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序

「我覺得吧,讓別人給你起頭,總有種被強迫扒光衣服的感覺。」

和我並肩,坐在身旁的書僮將翻譯用的抄本蓋在臉上,翹著椅子,滿不在乎地將它搖得嘎吱作響。她將學士披肩隨意地掛在身上,內襯的排扣也沒有扣整齊,穿在裡頭的另一件黑色衣物就這麼暴露在外面,完全看不到她對大學院裡傳統與文化的有著絲毫的敬重。

她自以為是評論著抄本上文字的假說,殊不知,在學院一貫的程序上,對於破譯的評論是在整套程序的最後。況且,這項工作也不可能由區區書僮進行,她的行為無異於僭越和褻瀆。

看著她吊兒郎當的模樣,實在忍不住,也只好在心裡暗忖道:「這八成又是老學士隨便哪兒捉來的雜役,指不定三個月就跑了。」想著,也就沒多做無謂的搭理,埋頭研究手上剩下的抄本。

上個月,從探險家公會寄來的文本至今隻字未解,把學院方的臉面都給丟盡了。説起這事就不得不提,為了加緊解讀這幾張草紙,大學士連夜作業,把血都給咳出來了,這倒好,解讀的重擔一下子落到我身上,搞得我焦頭爛額、寢食難安。

「你其實很期待吧?」書僮說,「要是你把大學士都解不出來的這玩意兒給破譯了,那學院肯定會提拔你的啊。」

「只有傻子才會想要一步登天。」我一邊臨摹著草紙上的未知文字,一邊說道。

「噢太好了,我還以為你看不到我。」她語帶諷刺地調侃著:「你說,你究竟是太死板呢,還是害羞得不願意跟你的書僮聊天?」

「我只是在想為什麼大學士會安排妳來給我工作而已。」

論及身分,這自然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學院裡有太多問題值得我去深思,實在沒必要在一名將死之人身上費上太多心神。然而,最近幾天,在就餐與就寢時,我總會撥出一點空閒來審視這名紅髮黑瞳的孩子,我開始認為大學士將這名新人安置在我的身邊有他的意思,而其目之深遠是不容我忽視的。

我得承認,自從進了學院之後,我開始變得患得患失。已經嚐過身為學士的各種好處之後,哪怕只是待一晚,我都不願意再回那屎尿橫飛的下城區,所以,女孩說的確實有理,我的行動裡確實是參雜著權謀的要素,但這並不像她說的那般下流,反而還有點掙扎生存的美感。

仔細想想,這倒也自然。若她來自哪個達官顯貴的大宅,邏輯便又通順了起來。可我思來想去,仍找不著哪家的髮色有這般奇異,更何況,對他們來說,這孩子的歲數已是出嫁的年齡了,可他們卻選擇將她送來學院做書僮,也屬實怪異。

「說到底,女性的書僮什麼的……這幾年學院也是瘋了啊。」

我做了總結,在檔案上印後,開始整理起了手邊的假說。對於這份文本上的內容,目前學院內分為兩種聲音:其中一派主張它是份無名城居民的手稿,記載了他們的生活作息與想法等等,另一部分的人則說,這份草紙是由某種來自異國或邊境民族的寫成,描述他們尋找無名城的旅途。

除了主流聲音之外,還有人抱持著不同的意見,實際上,這正是我頭痛的原因。倘若批准了他們的假說,那邊代表學院過去一個月的努力皆是無用功,那大學士咳血病倒的事更會輪人笑柄,大大折損學院的信譽。一般而言,這種事情起碼得壓過風頭後再處理,但如今時間緊迫,若學院在春天來臨前無法給出準確的譯本,便會因為消耗探險隊可用的時間而遭撻伐,不管如何,結果都是不利的。

「所以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說,這份手稿是由不同的兩人於不同的時間撰寫的,從紙料的材質來看,書寫的日期至少差了兩百年。」

「明明字跡差不多?」

「是呀,這正是他們的假說還沒有通過的原因。」

書僮未被抄本蓋住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她隨即直起身,將我桌上的假說論文給奪了過去,竟像個真正的學士般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並時不時裝模作樣地發出讚嘆。我見她讀得投入,也就不打算阻止她荒唐的行徑,對我來說,看著她扮成學士樣子假讀書,遠比坐在桌前批閱一份使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假說還要好得多,而且,我還能在她身上押一把,看看她是否真能看出些什麼來。

