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爽的風挾著綠葉，透過窗戶縫隙來到診間。
男人一動也不動坐在診間的椅子上。
…屋外人們暢談的聲音、孩子嬉笑的聲音、車輪壓過路面的聲音、蟲鳴鳥叫各種來自大自然的聲音，透過小小的窗縫來到屋內。
男人無力地頹喪身體，動也不動坐在診間的椅子上。
…直到黃昏的光芒照進屋內，黃金色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
…直到某人走進診所，踏著規律且輕快節奏的腳步聲走過診所長廊開啟診間的門。
「你在做什麼？」
直到女人疑惑的聲音傳進男人耳裡，男人的身體才開始有了動作。
「…女孩呢？」男人坐在椅子上，向進來的人詢問道。
「回去了。她說教會下午有歌唱練習，我就帶她回教會了。」
護士看了一眼男人。她仔細環顧診間，發現了擺放在診桌上的茶具。
「修女呢？」
「…她離開了。」
「去哪裡？」
「…不知道，回教會了吧。」
「…她跟你談了什麼？」
「………」
「…發生什麼事了？」
「………」
看󠄊󠄀󠄃󠄎著󠄊󠄀󠄃󠄎沉󠄵󠄀󠄀󠄂默󠄫󠄫󠄄󠄾不󠄥󠄘󠄪󠄕語󠄧󠄅󠄵󠄘的󠄑󠄇󠄼󠄳男󠄬󠄬󠄜󠄈人󠄱󠄾󠄦󠄃，護󠄊󠄛󠄇󠄏士󠄘󠄟󠄳󠄣鎖󠄡󠄤󠄒󠄗緊󠄊󠄁󠄚󠄄了󠄞󠄎󠄟󠄣眉󠄋󠄵󠄉󠄯頭󠄳󠄃󠄽󠄍用󠄼󠄁󠄦󠄙力󠄴󠄮󠄳󠄥地󠄘󠄕󠄈󠄿咂󠄰󠄗󠄀󠄡了󠄆󠄦󠄰󠄍聲󠄗󠄸󠄑󠄦嘴󠄠󠄷󠄤󠄳。在󠄭󠄬󠄒󠄱數󠄢󠄚󠄕󠄀次󠄻󠄖󠄮󠄏的󠄯󠄙󠄎󠄼深󠄲󠄼󠄀󠄸呼󠄚󠄿󠄏󠄯吸󠄏󠄖󠄱󠄯後󠄔󠄖󠄎󠄂，她󠄰󠄩󠄴󠄾總󠄂󠄶󠄡󠄁算󠄄󠄫󠄻󠄂是󠄣󠄅󠄤󠄏勉󠄆󠄔󠄙󠄑強󠄓󠄓󠄪󠄦壓󠄂󠄞󠄑󠄽住󠄠󠄛󠄕󠄩了󠄭󠄿󠄜󠄆火󠄫󠄩󠄵󠄑氣󠄹󠄨󠄢󠄆。󠄜󠄼󠄃󠄀󠄾󠄧󠄛󠄑󠄩󠄞󠄞󠄜󠄂󠄍󠄮󠄤
「把今天看診的資料給我，趁你還沒開始把東西亂扔之前。」
「…沒了。」
「我不是警告過你不要把病患的資料放在廢紙機旁邊嗎？」
「…不是這樣。」
男人開始笑了出聲，他的身體隨著那乾涸的笑聲上下抖動，那模樣像極了一具壞掉的發聲人偶。
「…我交出去了。」男人笑道︰「…關於女孩的資料、頸部的透視照片、診斷書、還有問診時記錄的筆記什麼的，我全都交出去了。」
「交給誰？」
「…哈哈…哈哈哈哈…」
護士睜大眼睛怔怔看著男人，她深吸一口氣後用力轉過身，大力踏著步伐走出診間。
即使知道護士從自己身邊離開，男人也坐在椅子上什麼也沒做，他什麼也不想做。
半夢半醒的他只想一個人坐在這裡，直到時間足以掏空他的心思…
走廊傳來一陣劇烈且沉重的腳步聲——
在腳步聲剛落的那一瞬間，冰冷的水流襲向了男人。
男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水跑進了他的鼻腔嗆得他用力猛咳，凍僵的身體不停顫抖…！
「醒了嗎？」
護士說話的聲音與水桶落地的聲音一同在診間迴盪。
「想起來交給誰了？」護士冷冷說道︰「一桶不夠？再來一桶？」
「呸…呸！…資料在誰手上重要嗎？！」男人抱緊自己凍僵的身體，虛弱地說著︰「…我交給了我認為最適合保管這些資料的人，除此以外我沒什麼好說的。」
「是修女吧。」
一聽到修女兩個字，男人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不，你不知道！」護士的聲音的溫度比那桶冷水更加冰冷︰「你外洩了病患的隱私，還是身為醫生的你親手交出去的！」
「……」
「修女為什麼要拿走資料？」
「…因為那是最好的選擇。」
「她威脅妳？」
「…沒有。是我親手把資料交給了她。」
「修女還有帶走其他東西？」
「…沒有。她臨走前有要我轉告妳，她說：謝謝妳幫她泡的茶。」
護士的臉湧上一陣鮮紅，粗大的青筋浮現在額頭上。
「你給了她那麼多東西。」護士怒視著這個坐在椅子上的廢人︰「你又得到了什麼？」
「…說了妳也不會明白。」
「說了我就會明白。」
