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個味道。
悲傷、絕望,是一場美妙絕倫的饗宴,想要反覆品味卻又稍縱即逝,靈魂⋯⋯就是如此的美味。
勒薩蘭的舌尖滑過雙唇,嘴角又不自覺得上揚。古瑟沃夫子嗣的味道啊⋯⋯真想把貝森.弗斯一起吞了——不,不行不行不行,獵物養到肥美再吃會更加動人,忍耐,要忍耐啊!
皮膚蒼白的少年緊緊攫住了面容,仰頭癡狂大笑,紫色的火焰圍繞著死神熊熊燃燒,彷彿跟隨他愉悅的心情而舞動。
真是太棒了,我的夥伴,預言選擇貝森.弗斯真是太太太太太棒了!!!
如果真的有煉獄,我想就是眼前的景色。
凱文愣愣的注視一切,必須費盡心力才得以讓發軟的雙腳矗立於大地,前一天所見的森林如今千瘡百孔——綠葉燒成了灰燼,嫩芽也已然枯萎,鮮血染紅了大地,而倖存的生物在荒蕪裡慌亂逃竄,來自生命的悲嘆瀰漫在空氣中,絕望之意感染了這個部族的一切。
昨天夜裡究竟經歷了什麼?
旅店老闆昨日按照解咒師的吩咐蜷縮在被窩裡,在近乎窒息的黑暗裡,腐敗的惡臭與濃煙宛若蛆蟲鑽進鼻腔、狼人們的咆哮與哀嚎劃破耳膜,金屬的交鳴掌控著整座部族森林,詭異生物的尖叫及邪笑顫動著大腦。
凱文只能夠緊閉作痛的雙眼,向上古神明祈禱著未知的戰亂得以盡快終結。
每吸一口氣,來自外頭的恐慌侵蝕肺臟。
貝森還在外頭,自己卻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躲在被子裡發抖。
不僅無助,更是無能。
當他發覺慘叫聲與戰鬥逐漸消去時,冬日的陽光已經透過窗戶灑了進來。
雖然自私,這是第一次中年男子如此的感謝眾神讓他平安無事的活過今夜。
然而,整片森林或許只有他一人得以享受倖存的愉悅。
迎接凱文的並非部族壯麗動人的美景,而是無盡的絕望。
噠⋯⋯噠⋯⋯噠⋯⋯男人緩緩轉過頭去,兩名受了傷的血爪拖著一條紅布蹣跚從眼前經過。
當凱文望見布條下的輪廓時,胃忽然翻攪了起來。「嘔、嘔嘔嘔嘔嘔嘔——」
然而吐出的只有發酸的唾液,胃酸逆流而上,侵蝕著脆弱的食道,讓男人緊鎖眉額,痛苦的發不出聲音來。
血爪們瞅了他一眼,不發一語的離開了。
「哈⋯⋯哈⋯⋯哈⋯⋯」噁心感逐漸停下,殘存的酸液依舊令他面容扭曲。
貝森在皇宮裡大開殺戒時,為何自己沒有感受到如此的劇痛?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啊。
凱文低聲啜泣著,緊揪著顫動的心臟。
直到有人停在他的身邊。
「爸。」
他抬起頭,貝森.弗斯掛著破碎的衣服,卻毫髮無傷的攙扶金髮少女,向男人伸出了手。
那個瞬間,凱文明白了。
因為自己把那具屍體擅自想成了養子。
因為深愛著孩子,卻沒有盡到保護他的責任而自責。
「⋯⋯太好了。」我真是自私啊。「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爸。」
凱文摟住了男孩,感受著棕髮少年的體溫。
貝森就拜託你了。
在拂過相擁二人的風裡,冥冥之中,他彷彿能聽見那個人如此說道。
「匯報死傷人數。」阿爾法.沃夫部族的副手卡繆疲憊說道——身上的傷口近乎復原,然而惡魔們的爪痕依舊淺淺的留在粗獷的面容。
