規律並朝他們前來的腳步聲。
「縮不定速個醉漢。」貝森透過指縫不清不楚的說道。
「閉嘴。」一路走來,他們連個衛兵的影子都沒看到,更別說是開到深夜的店了,這時候還能是誰好死不死來到他們面前?
月光拉長了陌生人的影子,在巷口間搖擺不定,雪倫屏住氣息,等待著那人離去。
突然,腳步不再走動,影子停留在月光下。
怎麼了?
「紅色的旗子。」
少女知道來者是誰了。「鼠輩的窩。」
「初次見面就叫別人鼠輩會不會太過分了點啊?」二人終於得知陌生人的真面目,一個瘦小的禿頭男性侏儒——他的身高甚至只有到貝森的腰際——跛著腳的映入眼簾,滿嘴的鬍渣以及一身的穿著都顯得他相當邋遢,唯獨那圍在頸部的鮮紅色領巾,嶄新的令人懷疑他是不是透過什麼不法手段才得到它。
「『紅旗』瑞德.佛蘭格。」侏儒雙手一攤,彷彿在說:就是我!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貝森掙脫雪倫的手向男子問道。
「誰不知道你們在這?吵架的聲音三條街外都聽得見啦!」
雪倫錯了。
表層或許沒有店家在夜深人靜時營業,然而地下的世界可不這麼認為——他們所在的「魔摸妓院」正是如此。
當少女的前腳踏入門廊並發現這裡不是什麼小餐館時便後悔了,這片光景將會烙印在腦海裡一直到她過世。與其看見各種生物的胴體(甚至不限於男女)跳著艷舞、隨時會貼上來身搔首弄姿,雪倫寧可去充滿兇神惡煞的酒吧,至少只有必要時才會碰到他人的肌膚。
貝森則是一開始就愣住了,目不轉睛的盯著一名對他不斷拋媚眼的白髮女性——但問題是那人有三對胸部,其中兩對還倒著兩位流口水的男人。
「如果你拿了我們的旅費去玩⋯⋯玩那個,」少女抓住同伴的衣領厲聲警告。「我會把你扔在這當男妓。別忘記你是來幹嘛的,貝森.弗斯。」
「我、我知道啦,看看而已。」
「哈哈,當男妓這身材可不好賺啊!」瑞德大笑,他似乎是魔摸妓院的常客,短小的手早就抓了一個黑髮妖精妓女。「小伙子,這裡很讚對吧?」
「恩󠄊󠄀󠄃󠄎⋯⋯」󠄊󠄀󠄃󠄎󠄵󠄀󠄀󠄂󠄫󠄌󠄲󠄤󠄆󠄯󠄨󠄂󠄶󠄚󠄓󠄎󠄓󠄋󠄲󠄴󠄖󠄕󠄷󠄮󠄗󠄫󠄕󠄖󠄾󠄣󠄏󠄝󠄫󠄉󠄬󠄒󠄞󠄃󠄎󠄥󠄓󠄹󠄴󠄇󠄷󠄏󠄶󠄾󠄈󠄣󠄒󠄕󠄻󠄦󠄎󠄩󠄈󠄦󠄠󠄘󠄁󠄍󠄭󠄟󠄁󠄁󠄡󠄴󠄋󠄾󠄗󠄘󠄷󠄢󠄷󠄠󠄉󠄯󠄫󠄱󠄻󠄰󠄨󠄪󠄌󠄈󠄳󠄼󠄼󠄹󠄛󠄴󠄡󠄵󠄗󠄁󠄆󠄮󠄼󠄼󠄯󠄶󠄩󠄆󠄜󠄆󠄅󠄅󠄎󠄥󠄹󠄳󠄨󠄿󠄊󠄖󠄗󠄖󠄏󠄌󠄊󠄽󠄛󠄇󠄬󠄌󠄯󠄘󠄭󠄉󠄢󠄚󠄀󠄸󠄙󠄨󠄘󠄒󠄂󠄮󠄙󠄨󠄁󠄜󠄖󠄑󠄖󠄔󠄪󠄌󠄙󠄙󠄧󠄖󠄄󠄫󠄤󠄾󠄠󠄯󠄊󠄤󠄌󠄅󠄚󠄙󠄚󠄩󠄉󠄯󠄵󠄯󠄤󠄼󠄜󠄘
「少廢話。」雪倫罵道,又瞪了貝森一眼。「趕快處理正事行不行?」
「別急別急,我們到包廂裡談吧。」說完,侏儒牽著妖精左轉,步入了一個小包廂,終於杜絕了外頭的景象,然而各式各樣的呻吟聲依舊不減。「雖然我是走私販,但我想我的朋友應該有請你們準備一些東西才對。」
朋友指的是當初的情報販子。
「拿去。」雪倫蹙眉從背包裡抽出兩張皺巴巴的羊皮紙,遞給瑞德騰出的左手——因為他另一支手正在來回磨蹭妓女的屁股,逗得她發出咯咯的笑聲。「可以叫那女人安靜點嗎?」
「當然⋯⋯你們是艾爾瓦多的通緝犯啊?」頂上稀疏的走私販瞥了少年及少女一眼,繼續閱讀羊皮紙上的資料。「而且還有解咒師?」
「你這是要抓我們嗎?」雪倫.沙卡茲低聲說道,顯露腰間的匕首。「勸你不要比較好。」
「放心吧,他國的通緝令不適用於我們,把你們運到艾爾瓦多也得花上幾個月的時間;至於解咒師⋯⋯交上去的那刻我也會被抓呀。」男人聳了聳肩,把紙張捲成捲軸放到一旁「不過我得說,要運送通緝犯這點錢實在不夠我塞牙縫⋯⋯」
