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面對修女所說的話,男人不知該作何反應。

見男人呆站在原地,修女輕輕歎氣後將視線從男人身上移開。

「…這樣啊,剛才的話就當作是我的自願自語吧。不過對於剛才的要求,還希望先生能夠配合我。」

日光透過窗戶照入診間,灑落在修女的身上。

修女的影子向前拉長延伸,像是某種生物張開了巨嘴欲將男人包覆吞噬。

在男人的眼裡…陽光環繞在修女的輪廓形成光圈,但這也使得修女那張背光的臉被黑暗盤踞。

「為、為什麼要這麼做?妳帶女孩來我這裡不就是希望治好的她脖子嗎?」

「真的要問為什麼的話嗎…」修女沉默了一會︰「…是因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以後會很麻煩的啊。」

「什麼意思,醫好那女孩的脖子到底是哪裡會有麻煩?」

男人看不見修女的臉,但他感覺得出修女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個鎮…真是越來越活絡了呢。」修女轉身走向窗邊,看著滿是行人的鎮容︰「…這個鎮以前應該相當清幽吧,雖然能靠農作自給自足但卻無法引起商人的興趣。平常鎮上沒什麼熱情,只有在豐收的那幾天才會變得熱鬧些,但那之後又會慢慢平復到跟往常一樣…冷冷淡淡沒有溫度,就像是風摩擦著地上枯葉那般的聲音。」

「妳對這個鎮可真是了解啊…」

對男人露骨的譏諷,修女只是輕輕搖著頭。

「這些話都是鎮上的神父告訴我的。」修女淡淡說道︰「…畢竟我只是個早晚會離開這裡的外來者,哪來的資格對這個鎮說三道四呢?」

「那個只有在白天才會待在教堂的酒鬼,沒想到居然還是個詩人啊。」男人想起那個總是私下找他要解酒藥的神父,冷冷笑了出聲︰「所以這跟女孩的脖子又有什麼關係?」

「先生知道這個鎮如今為什麼會變得如此熱絡嗎?」

「…不知道,也不是很感興趣。」男人維持著癟腳地笑容︰「妳難不成是想說,鎮上會變得這麼熱鬧全都是因為那女孩的關係吧?」

當男人看見修女默默點了頭後,男人的臉上雖然用力撐著笑容,冷汗卻從他咬緊牙的臉龐滑下。

「先生平常會上教堂嗎?」修女說。

「…身為醫生平常有很多事情要忙。」

「那麼先生可能還沒聽過吧,鎮上教會的聖歌團…那群孩子們的歌聲。」

男人從修女望向窗外的側臉中發現,她的臉上滑落了淚水。

「我在城市教會裡,擔任的職位是聖歌團的領導者。同時,我也是一位音樂老師。」

修女將手放到窗上,看著遠處…

「…清嗓、試唱、完整將歌曲唱過一遍、加上音樂伴奏唱過一遍、檢討後再唱一次…每天重複著這麼做,城市的聖歌團就是這麼樣練習的。或許是多虧了繁複練習的福,孩子們嗓音變得像羽毛般那麼地柔和,當樂音到達最高潮的時候,甚至能見到一道虛幻而白淨的光芒灑在那些孩子身上。」

「然而經過每日繁複的練習歌唱,卻讓我漸漸對那些孩子的聲音麻痺了。即使在公演時發揮出遠超平時的表現,台下眾人掌聲如雷,我的內心卻像死水般沒有一絲波動。」

「公演後的那一晚我想透了︰孩子們的嗓音終究是鍛煉出來的技巧,並不是什麼天使的歌唱。但即使是如此,我又有什麼好感到不滿足的呢?這已經是極致了,是我一手指導出來的極致。就算不是真的,孩子們的歌聲也無限地趨近於真物,畢竟就連教宗大人都親口對我這麼說了…!——再說,這世界上到底有哪一個人真正聽過天使們的歌聲呢?」

「但在那天晚上,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想法後我的內心彷彿出現了一個大洞,那真是個漆黑而深邃的大洞啊…就像是永遠填不飽肚子的怪獸一般,我開始渴求於得到更進一步的歌聲…不,歌聲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真品!哪怕一次也好,我真的真的好想要好想要聽見一次天使的歌聲,不是那些用各種歌唱技巧裝飾出來的仿冒品。是純粹、天然、單純從喉嚨湧出的…天使的歌聲,不然我胸中深藏的這份饑渴再怎麼樣都無法滿足!啊…我真是滿身罪孽的女人啊!」