「哎呀,寫得真好。」良久,她才放下手中的假說論文。

「寫得好不代表他是對的,」我嘆口氣,「這份文本冒犯了太多人了。」

「我是不知道他們冒犯了誰啦,」她說,「除了有些錯誤的地方,這份論文研究得怕是比作者本人還要清楚。」

「妳又懂這篇論文上的東西了?」我諷刺地做出了邀請的手勢,「還請發表妳的高見。」

可出乎我意料的,她胸有成竹地應邀,直直朝著我走了過來。

「這倒是個簡單的錯誤,」她將論文攤在桌上,指著開頭說,「這上面的『兩人』其實可以是一人。」

「我不是說了?組成這手稿的紙可是橫跨了兩百年吶。」

「只要作者本人在兩百年的前後各寫下一些就好了啊。」

我終於還是笑了。

雖說早有料到她說出來的將是些無聊的笑話,但她那認真的態度還是說服了我,讓我耐著性子聽完她的話。結果當然是不出我所料的,她所說的垃圾壓根就沒有聽的必要,可奇怪的是,我居然沒有半分怒意,反而開始笑起了自己的愚蠢。

不得不說,這孩子確實有著幽默的天賦,我能想像她在第一次遇到大學士時,把他老人家逗得前仰後翻、不能自己的樣子。儘管這很難是她成為書僮的主要原因,但她能成功進入學院,這逗笑的本領絕對功不可沒。

「妳說得對,我是太緊張了。」我招呼她去櫥櫃那兒,「妳能喝酒吧?拿酒和杯子過來。」

而她也心領神會,不僅把酒開了,還把櫃子裡的乾酪備妥,甚至點上了壁爐,堂堂學院研究室給她硬生生改成了酒館。

「不知道別人看到之後會說什麼?」我苦笑道。

「邀請他們加入不就好了?」她舉杯致意,「敬我們的……你平常都敬什麼?」

「我從不敬酒的。」

「無聊唉,」她將杯子高舉過頭,「敬我們的衰亡。」說著便一飲而盡。

我也隨著她乾杯——隨著她向我們的衰亡致敬。

酒󠄊󠄀酣󠄃󠄎耳󠄊󠄀熱󠄃󠄎,她󠄵󠄀若󠄀󠄂有󠄫󠄷若󠄻󠄤無󠄊󠄔地󠄷󠄻講󠄭󠄆了󠄂󠄯幾󠄏󠄷個󠄭󠄶笑󠄘󠄑話󠄄󠄽,全󠄭󠄏都󠄾󠄇是󠄶󠄝些󠄉󠄺和󠄒󠄚現󠄎󠄪實󠄽󠄹八󠄽󠄡竿󠄃󠄜子󠄱󠄜打󠄨󠄔不󠄁󠄘著󠄒󠄍的󠄱󠄳話󠄯󠄿題󠄜󠄓,大󠄥󠄘從󠄬󠄨過󠄡󠄻去󠄳󠄍的󠄻󠄄友󠄻󠄴人󠄃󠄥聊󠄌󠄤至󠄣󠄊私󠄩󠄬事󠄭󠄯,再󠄪󠄚聊󠄟󠄛至󠄇󠄯無󠄾󠄍名󠄈󠄵之󠄵󠄗城󠄶󠄮,我󠄎󠄮才󠄮󠄅發󠄿󠄁現󠄩󠄏,原󠄣󠄻來󠄙這󠄀年󠄌輕󠄛的󠄾孩󠄻子󠄾比󠄹學󠄄院󠄀內󠄾大󠄾多󠄤上󠄺了󠄤年󠄎紀󠄫的󠄸學󠄅士󠄬還󠄭要󠄞能󠄶言󠄹善󠄼辯󠄤。比󠄚起󠄵像󠄳大󠄦多󠄺數󠄲人󠄤那󠄫般󠄠雄󠄯辯󠄝,她󠄵更󠄗擅󠄉長󠄧指󠄩鹿󠄷為󠄉馬󠄵、偷󠄎換󠄫概󠄧念󠄤,這󠄬在󠄘作󠄲風󠄌凌󠄐然󠄒的󠄹學󠄁院󠄽內󠄔儼󠄌然󠄶是󠄝邪󠄌門󠄪歪󠄎道󠄩,但󠄊卻󠄺深󠄯受󠄼我󠄓的󠄪青󠄺睞󠄨。

在那之後,我又趁著酒興,讓她講了幾個故事。我本是想著聽她的過去,看看這稀有的孩子是從哪兒培出來的,可沒想到,她抓起一旁的草紙,煞有其事地向我行起了禮。

「果然自己的頭還是得自己起啊。」

接著,她便拿著那手稿,當著我的面,用模仿唸稿的語氣講起了故事,聽她用平靜的語氣說著,我也就不自覺地睡去了。我睡得很沉,還是隔天黎明的太陽將我曬醒的。桌上喝剩的酒和吃剩的乾酪都被妥善地收回櫃子,擺放整齊,連散亂的文件也歸檔了。可唯獨那書僮,無論我怎麼叫、在學院的任何角落怎麼翻找,都見不到她的影子。

自此,那女孩便沒有再出現過了。至於她給我講的故事,則在一年之後,那文本被徹底破譯時,又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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