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我們就先假設這東西會被誰給撿到吧,因為這樣一來,對話就成立了。無論撿到這張紙的你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還請撥冗,讓我們聊聊天吧。
說不定正在閱讀的你已經是數百年之後的人呢——想到這裡,我就不免覺得有些空虛。你想想,如果要聊天的話,還是會希望對方是個能夠給予回應的活人吧?不過嘛,就眼下的情況看來,我算是別無選擇了。
要是我說的話冒犯了,還請別太追究喔。再過不久,我就要結束這段短暫的旅程,回到故鄉去了,要是把已經遠去的人的惡言放在心上,生命可是會變得相當難熬的。
說起我的故鄉,那可真是個好地方。雖說貴城正研製的蒸氣機關也實屬不賴,但我畢竟還是用慣了更方便的科技,在觀光旅遊的那股興奮勁消退之後,就怎麼也無法忍受發動機噴出來的熱氣了。
那奶白色的煙霧——你可知道,你們那些蒸氣機關排出的廢煙會使人上癮?只要小小一口,將死的幻象就能讓你恍惚上半天。雖說這話有些多管閒事,但我真的不希望我下次造訪時看到的是一堆吸嗨了的毒蟲。
外人的雞婆就到此為止吧。我們換個話題,就說我在其他地方的所見所聞怎麼樣?在來到這座城之前,我曾在北方的國家待過一段時間。雪、熱燉菜和杜松子,風土民情和你們這兒是完全不一樣啊。如果你有那本事,我推薦你穿過那片森林,到遙遠的北方走走。
需要注意的是,他們似乎準備在森林的前方築起一道高牆,說是要隔開來自南方的威脅。天知道他們指的究竟是什麼,我是說,他們住在石門跟鐵橋裡面,跟著分封的領主到處打架。看他們那樣子,我懷疑他們甚至不知道你們的存在,畢竟就連我,一名異鄉人,都無法想像,在那種中世紀封建國家的南方還有你們這樣的蒸氣龐克。
要是你看不懂我的措辭,只需要知道我是在稱讚你們就好了。你們城裡的那副光景可是我的家鄉怎麼也無法見到的,黃銅的自動機械和交通工具,即便已經來了一段時間了,我還是會不時地被那種無機物的魄力給震撼。你能想像嗎,黃銅的機械居然能比某些活物更有生命力?拿外頭那片巨大的森林來講好了,它們就那麼呆立著,和你們那些幾乎能夠永恆作動的裝置相比,簡直和死屍無異。
話雖如此,我還是希望你們小心注意:文明與科技的終點往往是自我毀滅。
好了,寒暄就到此為止吧。接下來,我想要和你聊聊故事……你喜歡故事嗎?我打賭你會喜歡的。反正決定權在你身上嘛,要是你真不喜歡,別繼續看下去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我對說故事這件事還是有點信心的。
好,那麼,我們就用我所知的一段故事起頭吧:正如我剛在所說,我的故鄉和你們的城之間存在著一段不短的距離,因此,風土民情上有很大的不同。好比你們為了躲避林中的惡魔而拒絕說出名字的事,在我們那兒就是難以想像的。你們北邊的國家也是如此,以名字為榮的他們要是聽到這件事,肯定會笑得不能自己吧?
不小心扯遠了。名字的事情和我接下來要說的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我想表達的是,倘若接下來的故事和你的價值觀產生了衝突,還請海涵,因為他人的正義對你們而言八成是邪惡的。在缺少外交經驗的條件下,我並不期待你們能接受太過偏離你們常識的說法。
再一次,失禮了。
試想,除了你們熟知的所有能量以外,還存在著你們從未見過的強大能源。曾幾何時,我在北方旅行時見過一種。僅是小小一粒石塊就能承擔整艘飛艇(北方唯一的一艘,和你們的略有差距,但也大像不像了)所需的動力。有趣的是,北國的人們並沒有將它投入科技使用,反而將其視作宗教的信物,將其封存,永遠不見天日。
我曾雇用過盜賊偷過那玩意兒,那並不簡單,全國上下就那麼顆石頭,除戰爭之外,似乎就再沒有外力可以改變它的位置了。他們派重兵把守,而那群僧兵的信仰堅強得病態啊!據說,有幾個人在國家滅亡後依然守著那裡,直到他們被點燃之前,都還保持著他們唯一真神的說法。
我問你,信仰一旦到了這種程度,還將其視為盲信的話,是不是就有點失禮了?