修女的眼眸此時倒映在了窗上…

男人從女人的眼裡見到了瘋狂——

「就在這時,我得知了這個國家將要舉辦聖歌比賽的消息。也在這個時候,我聽說某個鎮上的聖歌團的唱出的歌聲會使所有聽過的人都感動落淚,即便是身負重罪的惡人也會在聆聽歌聲後誠心悔改。主教大人為了要判明謠言的真偽組織了一個團體要遠赴到那個鎮上進行調查,我也被選進了這個調查團中。」

「我們不惜千里來訪這座商人們傳聞中死氣沉沉的小鎮,但到訪時卻發現鎮上每個人都洋溢著笑容。我們一一詢問鎮民們為什麼會如此幸福地笑著,而他們都笑著說請我們務必要到鎮上的教堂參訪一趟。」

「我們發現︰當我們越接近教堂,人們臉上的欣喜就越是明顯。這個鎮上雖然有著疲乏與虛弱的人,但沒有一個人的臉上不是掛著笑容的。我們來到教堂時發現門口擠滿了人,就在當我們想出聲請鎮民們給我們一條路進入教堂時,鎮民們先一步發現了我們並主動讓出了一條路。」

「說實話…那時候我們所感覺到的不是倍受尊重的愉快…而是只有恐怖。這世間存在著許多異端邪教以褻瀆的手段籠絡人民,因此當我們見到鎮民們的情感似乎被剝奪到只剩下快樂時,我們在鎮上踏出的每一步都變為極其慎重。但出於身為神職者的使命,我們還是決然屏棄想從這個鎮逃走的恐懼,一腳踏進了教堂。」

「與教堂外吵鬧的人群不同的是,教堂裡的鎮民都安份地坐在椅子上,原本在教堂外的吵鬧聲也逐漸停歇了,鎮民們一齊將視線投向講臺上就像是在等待著什麼。我們也被這股氣氛所壓倒,好奇地張望著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

「當我們見到神父帶著一群孩子上台時我們著實鬆了口氣,但沒想到隨之而來的卻是惡夢!——沒有校過音準的破舊鋼琴演奏著龜裂的旋律,彈奏的樂曲明顯聽得出了被人改編過還明顯地改差了,領唱的歌聲雖然乾淨但和節拍完全脫軌,孩子們的發聲都過分用力就像在藉著唱歌起內鬨一樣!這個鎮的聖歌隊要我評論的話,就像是失眠夜中肆無忌憚的蟬鳴一樣…!」

「我們開始懷疑是不是為了讓鎮上的聖歌團獲得參賽資格鎮民們才聯手演了這齣戲,畢竟奪冠的話不僅是教堂會得到大筆資金與重建,往後這個鎮還會成為巡禮者們必訪的站點。但我想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都不會把參賽資格頒給這個鎮,如今我們還願意待在這裡只因我們都是神的僕人。而就在我們即將討論出結果時,我們的身上開始發生了奇怪狀況…」

「…淚水,先是從我的眼裡流了下來。就像是會傳染一般,與我同行的神父修女們也開始流淚了。我環顧周圍,發現教堂內外的人也流下了淚,就連唱著歌的孩子們與領導他們的神父也是。雖然大家都流著淚卻沒人發出哭聲,臺下每個人都默默注視著臺上的孩子們。明明在前一刻我們還數著這些孩子們的歌唱欠缺著哪些東西,如今的我們卻被這樣的歌聲深深打動了。」

「是的,就連對聲樂如此苛求的我也被這些孩子的歌聲感動了,流淌不止的淚水不僅是洗滌了的內心,胸中污穢的大洞也被掩埋填滿——我終於聽見了天使的歌聲…!在歌唱結束後,我們訪問了神父與每位孩子詢問他們是如何唱出如此動人的音色,他們都說這都是辛勤練習的緣故。」

「——我不相信!就算這套假惺惺的說辭能哄騙其他人,也休想蒙混我的耳朵!討論了一晚後我們決定留在這個鎮上一陣子,我看出其他人只是想藉故留下好繼續聽到孩子們的歌聲,而我的目的是找出在隱藏在歌聲之中的秘密。隔天我向這個鎮的神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一下就成了孩子們的音樂老師。然而即便我嘗試了各種方法,甚至把孩子們一個一個抓出來清唱,我卻始終無法找到當初感動我的那道歌聲。天使的歌聲,彷彿只會在孩子們合唱的時候才會出現…」