「第二隊血爪0死27傷,被銀箭射中者還在治療中。」第二隊隊長瑟希報告,臉頰上的燒傷仍舊沒有治癒,她決定優先讓給傷重者治療。「我們逮到了一名女性俘虜,沒收了她的盾牌,還在等待審問她。」
「很好。第一隊血爪⋯⋯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
「沒有死,但比死還要糟。」站在卡繆一旁的尼克.蘇曼搶過話語權,所有在場的狼人同時將視線轉向外來者。「他們目前陷入了無魂的狀態。靈魂吸吮者帶走了魂魄,令他們只能在地獄裡作為奴僕活著。留在這裡的肉體不再擁有知覺與意識,他們不過是一具具空殼。這不是最壞的,當有東西吞噬他們的靈魂時,肉體便會灰飛煙滅,到時就什麼也不能挽回了。」
「解咒師⋯⋯為什麼你會這麼了解⋯⋯」
「如果這時還要懷疑我,」尼克沉下臉。「那麼就等於賠上你們在地獄的同伴的命,只要他們的靈魂沒有被吞噬,就有可能救回來。」
「夠了,卡繆,解咒師已經證明自己了,沒必要這樣。」眼見情勢不對,女血爪趕緊打圓場,並對解咒師點了點頭。「我了解了。」
「師傅。」
忽然,男人的視線遠遠看見半毀的樹林間出現了三個人影,自己的徒弟攙扶著貝森.弗斯蹣跚步來,凱文則是在一旁協助著二人。凱文似乎有照著他所吩咐的待在屋裡直到天明,而雪倫及貝森乍看之下毫髮無傷,然而越走越近時,少年那破爛不堪的衣服映入眼簾,肌膚裸露在外,顯得十分狼狽。「雪倫。」
他望著金髮女孩,她的雙眼流露沮喪。「師傅,我⋯⋯我⋯⋯我很抱歉。」
「妳在說什麼?」
「我沒有盡到我的責任,貝森⋯⋯貝森他——」雪倫緊咬下唇,不願從嘴裡吐出真相。
「我看見他沒事了。」解咒師嘆息道,輕撫少女的臉頰。「妳完成了任務,謝謝。」
「可是——」
「要說什麼的話妳先把傷治好。」倘若仔細檢查,就可以發現少女的肌膚上有多處的瘀青,雖然都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勢,但盡快治療才是最好的選擇。
「我不想潑你冷水,解咒師,我想你徒弟的傷沒有比其他遭到銀箭攻擊的部族成員來的嚴重。」副手卡繆暫且打斷談話。「我得以我的部下為優先考——貝森,你的手裡拿著什麼?」
此時,狼人望見了少年手中緊握著那格外熟悉的東西——鑲著兩根白爪的項鍊——身為副手的他無數次在狼王身上看過那東西。
部族之王象徵著已逝家人意志的項鍊。
「你、你從哪拿到那個項鍊的⋯⋯」卡繆雙唇發顫,不願接受內心的答案。站在身旁的瑟希撇過頭去。
貝森垂頭無語的神情應證了部族副手的恐懼。
「或許、或許是靈魂被奪走了⋯⋯」
「不,」攙扶少年的金髮少女雪倫.沙卡茲喃喃說道,她的雙眼裡同樣黯淡無光。「狼王的靈魂被死神給吃了,我們親眼目賭神吞噬了他的靈魂⋯⋯所以只有找到這個。」
尼克不發一語,掌心被緊掐著的指甲刺傷,滲出混濁血水。
「死神⋯⋯為什麼死神會出現在這!」副手激動的咆哮道,衝上前一把抓住了解咒師女孩的雙肩,淚水在眼匡打轉。「妳不要開玩笑了,偉大的上古狼神不會允許祂——」
「⋯⋯假如狼神將祂的力量專注在一人身上,那麼就有可能,」女血爪故作冷靜打斷怒吼。副手大人已經徹底失控,必須要有人抱持理性。「貝森那時在聖地與狼神溝通。」
雙膝一軟,血爪跪倒在地。
狼王金恩.W.沃夫在不知情的狀況下遭到殺害,原先的一線希望徹底破滅。數不盡的自責壓垮了卡繆已經搖搖欲墜的意志,自己是部族的副手,卻沒有陪在狼王身邊奮戰。
