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無聲的電話
沒想到我居然懷著怨氣,迎來嶄新的一年。
我點開手機,發現有好幾個新年快樂的貼圖,都是一點後傳來的,我一直覺得怪怪的,但我不知道究竟是哪裡有問題。
直到傍晚打工時,聽見兩名從台灣來的旅客交談。
圍著米色圍巾的女孩說:「我第一次跨兩個年,那我是不是多了兩歲?」
另一個女孩也說:「跨兩個年超累的。都說不想了,偏偏還開視訊給我們看101的煙火,他是不知道東京時間已經一點了嗎?」
無意間聽見她們的對話,我頓時恍然大悟。
是我誤會蝦米了!
日本和臺灣這麼近,我忘了還有時差這件事。那傢伙在南臺灣念書,我居然期待他在東京跨年時間就出現。還好,我沒有問他為什麼遲到了一小時,不然不就是自打嘴巴,讓他知道我人並不在臺灣。
我慚愧得無地自容。
蝦米,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我在心底說了十多次,卻沒有勇氣在通訊軟體中,和他提一次。
今夜天氣依舊嚴寒,但我的心卻是火熱的。我又恢復以往嬉皮笑臉的模樣和他聊天。
我:【有人在家嗎?】
蝦米:【心情不錯哦!】
我:【昨晚我是真的累了。今晚你想聊到天亮都沒問題。】
蝦米:【你沒發燒吧?】
我:【正常得很!】
他真的以為我昨晚是累的,我感到無比愧疚,對著米白的牆面猛點頭致歉。
蝦米:【你幫我看看這張設計圖。】
他󠄊󠄀󠄃󠄎立󠄊󠄀󠄃󠄎即󠄵󠄀󠄀󠄂傳󠄫󠄸󠄾󠄔來󠄊󠄋󠄍󠄢一󠄥󠄆󠄊󠄨張󠄨󠄈󠄗󠄺圖󠄈󠄖󠄄󠄘,一󠄁󠄈󠄋󠄆片󠄆󠄺󠄊󠄙金󠄹󠄧󠄇󠄤黃󠄩󠄝󠄃󠄞耀󠄹󠄯󠄓󠄌眼󠄾󠄕󠄻󠄝的󠄔󠄒󠄓󠄔花󠄬󠄝󠄢󠄈海󠄵󠄅󠄄󠄮映󠄭󠄚󠄌󠄬入󠄇󠄗󠄼󠄀我󠄔󠄟󠄋󠄜的󠄯󠄺󠄊󠄃眼󠄝󠄯󠄅󠄿簾󠄰󠄣󠄊󠄎,點󠄳󠄎󠄆󠄌入󠄐󠄖󠄝󠄰圖󠄮󠄥󠄣󠄩片󠄲󠄇󠄣󠄢,我󠄇󠄋󠄕󠄏吐󠄍󠄄󠄤󠄽槽󠄛󠄤󠄭󠄽他󠄝󠄨󠄿󠄓:【這󠄠󠄋󠄥󠄦是󠄓󠄘󠄮󠄂要󠄮󠄓󠄆󠄁閃󠄅󠄚󠄞󠄭瞎󠄎󠄓󠄉󠄃眼󠄒󠄃󠄇󠄻的󠄧󠄨󠄯󠄾概󠄵󠄵󠄧󠄼念󠄰󠄻󠄨󠄓嗎󠄶󠄂󠄴󠄃?】󠄨󠄊󠄠󠄻󠄮󠄇󠄂󠄾󠄹󠄠󠄓󠄝󠄃󠄐󠄌󠄋󠄈󠄥󠄳󠄐
蝦米:【我覺得亮得很可以!】
我:【……】
蝦米:【堅持才是王道。】
我:【你比較適合這句。
】
我:【中二才是王道。】
我想,我們應該都在各自的房間裡笑得流淚。
*
一眨眼又過了十來天。
出門前,天空就籠罩在一片灰色、沉悶的氣壓中。
晚上,打完工回家時,我被潮濕又冰冷的空氣凍得渾身發顫。
洗個熱水澡之後,我舒服地窩在床上,看見蝦米用通訊軟體打來的電話,盯著「無臉人」頭貼看的我頓時愣住了。
接,還不是不接?