「我決定既然這樣就直接從合唱裡面找吧。即使是多達五十人的合唱裡,哪怕其中一人犯下細微的失誤我也能找得出來。正如同我想的,天使的歌聲果然在合唱時出現了。我壓抑內心的感動用耳朵尋找歌聲的來源,終於發現就是來自於那女孩的身上——」

「——所以這個鎮突然變得這麼熱鬧,都是因為那女孩的關係?」

男人笑著說道,但卻沒意識到自己的笑容是多麼僵硬。

「哈哈…我得承認,妳的童話故事很有意思,但妳說的這些終究只是故事。妳故事的主角——那女孩現在是我的病人,妳不想讓女孩回來複診是生怕我拆散妳們倆嗎?」

「…如果先生你曾有一次聽過孩子們的歌聲,屆時你就會明白將童話與神跡放在同一個天秤上比較是多麼輕佻的事。」

修女站離窗邊,明亮的光直照在男人身上。男人連忙舉起手擋住直射顏面的光線。

…修女的身影在男人眼中萬分刺眼。

「即便是透過這扇小小的窗,也能清楚看到整個鎮上的風景。」

修女伸長手臂,好像在彰顯著那道盈溢光芒的窗。

「請好好看著吧:鎮上的氣氛變得熱鬧,每個人的臉都堆滿了笑容。市場變得繁盛,也因為這樣才有能力建設新的醫院。這個眾口相傳由冷風與灰石頭構築的小鎮,直到女孩的歌聲傳進了每個人的心中事情才開始有了變化。將這當成是童話故事看待的人只有先生一位,而這場神跡的見證者是這個鎮上的所有人!」

或許是被修女的氣勢震懾,也或許是窗外日光對男人而言過於亮眼使他落到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了窘境。

就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的嘴巴正用小到聽不見的聲音嘟囔著︰「…胡說!這一切都是在胡說八道…!」

「那麼先生,還記得我請你幫的忙嗎?」

修女面向男人,窗外的光再次被修女遮蓋住了。

男人對房間變回原本的陰暗這件事鬆了口氣,他的精神狀況逐漸恢復…

數秒的喘息讓男人認清一個事實︰自己接下來必須非常小心——

——不然自己可能會一時衝動掐死這個阻礙自己大好前程的無恥賤婦…!

「…不好意思,妳當時說了什麼,我已經記不起來了。」

「看來我只能再說一遍了︰為了讓那些替女孩著想的人別再為女孩那些操不必要的心,請先生在女孩的診斷書寫上一切正常。」

「啊…對,我想起來了,妳好像就是這麼說的。」

男人一邊說著,他拉來了一張椅子坐上。

「——我不幫妳。憑什麼我要幫妳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他當著修女的面翹腳坐著︰「神跡?天使的歌聲?所以呢?這裡是我的診所,我是這裡的醫生!依我的專業判斷,那女孩就是得回診!妳可曾想過這樣的任性會對那女孩造成多大的傷害嗎?」男人大聲說道︰「要是那女孩知道了妳這麼做,她會怎麼想?」

「你認為我的做法是在傷害那孩子嗎?那你可知道這個鎮的鎮民至今為止是如何對待那孩子的嗎?」修女急切地說道︰「當我越是深入了解那孩子的過去,就越是讓我感到難過。我曾多次試著將自己代入那無辜孩子的處境,我發現我甚至無法忍受超過一周。直到這時我才明白︰原來這世上有主的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啊…!當我急著向那孩子應證這些事情時,她卻什麼都不向我透露,只說自己已經原諒他們了。」

「這不能成為忽視女孩頸傷的理由!」

「那麼,你在對那孩子進行診察的時候,那孩子有明確告訴過你希望自己的頸傷能被治好嗎?」

修女慢慢將手放在了脖子上…

「如果我是那孩子的話,我絕不會希望自己的頸傷被治好。『多虧了這個頸傷的福,現在才能擁有正常的生活。』那女孩一定會這麼想的吧︰『要是頸傷被治好了,那還能不能維持現在的生活呢?那些好不容易成為了朋友的人,會不會又變得像以前一樣繼續欺負自己呢?終於正眼對待自己的媽媽,在頸骨再也發不出聲音後會不會又開始酗酒呢?』」