「狼王已死,」瑟希沈痛說道。「把這個消息告訴部族的子民吧。」
迴盪森林的悲戚狼嚎已經持續了一天,毫無停止的跡象。
部族領袖的喪禮——鳴喪,在這一天裡,狼人們沒有進食或是狩獵,必須待在部族的聖地嚎叫,以此悼念逝去的王者。
「貝森⋯⋯」凱文看向蜷縮在房間一角的少年,卻沒有獲得回應。
貝森沒有參與儀式,而是選擇跟三人一同在木屋裡發愣——除了兩位成人,其餘二人沒有說過半句話。然而雪倫的情況比他來的好多了,下午便隨著尼克離開屋子,直到現在都還沒回來。
是我的錯。
是我讓那些人捲進這場騷亂的。
是我害死了父親。
每次都是我。
但是⋯⋯我卻感受不到悲傷,反而鬆了一口氣。貝森的心底湧起罪惡,將臉埋入臂彎。
「⋯⋯為什麼?」他低聲喃喃問道。
養父沒有出聲,靜靜的等待著。
「我是不是個沒血沒淚的傢伙?」這是問凱文,也是自我詢問。「家人過世⋯⋯為什麼我什麼也沒感覺到?」
事實上,我是知道答案的。
因為那份重的喘不過氣的期待消失了,沒有人能再逼迫我成為不想變成的模樣,沒有父親期許我成為一族之王。
我為此而放鬆,甚至感到高興。
就是這樣,一再的質問不過是希望有人認同我惡劣的心態。
「你不是感覺到了嗎?」
什麼?溫柔沙啞的聲音說出了貝森未曾預料的回覆。
「你不是拿著那條項鍊嗎?」
尖爪輕觸肌膚,帶來一絲絲冰涼。母親、兄長,唯獨缺少著父親的遺物。
「如果真是沒血沒淚的人,是不會去拾起項鍊的。」
「⋯⋯那我之後又該追尋著什麼?」
「我不知道,因為這取決於你。」凱文說道。「想要做什麼,想要成為什麼樣的人,無論是好是壞,都沒有人能夠攔住你。」
「可是⋯⋯」
「無論是狼王,還是我都沒有辦法替你決定,你不也是因為這樣才離開部落、來到艾爾瓦多嗎?」
「⋯⋯」
「暫時想不到的話,也可以放空腦袋,叫你現在就得做決定或許有些操之過急吧。」
「⋯⋯」
「但不要逃避,這是我唯一要你銘記在心的。」旅店老闆的聲音堅定而溫和,然而貝森能從中察覺哽咽。「真正壓垮你的不是無法達成的責任,而是始終無法面對的罪惡感,所以⋯⋯不要再逃下去了。」
不要再逃下去了。
「⋯⋯是。」
自己因為哥哥的死而逃走了,因為殺了人而逃走了,因為無法面對那個憤怒的男人而選擇了挨打,那也是逃走了。
不想再逃下去了。
「是。」
貝森握緊了項鍊,彷彿能感受到上一個持有者的體溫。
「是!」
離別之日在森林的另一端,和煦的夕陽餘暉帶來今日最後的溫暖,照映在這片大地。
「我們要離開了。」
「狼王的事⋯⋯」
「我辦不到,杭特先生,我沒有成為王的資格。」貝森.弗斯戰戰兢兢的抬頭望向部族副手。「沃夫家對血脈或許該停在這裡了。」
卡繆詫異的目光瞪視少年——短短的兩天,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改變,與記憶中的貝森判若兩人。「那麼誰要當首領?」
「我󠄊󠄀󠄃󠄎離󠄊󠄀󠄃󠄎開󠄵󠄀󠄀󠄂了󠄫󠄟󠄞󠄏部󠄗󠄗󠄬󠄢族󠄥󠄐󠄋󠄰長󠄴󠄂󠄨󠄈達󠄇󠄁󠄷󠄁了󠄵󠄐󠄚󠄆六󠄦󠄜󠄸󠄈年󠄢󠄡󠄌󠄿的󠄩󠄀󠄤󠄖時󠄧󠄇󠄩󠄄間󠄧󠄱󠄂󠄩,你󠄹󠄺󠄎󠄚是󠄃󠄉󠄀󠄕最󠄥󠄳󠄺󠄃瞭󠄁󠄶󠄴󠄋解󠄁󠄁󠄷󠄅部󠄎󠄹󠄨󠄅族󠄅󠄻󠄽󠄭的󠄥󠄙󠄓󠄄人󠄯󠄀󠄀󠄱⋯⋯」棕󠄖󠄨󠄽󠄱髮󠄞󠄋󠄛󠄴少󠄒󠄁󠄡󠄔年󠄘󠄸󠄱󠄢勾󠄿󠄇󠄬󠄆起󠄕󠄻󠄠󠄚虛󠄒󠄶󠄉󠄴弱󠄍󠄒󠄄󠄪的󠄷󠄪󠄊󠄷微󠄅󠄬󠄖󠄰笑󠄾󠄧󠄠󠄕。「杭󠄘󠄏󠄳特󠄦󠄡󠄅先󠄜󠄧󠄰生󠄀󠄦󠄜,部󠄹󠄎󠄰族󠄂󠄹󠄪就󠄌󠄿󠄅交󠄠󠄆󠄭給󠄸󠄕󠄞你󠄯󠄑󠄲和󠄬󠄪󠄏瑟󠄧󠄿󠄵希󠄛󠄶󠄧女󠄵󠄣󠄰士󠄒󠄘󠄦了󠄪󠄾󠄐。」