「你要什麼?」貝森終於回過神,一手按在佩劍上,然而雪倫抓住他的肩膀,提醒少年別輕舉妄動。
「我要你們幫忙看守貨物,這點事情做的到吧?」
「什麼樣的貨物?」
「貴重到你們賠不起的貨。」走私販邊搔弄妓女的黑髮,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容。「答應我,或是現在滾蛋,但是要找到另一個能夠替通緝犯前往不毛之地的人恐怕是天方夜譚。」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確認彼此的想法後,解咒師率先打破沈默。「假如我們沒有看守好——」
「那我就會在熟睡的時候扒光你們的皮,送到艾爾瓦多賣個好價錢——聽起來不錯對吧?」
貝森又往前傾身,雪倫則是越加用力的按住險些失控的少年。「我了解了,我們會替你看守,但是你必須要照要求,送我們安全上島。」
「哈哈,就這麽說定啦!不過我得先警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可以打開那貨!」瑞德大笑,又捏了妓女一把。「而且講真的,當決定好要坐走私販的船時,就注定要跟安全無緣了吧?」
「如果你的手不要再亂摸的話會更有說服力的。」
亞薩王國的最東方,日升之地桑恩港,根據傳說,克魯烏的初代之王便是於此地誕生,因此也被人民稱作太陽王。
但由於兩人於凌晨時分到達港邊,即使在妓院待了一下子,恐怕在離開前都無法欣賞壯麗的日出,只能透過港口廣場中央的銅像來緬懷那位在太陽升起時出生的古代王者。
不過本來就不是來觀光的,即便感到可惜也不會留存在心裡太久。
貝森站在甲板上眺望夜晚的桑恩鎮,寒冷的海風迎面而來,濕鹹的氣息拂過臉頰,令少年皺起了眉頭。
水手們無暇欣賞街景,各自在船上與港口邊穿梭著,補齊所需的物品。不得不說,即使被稱為走私船,這個陣仗仍大的不可思議。
此時,有個人影靠了過來。
「不知道他們在部族過的如何。」即便看不清臉龐,貝森依舊感覺的到雪倫站在身邊。
「我也不知道。」狼人男孩喃喃說道。「他們的任務遠比我們危險,畢竟是地獄吧。」
「開什麼玩笑,」少女輕笑了聲,貝森搞不懂這究竟是在嘲諷他抑或是感到有趣。「我們可是連目的地都不曉得欸。」
是啊。
少年憶起狼神模糊的指示,不禁咬緊了下唇。
「兩位,我們要開船啦!如果不想摔下海成為海怪的早餐,還是盡快下去幫我看守貨物吧!」不遠處,走私販尖銳的向他們叫道。接著甲板開始震動,象徵著即將開始的旅程。
「我話先說在前頭,別墜海了。」
「啊?」貝森疑惑的望著雪倫。「妳說這個做什麼?」
「你真以為船上的期間不用練習嗎?為了應付接下來的試煉是必須的。」少女亮出匕首,拿在手上把玩。「我是很想現在就開始,但在你還沒適應的情況下可能會被一腳踢下海喔。」
原來是劍術訓練的部分嗎⋯⋯少年瞇起眼睛,解咒師的表情是認真的。「那麽就拜託了。」
我討厭面對。
但是我更討厭自己總是讓別人搭上命。
更討厭無法控制自己而傷害了別人。
所以不要再逃下去了啊。
貝森目送漸漸遠去的桑恩城,以及遠在天邊的阿爾法.沃夫,握緊了頸上的項鍊。
「啊對,你剛剛在妓院是怎樣?」雪倫一轉嚴肅,露出壞笑。「她有三對胸部欸,這是哪門子的性癖?」
「⋯⋯可以別破壞氣氛嗎?」
「你們是真的很想落海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