修女放下脖子上的手,看向醫生。

「所以說,那孩子怎麼可能會願意接受治療呢?我猜那孩子為了阻止你,甚至當著你的面讓你聽見從她頸骨發出的聲音,是這樣嗎?」

聽完修女這些話後,男人無力地握緊拳頭坐在椅子上。

他明白即使自己現在說謊,修女也只需向女孩確認就能輕易拆穿自己的謊言。

這麼一來,自己恐怕再也沒機會接觸到那女孩的頸骨了。更糟糕的是,如果這種事被鎮民知道傳開的話,憑鎮民們扭曲事情的本領加上擴散謠言的能力,屆時自己的名聲將會跌至谷底…

最糟糕的情況,自己甚至可能再也無法繼續在這個鎮當醫生…

…房間陷入泥沼般的沉默。

椅子上的男人扶著額頭,思索著自己究竟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對,我的確是聽到了。」

男人放下扶著額頭的手,前傾身體看向修女。

「我刻意不談那個聲音,是因為這並不是事情的重點。就算那女孩現在沒感覺到有哪裡不適,但以後呢?據我所知,她折脖子的次數已經多到了令人難以直視的地步,妳的做法不正是在放任女孩繼續摧殘自己的脖子嗎?」

「我沒有放任這個孩子。」修女說,「該在什麼時候折脖子,是那孩子自己的判斷。況且在我來到這個鎮上之前,那孩子已經早開始用脖子發出聲音了,或許這就代表著她的頸骨已經變成了容易發出聲音的構造了吧?」

男人瞪向修女。女孩的頸骨確實轉化成了一種輕易就發出聲音的機關。而修女竟然隨便就猜中了這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人類的身體哪有可能辦到那種事情!」

「人類的頸骨也沒辦法發出那樣讓人幸福的聲音。」修女將頭歪向一邊,她的頸部發出不乾不脆的聲響︰「…雖然是我自己的脖子,但這麼沉悶的聲音聽在耳裡實在教人不舒服,更別說是讓人感到幸福了。既然先生都拍了女孩頸骨的照片,那應該比我更清楚真實的情況吧?」

修女朝男人走去。

每前修女進一步,男人的視野就會被修女的身體遮去一部分,當修女站在男人面前時,男人眼前只有黑暗。

「都交給我吧。」修女的聲音從男人的上方傳來,「…沒有必要的堅持,只會招來本可避免的牽扯不是嗎?」

「…什麼意思?」男人抬頭望著來自上方的聲音。

「女孩的病歷、看診單、甚至是頸骨的照片。人們只需知道他們能繼續聽見那道幸福聲音,這樣不就足夠了嗎?只要人們誠心相信迴盪與內心的感動是來自主的祝福,那麼這道聲音究竟出自何方也和他們無關吧?」

聽見修女的話,男人如遭電擊般從椅子上抽身,倒退數步直到背部撞到壁面。激痛在他的背部遊走,男人無視痛楚用力瞪著修女。

「哼…!還裝作一副為了這個鎮著想的樣子,妳演得還真是逼真啊?」男人臉上掛著歪曲的笑容,用力指著修女︰「說的再怎麼多,還不都是因為那個女孩能為你們教會帶來利益!」

「先生你這些話實在是很不恰當。」修女的語氣中難得帶著一絲怒意︰「最初的時候,我只是希望自己能聽見天使的歌聲,然而當天使的歌聲真的出現在我的面前時,我沒有預料到人們居然都會如此感動。當我站在教堂的大門旁,看著每位鎮民受那至福之音感動萬分的表情時,我腦中甚至出現了一種想法:人世之所以會充斥著諸多罪行,是不是因為我們人類在某個時間點後再也聽不見天使的歌唱呢?」

「狗屁!如果今天那女孩的頸骨發出的是什麼難聽的惡魔之音,妳根本不會去管女孩的死活!」

「哪怕女孩的脖子今天發出的是褻瀆之音,那個孩子本身也是無罪的。」修女將手放在自己的胸上︰「不論是哪一種情況,我都會盡自己的綿薄之力來救助這個孩子。」

「不虧是佈教者的嘴巴,不管背地的目的為何都能說得像是為了大眾一樣!」男人譏笑道︰「既然妳想為了女孩好,那讓她出名不就得了?反正只要亂唱個幾句再折個幾下脖子,人們就會雙手獻上一缽又一缽的錢。這樣你們教會就能再多蓋幾棟新教堂了!」

男人放聲大笑。他想只要自己這麼做,肯定能撕下這個修女的假面具。

“明明我們都想利用那女孩,少在那裡惺惺作態!”