「⋯⋯不要叫的那麼客氣啊,」黑長髮男子喃喃說道。「你仍然是部族的一份子,貝森.沃夫。」
「謝謝。」
「保護好那條項鍊。」
「我會的。」
另一邊的少女也在跟瑟希道別。「雪倫.沙卡茲,希望妳能善用我的匕首,讓它成為妳的尖牙⋯⋯或是利爪。」
「我會的,女士。」雪倫輕點頭,拍了拍腰際。「謝謝妳能贈與我這份禮物。」
「我們部族子民很榮幸與解咒師一同對抗惡魔,我才該向你們師徒道謝⋯⋯妳的師傅呢?」
「我想他不會來,蘇曼師傅他——」
「我們是不會走,不是不會道別。」少年少女同時扭頭,驚見尼克及凱文兩手空空的站在他們身後。
「啊?這是什麼意思?」雪倫蹙眉問道。「還有『我們』是怎麼回事?」
「就是『我們』。」年長的解咒師指了指自己,又將指尖擺向憨厚的旅店老闆。
「師傅,你什麼都沒有解釋。」
「他們要留在部族裡,幾個月後與我們一同前往地獄。」卡繆出聲替二人解釋,雪倫及貝森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們,眼角餘光瞥見一旁的瑟希也露出一頭霧水的神情——顯然這件事只有部族的副手知曉。「這是昨晚解咒師與我商量後得到的結果。」
「原來昨天你一整晚沒回來是為了這個!」解咒師少女破口大罵。「師傅你拖到現在才跟我說欸!」
尼克.蘇曼聳聳肩,立刻討來雪倫一陣追打。
「您也要留在部族嗎?」正當解咒師師徒你追我打之時,貝森向凱文問道。
「尼克說他們需要一個能夠熟知所有知識的人,便選擇了我。」
「這樣啊,請您保重。」貝森默默走上前去,抱緊了養父。「請您保重。」他又再說了一次。
「貝森。」
「什麼事?」
「狼王——你的父親在你離開後,跟我說過要好好陪伴你,我很抱歉我必須違約了。」
「以後有的事時間,不是嗎?」
「也是呢。」凱文輕拍孩子的肩膀。「有空的話,寫信給我。」
「地獄裡收的到——」
忽然間,有某個低沈的聲音在貝森的腦袋響起——他認得說話的人,或者說,是神。
『朝著南方前行,你所渴求的試煉就在迷途之時。』
「貝森?你還好嗎?」
古瑟沃夫的聲音戛然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句令人困惑的謎題與呆楞在原地的貝森。回過神來,不僅是凱文,其他在場的人、甚至是打鬧都解咒師也將目光投射於他。「我、我好像聽到古瑟沃夫神的聲音了。」
「他說什麼?」卡繆緊張的問道。
「朝南方前行,你所渴求的試煉就在迷途之時。」少年一字不漏的回報。「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明白,但我想你們至少有個方向了。」
「我、我想是吧。」貝森甩了甩腦袋,將迷惘暫時從腦海裡揮去,並看向雙手叉腰,等待著他的雪倫——兩人即將展開下一段旅程。
「你準備好了嗎?」解咒師少女最後一次扭頭對尼克吐舌,對狼人少年說道。
不要再逃避了。貝森默默唸道烙印在心坎的話語。
「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