「…我沒有得到什麼東西，也沒有失去什麼。」男人的背靠向椅背，仰頭望著黑暗的天花板︰「…不過，我把重要的東西好好保護住了喔。」
「什麼…？」
「…尊重。」男人頹廢地笑著︰「…我，對我自己的尊重。」
面對男人的樣子，護士只能睜大雙眼看著眼前這位變得不再熟悉的人…
「到底，發生了什麼…？」
「…妳有去教會聽過那些孩子的聖歌嗎？」
「沒興趣。」
「…神已經降臨在這個鎮上了啊，祂就附身在那個女孩的身上啊！」
「你醉了…」
「…我很清醒。」男人含糊不清地說︰「…女孩折脖子發出的聲音能讓所有聽到的人感到幸福，我也親耳聽見了那道聲音。」
護士抿緊嘴唇，眼光閃爍著複雜的情緒注視著眼前的男人…
「我被沖昏頭了…」男人無力笑著︰「…我想靠研究女孩的頸骨變得有名，成為有錢人並得到大家的崇拜，讓自己身為骨科醫生的本領能夠好好發揮，而不是幫什麼該死的狗塗什麼該死的藥。」
「修女早就知道女孩頸骨的秘密，她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我們都不希望女孩能治好她的頸骨，我們都想利用那道至福之音做點什麼，我們都想要藉著至福之音來改變些什麼。差別在於我其實是為了自己，而修女是為了世界」
「我本來以為我可以的。對，以我的能力肯定能夠找出那聲音的秘密，我甚至好幾度想要掐死修女佔有女孩。」
「但最後，我放棄了…不，應該說我醒了…」
「我常常認為所謂的醫生等同於研究者，並總是以研究者自居。信奉科學才是真理，對宗教之流嗤之以鼻。」
「但是，我卻忘記了一道最為重要的前提…」
「…所謂的醫生，也是人啊。」
「當修女露出那樣漂亮的笑容嘴上卻說著自己將會怎麼利用女孩的時候，我的腦中突然響起了醫師誓言…」
「想要出名的話就成為名人，想要受人景仰的話就成為藝術家，想要掌握權威的話就成為政治家，想要擁有力量的話就成為軍人，想要發家致富的話就成為商人。」
「我終於想起來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才選擇成為一名醫生。」
「於是我清醒了過來，並對自己先前的行為感到可恥與遺憾。」
「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對待孩子，那女孩跟在我這種人的身邊一定不會得到什麼好下場吧。跟我比起來，雖然修女同樣也利用著女孩，但女孩也只有跟在她的身邊才能擁有更好的生活。」
「離開這個鎮到城市後，女孩就能認識到更值得結交的朋友，擁有更好的食物與居所，遠離那個酗酒的母親。同樣是被人利用，這樣的未來不是光明多了嗎？」
「所以，我將女孩的資料交給了修女。」
「…但願神將繼續保佑著她。」
「你真的認為神會幫助那女孩嗎？」
護士的話讓男人笑了出來。
「如果女孩的脖子真的是藉著神跡痊愈的話，那就代表真的有神在關注著她吧？」
「——所以，假如那女孩其實沒有被神保佑，而修女也沒有讓女孩過上更好的生活，女孩的一生就這麼被人利用到死，事情要是變成這樣的話你是不是又要改口說這世界上沒有神呢？」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男人從椅背上起身，他抹去遮住雙眼的水珠看向護士——
——他眼前所看見的，是一位穿著華麗的黑色魚尾禮服，佩戴著珍珠耳環的美麗女性。
「妳、妳怎麼…？！」男人睜大了眼睛。
「…你明明有能力能拯救那個女孩的！」淚珠悄悄地從護士的眼眶滑下︰「…就算一時被利益蒙蔽，你在最後還是想起了自己作為醫生的初心，然而你卻選擇把女孩推給了那個修女，而不是試著去保護那個女孩！」
「慢著，妳聽我說…！」男人從椅子起身︰「比起跟在我的身邊，修女才能讓女孩過上更好的生活…！」
「我不知道女孩的頸骨是不是什麼神跡，我也從來沒有聽過從女孩的頸骨發出的聲音。我只知道女孩是以病患的身份來這間診所的，而你卻選擇放棄治療那個女孩！」護士怒視著男人。