男人期待著被揭開真面目的修女崩潰怒罵。

然而,傳進男人耳朵的只有修女細微的歎息聲…

「…孩子不是為了滿足某個人的私慾而誕生在這世間的。我本來以為從事醫職的先生能夠明白這點,現在看來似乎是我太傲慢了。」

「妳是能理解我什麼?少在那裡自說自話了!」男人大聲吼道:「妳在打什麼主意我可是清楚得很!妳將那女孩當做是神賜給自己的禮物,所以妳才會想從我的手中奪走那女孩的醫療記錄,就因為妳認為這女孩是只屬於自己的東西!」

「即使那孩子身上具備著獨特的能力,那也不是她能被先生稱作物品的理由——當先生看待那孩子的時候…難道除了頸骨以外那孩子的其他部分都不重要了?」

男人下意識發出了刺耳的咂舌聲,當他注意到這道不恰當的聲音從嘴裡洩露時已經來不及了…

「醫生也是研究者。」男人面露疲憊︰「醫學就是科學,沒有哪種病例與治療方式一開始就寫在書上,都是透過眾多醫生將各自的發現和研究結果編輯成冊。就是因為每個人都提供了自己的發現與研究使知識逐步遞進,所以我們才能將能夠透視人體的機器給發明出來。」

「…顯示世界某處的電視機、讓所有人都能聽到聲音的收音機、能與遠方人們溝通的電話。在人類還沒發明出這些東西的時候,這是只有主才能達成的偉業。」

「那當然。就在科學家們不斷挑戰未知的時候,你們這群神職人員都將時間獻給神了。」

「對的。」修女淡淡說道︰「…因為這就是我們該做的。」

「嘖…!既然如此那我想妳應該也能明白吧?查出女孩的頸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我這個醫生…一名研究者的職責。」

男人看著修女,修女在男人眼中不再像是道模糊的人影,她正抱著胸看著自己。

「…先生能不能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呢?」

「還用得著問嗎?」男人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膛︰「當然是找出那道聲音的原理,創造出更加美好未來!」

那股力氣,就像是想讓藏在胸後躁動的心跳安分下來似的——

「這個案例肯定是醫學史上絕無僅有、僅此唯一的特例!不管是頸骨的自我復原能力、頸骨結構的樂器化、甚至是那具有充分催眠效果的聲音,這些現象即使用奇跡這個詞來形容都相形失色。那麼,這只能說這是達成某種條件下的必然所導致的結果。」

男人用力扯著自己的領口,前領的紐扣應聲扯開,暴露出自己蒼白嶙峋的胸襟——

好熱、好熱——

這樣的情況究竟有多久沒發生過了?

自己的胸口曾有這麼灼熱過嗎?

——不。對男人而言,這樣的感受是徹徹底底的第一次。

立志從醫也好、捨棄故鄉也好,這些充其量都只是為了獲得某種連自己也難以界定的事物不得不做的妥協罷了。

但是,這次不一樣!

一舉成名的機會主動出現在眼前!

正因自己捨棄家鄉來到這個偏遠的鎮上,正因自己的專業熟知著人類骨骼的結構。

如同一根細線落下時剛好穿過一千道針孔般,接觸到女孩的頸骨對男人而言才是真正的奇跡——

是的,這是一場試煉。

腳下所站的此處,就是登上舞台前的台階。眼前遭遇的困境,只是獲取成功以前的墊腳石。

只要現在守住女孩的頸骨——未來的自己將被如雷般掌聲擁戴,獲獎無數成為歷史上的偉人。

更重要的是︰自己證明了縱使一個人無法討人喜歡,依舊能立足於這個世界上。

所以,男人展現出了自己最真實的一面面對它!