狹小的套房,迴盪著要命的鈴聲,催促著我趕緊接起電話。
當初我們交換聯絡方式時,約定好永遠不會給對方打電話──畢竟,我們的關係就只是虛擬世界的虛無存在。
說真的,雖然有時自己覺得很煩躁,或是想找人說說話時,我從沒有想過打電話給蝦米,但他的聲音我不是沒有幻想過,從字裡行間,我能感受到他的溫柔,想必他的聲音應該有如清晨宛轉的鳥鳴,有如春天溫暖的東風。
我想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他一定是不小心按到而已,只是連他自己都沒發現,我試圖說服我自己。
猶豫不決之際,鈴聲已經響了數十聲。
我在心底告訴自己,如果再響十聲還是沒掛斷,那就接起來吧!
十、九、八……,越接近一,我的心跳越來越快,音量也越來越大,充斥著耳膜,鼓噪著我的心。
才數到三而已,手終究脫離理智的控制,滑動了那個綠色話筒的圖案。
接起電話的我,沒有出聲,房間除了自己的呼吸聲,我什麼都聽不見,而電話那頭也是寂靜無聲,但不知為何我感覺到他在哭泣,眼淚從泛紅眼眶滑落,滴進我的心裡。
我想鼓起勇氣說,蝦米,是你嗎?你怎麼了?但這些話全梗在乾澀的喉頭,發不出任何聲音、吐不出一個字。
然後,我聽見了手機裡傳來微弱的雨聲,那是雨滴落在傘面上特有的聲音。
下雨了嗎?
我走向窗邊,拉開銀灰色的遮光帘,視線透過被打濕的玻璃,望向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雨像一根根銀針刺入了地面。
我覺得好痛!
細微的雨聲應該可以遮掩所有的情緒,但我怎麼覺得他更傷心、更難過了。
手機裡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產生了共鳴,交織成一曲憂傷的奏鳴曲,在我的心底彈奏。
夜晚的雨,總令人倍感孤寂。
我看著夜歸的男子,一手掛著白色的塑膠袋,手中還拿著手機像似在講電話,另一手打著透明的雨傘,踩著沉重的步代,從我眼前經過。
都不知道自己拿著手機在窗邊佇立了多久。
雨,今晚大概不會停了。
我移動腳步躺回床上,把手機放在旁邊。
細微的噪音傳來,我以為嚇蝦米要說話了,哪怕是「再見」二字,我都覺得很好。
驀地聽見開鎖的聲音,雖然他人在台灣,我還是擔心地想問他,這麼晚了一個女生在外頭不怕危險嗎?
如果要說話,一開始不就該開口嗎?怎麼會都過了三十分鐘才出聲。這樣一想,覺得自己真是太孬了,於是,我又把衝刺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我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也不知道他是何時掛斷電話的,更不知道他最後有沒有說晚安。
翌日,我起得比平時還要早,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滑開手機,看見他在上午7:04傳來「早安」的貼圖,下方則是「對不起」的貼圖。
我揉揉惺忪睡眼,立刻回了一個「哈囉」的圖,並寫下:【昨晚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我可以當你的垃圾桶,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頂著一頭亂髮在浴室刷著牙,聽見了「叮咚」一聲,倏地衝出來,拿起手機邊看邊刷牙。
蝦米:【我沒事了。謝謝你。】
我把刷牙咬在嘴裡,秒回:【那笑一個。】
蝦米又傳來一個哈哈大笑的貼圖,然後寫道:【我認清事實了!】
「認清」這是一個什麼樣的詞,我懷疑自己的認知,試圖從線上字典找出答案。在密密麻麻的方塊中,我一眼就看見相反詞中寫的兩個大字──迷失!
然後我回想起前幾天和他聊天的內容,蝦米說自己的文章寫得不好,又說上課很累。當時我還反問他,寫作不是你的興趣嗎?就像我畫畫一樣,不是為了別人,只是為了滿足自己。
粗心的我,竟然毫無察覺他字裡行間透露的不安、迷惘、寂寞和惆悵。
迷失在浩瀚虛無國度裡的蝦米,我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喚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