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中二的騙子
窩在床上的我，掃視一圈狹小的單人套房後，把視線釘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對於他的問題，我遲遲沒做出回應。
我想我八成是喝茫了。把啤酒空罐一捏，扔進了垃圾桶裡。
反正，我們又不會見面，網路上的帳號也不能查核些什麼，然後又看見他傳來的訊息後，我直接掀了自己的老底。
蝦米：【看你的畫功，我都懷疑你是美術班的。】
我：【我不是美術班的。】
我：【是美術系畢業的！】
我能想像他在那個「我永遠不會去」的地方，激動得鬼吼鬼叫，只差沒把國罵說出口。
蝦米：【靠腰！】
不負我的期待，大概！
這兩個字就像漫畫裡頭的那些大寫還加粗的狀聲詞，狠狠地落在我的腦袋上，我被這直白且粗俗的「靠腰」砸得頭昏昏，一時半刻無法把這兩個字和溫柔又清新的他連想在一起。
我都懷疑他的帳號被盜了：【你是蝦米嗎？還是這才是你的本性？】
蝦米：【ＸＤＤＤ】
然後，我不等他發問，又自己爆料：【我是國小的美勞老師。】
但後頭還有幾個字──代課老師──我沒告訴他。
不知道「老師」這二字對他有何魔力，他居然寫下交流以來，最令我震撼的幾個字：【有LINE嗎？可以加好友嗎？】
蝦米：【不方便，請直接拒絕我，沒關係的。】
三不五時就被這隻小蝦米嚇一跳，我懵得久久無法思考，反覆看了好幾次來確認自己沒有醉到眼花。我不禁揣測他在那頭又是何種表情，是期待、是興奮，還是悸動難安？
我成功地披著「老師」這張羊皮和他成為朋友。我真的沒想到比小說還離奇的事情居然會發生在我的身上。我的思緒越飄越遠……，說不定一覺醒來才發現自己穿越了。
「叮咚！」熟悉的聲音把恍惚的我拉回現實。
蝦米用LINE傳來一個打招呼的貼圖後，又傳來一個訊息：【這樣以後我問你設計的事，我們就不會雞同鴨講了。】
蝦米：【可以在圖上畫記，超方便的。】
我：【你明天不用上課嗎？】
蝦米：【你明天不用上課嗎？】
我：【幹嘛學我說話？我先問的，要先回答別人的問題，這是基本禮貌吧。】
蝦米：【老師教訓的是！】
我：【Ｘ】
蝦米：【哈哈哈……下午才有課。】
我：【那我先睡了，晚安。】
一睡解千愁，先睡了再說。我輕易地逃避了他的問題，遁入另一個時空。
日後，我才發現蝦米是披著「文青皮」的中二生，有時候他真的太搞笑了。那句「我中二，我驕傲！」簡直萌我的無法言語。
但我依舊從他小說的字裡行間感受到他的溫暖，對生命的熱愛，我想這才是真實的他。
他總是覺得自己寫的故事不夠好，但對於連一張稿紙都填不滿的我而言，他簡直就是神了。
我不想他因為「懶癌」放棄寫作，鼓勵著：【只要你繼續寫，書封的圖我就繼續幫你畫。……不准退貨。】
某日，看見蝦米新發表的作品連書封的圖都是他親自操刀時，我難免不悅直在心裡嘀咕：明明說好讓我幫他的，真是太不夠朋友了。
我知道他只是怕麻煩我，所以遲遲沒有開口。在我的認知裡，他就是這樣一個貼心的人。
每每看他的小說，總覺得他的畫作更能傳達自己作品的意境，他卻忽略了自己的才華。
這󠄊󠄀󠄃󠄎段󠄊󠄀󠄃󠄎努󠄵󠄀󠄀󠄂力󠄫󠄴󠄙󠄣創󠄆󠄝󠄞󠄆作󠄎󠄃󠄨󠄒的󠄓󠄳󠄪󠄁時󠄵󠄷󠄎󠄔光󠄤󠄨󠄆󠄭，我󠄜󠄥󠄓󠄔感󠄼󠄟󠄊󠄇受󠄀󠄈󠄇󠄤到󠄷󠄻󠄍󠄭他󠄸󠄞󠄟󠄳的󠄘󠄬󠄐󠄯快󠄹󠄨󠄩󠄰樂󠄪󠄺󠄗󠄜與󠄌󠄐󠄮󠄽熱󠄽󠄻󠄭󠄕情󠄿󠄀󠄑󠄆，也󠄉󠄭󠄥󠄫為󠄙󠄎󠄮󠄵我󠄅󠄳󠄤󠄝無󠄖󠄛󠄜󠄻聊󠄞󠄐󠄌󠄠的󠄵󠄼󠄰󠄎打󠄡󠄩󠄲󠄭工󠄡󠄌󠄩󠄙生󠄳󠄡󠄚󠄱涯󠄹󠄱󠄘󠄦增󠄺󠄷󠄱󠄆添󠄯󠄝󠄍󠄁許󠄠󠄡󠄣󠄡多󠄳󠄱󠄆󠄙歡󠄗󠄁󠄢󠄀樂󠄾󠄵󠄞󠄿。󠄌󠄊󠄊󠄯󠄥󠄡󠄁󠄍󠄾󠄷󠄷󠄊󠄢󠄿󠄷󠄍󠄛󠄉󠄞󠄄󠄃󠄣󠄋󠄒󠄶󠄵󠄵󠄨󠄁󠄕󠄚󠄇󠄯󠄩󠄩󠄳󠄉󠄂󠄟󠄼
＊