依我看,無法撼動的主張除了固執之外,還能稱之為信念,這種思想在大多時候都是可敬的,因為它們創造分歧,而這分歧無論遠觀近看,都精彩無比。
我由衷的盼望,現在正在閱讀的你也有同樣的頑固。你可不知道我是有多想看到你的行動,無論是和你小酌、共進一餐也好,或是提刀相見、至死方休也罷,我希望你的執念能為我的故事增光。
人總是自私的嘛。
我並不否認,希望和你接觸的原因只是為了我自己,但這並不代表我不在乎你啊。在我認識你、和你混熟之前,你的一切對我而言都是未知之數,充斥著可供猜想的空間。正因此,我也曾在心中假設過無數次,撿到這份筆記的人的身分,而我最不希望的,就是看到你和我猜想的那些有任何重複。
世上大多可預知的事物都庸俗不堪——庸俗可是大病,它會從各個角度腐蝕所有故事,當你回過神來,才會發現它已經醜陋不堪,再沒有之前的風采。
當然,我也不是在說無法預測的東西就是優秀的故事素材,隨便吊人胃口只會讓人失去耐心,而太過於混亂的局面也只是胡攪蠻纏罷了。
最近,我發覺戰爭便是種可控的混亂。當那艘飛艇墜毀在北國境內時,守方那本就劣勢的軍隊在絕望中負隅頑抗的樣子,簡直就像沐浴在陽光下的少女般純潔,連轉瞬即逝這點都極為相似。我將他們的形象重疊,再看他們拿著已經折損的兵器,用被血塊噎著的喉嚨發出沙場的噪音,又覺得諷刺不堪,非常值得玩味。
總的來說,要是你還沒有體驗過,我認為你真該試一次,否則你可就錯過好東西了。
再和你說說我雇的那名盜賊吧。考慮到這份筆記或許會在很久之後才會被撿到,我就不和你詳說他的故事了,畢竟盜賊這種職業,按理來講,應該是要被埋沒在歷史長河中的。所以我要和你說的重點,是我和他之間的關係。
嚴格說來,遠在他成為盜賊之前,我就已經對他略知一二了,這麼看,說我是他的多年好友也不為過。我們失聯過一陣,是在他開始偷東西後許久,混出一定名號之後,我才又和他聯繫上,這年頭,要見到名人實在是太簡單了。
我們共事了一陣,在那段期間,我替他出謀劃策、安排退路。直到我們最後為了點小事情而分道揚鑣之前,我們的關係都還算保持得不錯——他要我吃起司不配水,而我則要他把飛艇撞在城牆上。
那顆石頭就是我們的最後一票了。
對於石頭的處置,他的意見和我大不相同。他認為,比起讓我將石頭帶回故鄉並永遠地處理掉,重新啟動飛艇,帶著女人遨遊天際要更有吸引力。我們甚至為此大打出手,就像為了石頭打架的那幾個國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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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是沒拿到那顆石頭,搞得現在我要空手回家了。
對這結果,我自然是不怨他的。先不說他還想不想把我碎屍萬段,在那件事後,我對他的好感不降反升。之前我也說了,但凡人們表露出對事物堅定的意志,那便是他們最美的時刻,哪怕是反對我的,我也依然為他們的光亮折服。
啊,「英雄」,多美好的一個詞啊!一名精雕細琢,在層層故事的堆疊下臻至完美的角色。看著他們一點點豐實、飽滿,最後開花結果,猶如化蛹成蝶,是種極為傳統且古風的美感。雖說行之有年,屢次不同的變化還是偶爾能使我為之震撼。
我巴不得你就是我能遇到的下一個英雄,不得不說,我認為自己的這份筆記有著形塑一個故事的潛力。要是我返鄉之後,還有機會活著並再次造訪,我肯定會想見見你,好好看看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說到這裡,你或許會有點摸不著頭緒,至少在我這趟旅途上遇到的大多數人都是如此,他們大多都對我的追求不甚關心。對於這點,我是可以體會的,正如我只在乎自己喜歡的事情,我相信他人也有相等的權利可以忽略我。
只是,你都看到這了,我想你還是有一點點好奇的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還請再多撥冗,讓我跟你解釋清楚。
一路的旅途中,我結識了許多朋友,並從他們身上蒐集各種各樣故事。我喜歡看著故事裡角色的諸多變化,在我看來,變化是故事裡最為重要的因子,一成不變的故事顯得是那麼庸俗、令人煩悶,而觀眾可是善變的,故事一旦失去了新穎,便失去了傳唱的價值。
這可是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啊,得時時刻刻把控火候,不能讓它在不該爆發的時間爆發……就像你們的鍋爐師那樣,請容我向城裡的每個鍋爐師獻上最誠摯的慰問。我對鍋爐師的工作並沒有半點興趣,但一想到我們的作業內容其實相差無幾,我又覺得我能和鍋爐師有許多共同的話題。
瞧我,現在又開始想像你作為一名鍋爐師的樣子了。想像在某個黃昏,你忙活完一天的工作,準備和夜班的同事交班時,我帶著兩瓶北國的酒出現在你的工廠,接著,我們找點零嘴,仰躺在你家的屋頂喝到了天亮……
別看我這樣,我偶爾也是會想到些爛主意的。
先把喝酒的事放一邊,我們來聊聊理想吧。
我明白,「理想」對大多數人而言都是陳腔濫調,我們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掛在嘴邊侃侃而談,把它說得實際發生過一般。對於這種話題究竟有多麼可笑,我想你肯定也是瞭解的吧?今天我想聊的可不是這種東西。
核心價值——自己終將成為的人與最壞的打算。
從我的經驗來看,再是隨波逐流的平庸之輩,都會偷偷的在心中擺上個目標,否則,脆弱的我們又何來生存意志與進步的動力呢?朋友啊,我想見見你理想的自己;我想見見你藏在心底,那你認為自己應該成為的樣子。
角色成長的魅力莫過於此。
人無完人,即永恆的成長,而這過程中無可避免的紛爭,則是每則故事中最有意思的醍醐味。不管最後是哪方勝出,亦或相互妥協,當雙方的對立結束的瞬間,雨過天晴,尤為壯觀。
好了,寫到這裡,我也差不多想作結了。說到底,就連我自己都同意,為陌生人祈禱,並將希望寄託於他身上,終究還是太過虛幻。可畢竟世事難料,我又何嘗不希望讀完本文的你能讓我驚訝?想到你或許真能為我提供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我便又能再次看到光亮。
倘若真是如此,何不由你來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