「妳懂什麼？那女孩好不容易才得到正常的生活，治好女孩的頸傷是要女孩回去過著任人欺負的生活嗎？！」
「不，我們可以幫助那個女孩！我們可以讓她明白︰就算不繼續折著自己的脖子也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妳在開玩笑嗎？」男人虛落地笑出了聲︰「…這怎麼可能辦到？這不就代表要把所有欺負女孩的傢伙當成是自己的敵人嗎？這不就代表要把女孩遭遇的事情全部攬在自己的身上嗎？」
「是的，這當然一點也不簡單。」護士瞪著眼前這個瘦弱的男人︰「但這難道不是身為大人且身為醫職的我們該為女孩做的事嗎？」
男人啞口無言，只能看著護士瞪視著自己…
「這…你知道嗎？這個鎮現在變得這麼繁榮其實都是靠著女孩脖子發出的聲音，要是女孩不能折脖子的話那這個鎮就會變回以前那樣…」
「這個鎮也只是恢復成原本的樣子而已！」
「那大醫院怎麼辦？妳難道希望鎮民們期待的大醫院無法經營被迫倒閉嗎？！」
「就算這間診所不再是鎮上唯一的醫院，但身為醫生的你醫治了許多鎮民是沒有人能夠質疑的事實！」
「…那麼，未來呢？！」男人慌亂叫道︰「妳可有想過，世界能夠藉著女孩的頸骨發出的聲音變得更加美好嗎？當每個人心中都被清廉的幸福填滿後，人類的文明會更加向前邁進嗎？所有的進步都必定會伴隨著一些犧牲不是嗎？！」
「你想活在所有人都像隻蛆蟲般一無所知地汲取著女孩身上的養分，那種苟延殘喘的未來嗎？」
男人無力地握緊拳頭，雙眼渙散地看著護士。
「…那樣的未來裡，每個人都能互相尊重吧？」男人放開了手，細聲說道︰「能夠尊重身為醫生的我的專業，能夠尊重明明同為人類的我…如果這種差別對待能從世上消失，那麼這樣的未來又有哪裡不好？」
護士看著男人，沉默了許久。
「…我一直將你看在眼裡。」
豆大的淚珠不停沿著她的下巴滴下。
「你會好好問候病人，你會願意讓貧窮的人延緩付款，你會特地到其他鎮上去幫人看病，你會提供醫療用品給買不起藥的人們。就算受到鎮民的刁難，你也會盡力去完成他們拜託你的事情。」
「在我的心裡，你一直都是醫生的典範，是最最優秀的醫生。」
「就算鎮上新建了醫院，我也不打算辭去這裡的工作。我相信等新醫院開始營業後，一定會有人想起你的優點回過頭來找你。」
「但是，你放棄了…」
「你放棄了醫治病人，你放棄了關心病人。你放任那個女孩踏上不該踏上的路，你放任修女掌控住女孩的人生。」
「…而我，也沒有試著去了解真正的你。」
「…我將自己內心期望的虛像擅自映射到了現實的你身上，期盼甚至強硬地要求你必須符合我內心對醫生的想像。」
「…直到你說出期望著金錢以及名聲還有未來那種虛假的尊重，我才從不切實際的幻夢中清醒過來…」
她伸出手，抹去了積蓄在眼眶的淚珠。
「…一直以來很謝謝你，先生。謝謝你包容我這種不像樣的護士。」
「妳…妳要去哪裡…？！」男人伸出手細聲尖叫道。
「我要離開這裡，到一個不會聽見那女孩頸骨作響的地方。我不想成為得知真相後卻毫不在乎過著日子的人。」
護士轉過了身，她即將離去。
尊嚴也好、面子也好，男人什麼不在乎了。
他伸長了手臂只想拉住護士！
「等…等一下…求求妳了，等一下！」
護士停下腳步，眼角泛著淚光皺緊眉頭回頭看向男人。
「為什麼…為什麼妳都沒有告訴我呢？如果我早早知道妳對我的想法的話，要是我們彼此多一點談話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吧…？」
「我怎麼可能跟你說這些呢…」
護士緊緊皺起眉頭，臉上慢慢掛起微笑——
「…因為像我這種只會皺緊眉頭的女人，就算笑了也肯定非常醜陋吧。」
——那是個非常扭曲、非常癟腳的笨拙笑容。
這也是男人頭一次看見護士的笑容。
男人無言地站在原地，呆愣地盯著這抹笑容不放…