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酷寒的冬季沒有什麼新鮮事，除了那不小心降下的白雪。轉眼之間，時間來到歲末。
「叮咚」一聲後，最扯的事終於發生了！他居然邀我線上跨年，更扯的是，我竟然答應他了，事後我才想起自己那天要上班，想找個藉口推掉這個約會，但面對那個和P站上一樣的頭貼時，我竟然慌得打不出隻字片語來。
12月31日終於來了！
站在便利商店櫃檯裡的我，一直將手機緊緊握在手裡，我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冒出一層薄汗來。
不就是等蝦米傳來「新年快樂」或是「Happy New Year」這幾個字或是貼圖而已，我就不知道自己在緊張個屁！
11：59後一秒，門窗外頭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音穿過玻璃透進來。
「叮咚！」
我顫抖地滑開手機一看，不是蝦米，而是我的摯友，回傳祝福給他後，心頭莫名湧上一股失落和寂寞。
應該是網路塞車吧，晚點就能收到訊息。我這樣安撫自己。
我和另一名店員佐藤先生打聲招呼後，進了員工休息室，拿起掛在架上的鐵黑色羽絨外套穿上，步出商店。冷風微微，吸一口氣，寒氣直接滲入胸腔，凍得我的心隱隱作痛。
低頭拉上外套的帽子，我快步地離開，擠上了擁擠的地鐵，回到冰冷的單人套房，
打開暖氣，脫下充滿寒氣外套和衣物，進了狹小的浴室，溫熱的水花當頭淋下，驅走了生理上的寒意，卻趕不走心理上的冰冷。
也許是被耍不甘心，握緊拳頭狠狠在濕滑的瓷磚上一捶，「我怎麼會把網友看得如此重要呢？」我嘲笑自己，「難怪網路上老是一堆人被騙。」每每在電視上看見這樣的新聞都覺得他們是個傻子，現在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水花持續噴灑，直到浴室霧氣彌漫。
他不過是遼闊大海中的一隻小蝦米，況且他只是失約罷了，並沒騙財騙色，我到底在糾結什麼。
可笑，又可悲。
情緒已經盪到了谷底，就為了一個不曾謀面的「陌生人」。
我步出浴室，套上寬鬆的衣物，扔在床鋪上的手機傳來令我煩躁的聲音。
「叮咚！」
我不想理它！
「叮咚！」
我不想理它！
「叮咚！」
「叮咚！」
「到底是誰啊？」我對著無辜的手機怒吼。
想關掉提醒，必須先滑開手機，屏幕一亮，我就看見在上方的「無臉人」頭像，正猶豫著要不要看時，又是「叮咚」一聲。
時間已來到午夜12：56，雖然他遲到了近一小時，我還是點進去了LINE。
他大概是看見我「已讀」，馬上又傳來新的訊息：【你不會是忘記了吧？】
我感覺他在網路的另一頭質疑我、嘲笑我。
我：【沒忘。】
我從去年惦記到今年，我怎麼會忘。我對他究竟存了什麼心思，我自己也不知道。
蝦米：【我怎麼覺得你好像在生氣。】
我：【並沒有，只是覺得有點累。】
經由他的提醒，我才發現自己真的是非常無敵宇宙的不爽，心中不滿憤怒的小宇宙突然炸開。
「我操！我居然為了一隻小蝦米不爽！」我怒吼著，重重地在枕頭上一捶。
蝦米：【嗯。】
蝦米：【冷嗎？我這裡爆冷的。】
我：【冷！】
我的回覆也是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溫度。
時間來到了凌晨一點整，蝦米傳來放煙火的動態貼圖，我也回傳了一個拉炮的貼圖給他。
我：【晚安。】
蝦米：【我以為我們要繼續聊天的，QAQ】
我：【我真的累了，晚安，再見。】
蝦米：【晚安。】
我憋著怒氣，毫無懸念地斷網，關了屏幕，暫時將自己從他滿腔熱情中抽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