猶如想要擁抱這個世界一般,男人大大攤開了雙臂,高聲疾呼道——

「所有事情都有原因,而原因又是由各項要素構築組成,就像所有物質都是由分子組合而成,而分子又是原子與電子所構成,這是定律、是規則、也是前提。所謂的原理,就是概括一切前提的真理!」

「比如說,透視機的原理就是射線穿透物體顯像出內部的結構。音樂也是,當人們聽見喜歡的音樂時人的腦袋會分泌出多巴胺,這是種會讓人感到愉悅的物質,也是為什麼音樂能夠影響情緒甚至療癒心傷的的原因。」

「想想看…要是能掌握住那根頸骨發音的原理會怎麼樣呢?醫學對人體的認知會有更進一步的突破。至於科學,未來將會衍生出多少利用這項原理的全新技術與發明,人類的文明甚至可能向前更進一步!」

「到那時候,人們的生活將會變得更加美好,甚至可能在任何地方都能聽見媲美從那頸骨發出的美好聲音。照妳的說法,天使的聲音將會重回人間,每個人的內心都能獲得滿足再也不會犯下任何的罪行。妳的願望可以說是達成了,甚至能說是昇華了!」

「好好想想吧!該怎麼做才能讓女孩頸骨折響的聲音——讓這至福之音的效益最大化,只要好好想想妳就能明白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問題!」

男人垮下雙臂,一連串的演說迫使他必須大口大口補充空氣。

缺氧使男人的目光暫時變得渙散,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在他眼中的修女依舊是維持抱著胸的姿勢站在那裡。

「我󠄊󠄀󠄃󠄎理󠄊󠄀󠄃󠄎解󠄵󠄀󠄀󠄂你󠄫󠄮󠄤󠄟的󠄎󠄔󠄗󠄿意󠄜󠄶󠄺󠄁思󠄀󠄡󠄈󠄊了󠄛󠄘󠄢󠄿。」修󠄀󠄩󠄀󠄕女󠄓󠄶󠄸󠄊的󠄪󠄂󠄦󠄋聲󠄢󠄸󠄟󠄋音󠄉󠄑󠄀󠄼在󠄲󠄋󠄤󠄶男󠄛󠄺󠄉󠄪人󠄦󠄗󠄱󠄛耳󠄟󠄰󠄟󠄐中󠄱󠄐󠄸󠄁虛󠄓󠄌󠄭󠄥無󠄽󠄊󠄖󠄄縹󠄘󠄷󠄙󠄖緲󠄁󠄾󠄠󠄸︰「不󠄯󠄖󠄠󠄍過󠄹󠄨󠄝󠄉,我󠄁󠄅󠄨󠄥有󠄺󠄍󠄱󠄞個󠄆󠄺󠄽󠄘問󠄈󠄨󠄰󠄓題󠄤󠄞󠄉󠄟。」⁠󠄅󠄩󠄽󠄸⁠󠄽󠄷󠄓󠄳⁠󠄸󠄪󠄊󠄸⁠󠄭󠄗󠄦󠄗⁠󠄔󠄪󠄈󠄀⁠󠄋󠄸󠄒󠄌⁠󠄨󠄿󠄘󠄈⁠󠄁󠄬󠄱󠄉⁠󠄟󠄼󠄭󠄖⁠󠄕󠄁󠄩󠄐⁠󠄹󠄌󠄜󠄎⁠󠄘󠄱󠄥󠄼⁠󠄛󠄪󠄦󠄼⁠󠄯󠄈󠄜󠄸⁠󠄢󠄿󠄍󠄈⁠󠄡󠄌󠄛󠄓⁠󠄴󠄎󠄚󠄀

「…說吧。」

「你能肯定自己可以研究出頸骨的秘密,讓你所說的未來成真嗎?」

「當然可以,我做得到…!」男人喘著氣說道︰「…或許我現在的聲音軟弱無力,但我現在的內心無比熾熱!這是夢寐以求的機會,更是命運之神賜予我的試煉! 我相信我的人生就是被賦予了研究這條頸骨的使命!我就是構築那美好未來不可缺少的那項前提!」

「…看來是我多慮了。」

修女垂下了頭。

「如果是先生你的話,或許真能實現你所描繪的那個未來吧。」

修女的話使男人緩緩睜大了眼睛,他的嘴角逐漸浮現出笑容。

在成名之路上,他成功跨越了修女這道最初的障礙。男人想到一句不知從哪裡聽來的話︰我們這至暫至輕的苦楚,要為我們成就極重無比永遠的榮耀。

對、是的,那些困苦的日子總是會渡過的。從今以後自己將從他人的忽視與冷漠之中解脫,踏上充滿光輝的明天。

他現在甚至能夠看見︰將來在頒發當代最傑出的研究者時,司儀站在臺上大聲喊出自己的名字,將這項殊榮頒給自己!