「…再見了，先生。」
維持著笑容，護士對男人如是說道︰
「願你在未來能得到幸福。」
第七幕：
護士離開了。
診所裡只剩下男人。
夕陽早已西下。
而男人的黑夜將永遠持續下去。
很快的，整棟房屋、診所、與男人的存在，都被黑暗吞沒了。
…故事，在此落幕——
「——不對！」
「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還會有辦法！我不接受！我才不會接受整件事就這麼結束！」
「想啊！快想啊！快用這顆考上醫職的腦袋想想辦法啊——！」
「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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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想啊！拜託了快點給我想啊——！」
「啊，我想到了……」
「……我是醫生，是全鎮唯一的醫生，是位骨科醫生，骨骼什麼的根本寥若指掌。」
「……我是研究者，是個充滿恆心毅力的研究者，再艱困的難題我都能找出答案。」
「……我相信科學，我排斥神學，我認為所有的一切都能用科學解釋。」
「哈…哈哈哈…」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什麼嘛…原來答案這麼簡單啊…！」
「快走，快走！在她還沒徹底消失之前，快走——！」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呼、呼、呼———」
「…哈哈…哈哈哈…終於…終於讓我找到妳了，妳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啊…？」
「…不要擺出那種表情嘛，我很好，我沒事的…真的！」
「我來只是想告訴妳，我找到能解決一切的辦法了！」
「不要擔心，我真的想到了方法，我確定這個方法是真的可行的！」
「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個醫生、是個研究者，怎麼可能會想不出辦法來呢！」
「等等…聽我說…拜託你聽我說…——不要吵！呼…好…妳聽好了，這個世界上每件事都有原因…」
「…對，所有事情都有原因！而原因又是由各項要素構築組成！就像所有物質都是由分子組合而成而分子又是原子與電子所構成！這是定律是規則也是前提！所謂的原理就是概括一切前提的真理！」
「比如說，透視機的原理就是射線穿透物體顯像出內部的結構。音樂也是，當人們聽見喜歡的音樂時人的腦袋會分泌出多…多…？唉…算了！反正妳只要知道音樂會讓人感到快樂就好！」
「所以你明白了嗎？ 這就是解決一切問題的辦法！」
「咦…妳說妳不明白？為什麼啊？！」
「咦…為什麼…？」
「為什麼妳又開始哭了…？」
「…為什麼啊，到底是為什麼啊？！」
「笑一個嘛，笑容真的很適合妳啊。」
「我明明就想到了解決所有問題的辦法，所以才特地來告訴妳的啊…」
「…不，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了…！聽著，我來找妳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因為妳必須在場我才有辦法完成整個計劃！」
「我們會拯救女孩，我們會拯救這個鎮，我們會拯救這個世界，我們會拯救人類的未來！」
「然後，我們會獲得屬於我們的幸福！」
「所以，請妳好好地看著我吧！」
「——妳就是那顆最耀眼的星星！」
“啪嘰…！”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