現在男人的耳裡甚至可能聽見頒獎台下無數人的讚歎與掌聲!

「…但是,正是因為這樣才不行啊。」

男人的夢想綻出了一道破綻——

「在你描述的那個未來,是建立在那女孩的犧牲上吧。」

是因為太陽的移動使照進窗戶的光線角度改變了?

或是剛從夢中甦醒的男人一時間無法認清現實呢?

修女的身影在男人眼中,變得更加地黑暗、更加地深沉了…

「或許連你自己都沒意識到吧。當你描述著未來將有多麼美好時…你一次都沒有提到那孩子最後怎麼了。你將研究頸骨當做使命,那孩子便成為了你研究的對象。你描述的未來一切都因此而起。但是在那之後呢?」

「 大眾有知道的權力!」男人大聲說道:「我不將自己的研究發佈到學會上,那又有誰會知道我的研究?」

「所以當人們問起頸骨的由來時——你會將那可憐孩子所經歷的一切當做一份平凡的報告公佈給大眾嗎?還是說你會把那孩子藏起來不讓大眾知道存在呢?」

修女的言語令男人感覺自己彷如被冰透的刀刃般凌遲著…

「…不管是哪一種遭遇,對那孩子而言都太可憐了不是嗎?」

「哼…我本來還以為妳表達什麼,沒想到竟然扮作一副道德家的模樣來指責我啊。」男人咆哮道:「少來跟我來這套!妳以為只要自己滿口道德就能掩蓋我們互為同道中人的事實嗎?當妳要我偽造診斷書之前,當妳問我有沒有聽見從女孩頸骨發出的聲音之前,當妳帶著那女孩踏進我的診間的之前,甚至妳來我的診所替女孩填寫掛號單之前——妳早就不懷好心了!我們都知道為了彼此的目的,那女孩或多或少勢必有所犧牲。但我跟妳這個偽善者最大的區別,就是我清楚自己有要實現的目標,而妳只是個不敢承認自己慾望的逃避者!」

「…確實,我是個只懂得遵從信仰與一些樂理的女人。」修女說︰「但是我的所言所行,全是我在捫心自問心自問後所得到的結果。正如我說過的,孩子並不是用來滿足慾望的工具,為何至高無上的主會選擇那孩子作為傳達祝福的信使,我相信其中的理由是單純的。」

修女的雙手握緊了胸上的十字架。

「——因為那孩子是真心想為所有人帶來幸福啊!」

修女轉過身, 日光拂過她的側臉——

…與男人一直已來所想像的不同,修女臉上似乎不曾帶過一絲陰霾。

一瞬之間,男人覺得修女的笑容十分耀眼…

「我想幫助那孩子,我想協助她實現自己使命!」

溫暖的光線爬上了修女身上,她的輪廓就像是鑲上了金色的紗幂。

「在聖歌比賽結束後,這個鎮將會變得更加富饒。我會帶領那孩子前往城市的教會,那孩子將會得到她應得的禮遇,主的祝福將會傳達給更多的人 。」

修女此刻的聲音,就像是黃鸝在快樂地歌唱一樣。

「殘酷的人會對他人產生同理心,貧困的人將被歌聲打動對教義產生興趣進而認識文字。透過電視機、收音機這些發明,主的福音將會傳遍各個地方。屆時充斥在社會上的漠視、自私、以及識字率等問題都能得到解決。」

「…妳這個人,比我所想得還要瘋狂啊!」

冷汗浸濕了男人的全身。

「這個世界遠比我們所能想象的還要大上許多,現在已經不是每個人都認為太陽繞著地球轉的時代了。地球不是平的,海的另一端也住著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人…每日又有數以萬計的新生兒誕生,也有數以萬計的人們正在死去。就算科技在怎麼發達,光憑女孩一個人是根本不可能把至福之音傳遍整個世界,傳達給所有人類…」

男人嚥下了口水,看著宛若被光芒籠罩的修女。

「…妳到底,是打算讓女孩折磨著自己的脖子到什麼時候呢?」

修女回過頭,看著全身哆嗦的男人許久後,雙眼落淚展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直到她滿意為止。」

她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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