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阿部剛(上)

言希挑了個最偏僻的洗手台,雖然離操場有點遠,只要他是一個人的時候就很容易會被女生搭訕,為避免這種情況平常他會盡量和杉本或其他男生待在一起,能省得他要做多餘的“表面功夫”來應付女生。

這附近沒有人,他就著水龍頭順勢沖了沖頭,水流順著髮絲而下,冰涼的快感讓他頓時舒暢,他起身甩了甩多餘的水珠,忽然有個熟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需要毛巾嗎?」

言希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剛剛還被圍在女生中心的松本守,手裡拿著毛巾正往他走過來。

「嗯,你怎麼在這?」他準備接過對方遞給他的毛巾,誰知下一秒那個對方在他要碰到時縮了回去。

他們靠得近,守可以看見言希臉上還留有水珠不斷從髮絲順流而下,水珠沾在長睫毛上,彷彿看見只有早晨初見的朝霧所留下的露水,顯得他漂亮的眼睛更加水靈。

守有一瞬不希望把它擦乾。

言希眨了眨眼,水珠從睫毛上滾落,清秀的臉龐因為這小動作美麗幾分,看上去竟有他流淚的錯覺,與之不符的是他表情錯愕,略顯不悅。

言希冷臉皺眉道:「你做什麼?」

守沒有回應言希的問話,逕自的把毛巾蓋在他的頭上開始搓揉他濕漉漉的頭髮。

言希沒想到松本守會幫他擦頭,一開使他還有點掙扎,直到守低沈溫柔的嗓音在他耳畔響起,輕聲而有力的說:「不要動。」

說也奇怪,像是有種魔力守一說他就不動了,言希抬眼看向守認真幫他擦頭的模樣,眼中並沒有玩笑的意味,如果強烈拒絕反而會讓人感到更怪。

因為離得近,言希可以聞到守身上淡淡的清香,明明上體育課還流了汗,卻不顯得味道奇怪,頭髮因為運動過有些凌亂,和平時儀表堂堂相比眼前的人多了幾分野性。

守恰到好處的力道讓言希意外覺得舒服,他不自覺的仰頭閉起眼睛,溫順許多,從守的角度看就像對方在索吻一樣,心裡某處“咚”地跳了一拍。

直到言希覺得有些久了抬手輕輕推開對方說:「夠了,我自己來。」

言希就著頭上的毛巾拿下來擦擦臉,仔細想想推開那動作竟讓他覺得有些矯情。

守也沒多說,笑著退開,看著言希把臉上的水珠擦乾的時候他隨口問道:「你明天有事嗎?」

「有朋友會來家裡,怎麼了?」

言希想到早上他母親傳了個野先生和廣先生會來橘家住兩天的訊息,說是怕跟蹤狂的事有什麼萬一野先生可以照看他。

他老覺得他母親想得太多,對於這件事過分神經質,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他打著要和野先生或廣先生問清楚的算盤。

守想了一下,表情有些糾結,好像在考慮要不要說,最後淺淺勾起嘴角道:「沒什麼,那你盡量不要出門,尤其是晚上。」

言希想問他是不是知道什麼?但是眼前的松本守卻笑得很悲傷,與剛剛幫他擦頭時那溫柔的笑有所不同。

所以我不是叫你學會偽裝,這不都把心事寫在臉上了。

最後,他還是選擇把話吞了回去。

*

放學的時候,守找到手機聯絡人裡那個叫阿部剛的名字,他打好了一串文字,對著發送鍵遲疑了很久才按下去——

發信人:松本守

我答應你,債務一筆勾銷你說的,這是最後一次幫你做事,你也必須保證我家人的安全。

對方回得很快。

發信人:阿部剛

合作愉快。

守握緊手機的力道逐漸加重,他不可能答應把言希交出去,也不可能讓他姐姐們受到傷害,答案從一開始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他必須先做好心理準備。

他要一個人赴約,他要自己了結這件事。

這一天晚上守做了一個夢,夢裡還是那個黑暗狹小的屋子裡,守發覺自己身體、容貌變得很小,他待在伸手不見五指、空間只夠容兩個小孩的壁櫥裡,對於這裡的環境他已經感到麻木。

他定定望著壁櫥開縫處,這裡面什麼都沒有,他不知道現在幾時幾分過了多久,他不敢擅自打開,他一直在等、等一個打開這扇門帶他離開這裡的一個人。

忽然的暈眩感讓他昏沈,他用模糊的視線看見門打開了一條縫,那一條縫透進來的光瞬間照亮了他全部的視線,光太過刺眼導致他閉緊眼睛,他努力適應眼前的強烈白光仍只能免強睜開一條隙縫,耳朵聽見比他看見快一步,一個稚嫩的童音對他說道。

「跑吧!」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眼前是穿著連身裙裝、手裡拿著一頂淑女帽的長髮女孩,強烈背光沒讓他看清女孩的容貌,但他能感覺到女孩在對他微笑。

女孩戴起帽子轉過身,對他說:「那就跑吧!」

女孩尾音拖得長,聲音彷彿迴盪在他耳邊,眼看她越離越遠的背影,守匆忙的往前跑、無論他跑得多快怎麼也追不到,他不斷的對她喊:「等等!」

「妳到底......!」

妳到底是誰?

妳能不能帶我離開這裡?

我想對妳說,妳是支撐我的動力,是我內心的歸屬。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我就...

然而女孩像是沒有聽到頭也不回的消失在白光盡頭。

守的腳下頓時一空,他整個人墜下無止盡的黑暗,他伸出手望向女孩剛剛消失的方向,喃喃地道:「我就......」

「只有妳了.........」

守緩慢睜開眼睛,一道淚水從他眼角滑過,他過了好一陣子才從夢境中緩過來,半晌無奈嘲笑自己夢到以前的事太沒出息。

守坐起身弓起背才發現冷汗浸濕了上衣大半,他一手撐臉發出幾不可微的冷笑。

沒想到明天他要一個人去見阿部剛讓他心理壓力那麽大,他沒打算交出約定的人,已經可想阿部會有多暴怒。

這是一場賭局,他知道如果沒處理好自己有可能會喪命。

不要緊的......他想,方法已經準備好了。

星期六A.M. 5:46。

言希一大清早就接到他爸的電話。

他睡眼朦朧,從被窩探頭摸出手機,仔細睜眼才確定他沒看錯屏幕上顯示“老爸”的來電畫面,這才按下通話鍵道。

「混帳老爸,你知道現在幾點嗎?打電話前能不能先算下時差?這都還六點不到。」言希對橘安說話一向沒好氣,也不知道他爸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居然破天荒給他打電話,在他認知裡橘安是個超級工作狂,他好幾度懷疑這人的通訊紀錄裡除了工作以外不會有其他信息。

安也沒管不肖兒子的口氣多差,頭頭是道:「臭兒子,年輕人本就該早起,你爸我當年在你這年紀幾乎是天亮前就要起床,你應該看向我,我到現在連續兩天沒睡,你倒好,還有閒情逸致嫌東嫌西。」

他心說我又不是你,一大早就要聽老人家碎念他實屬沒興趣,忍住吐槽的情緒回道:「有事?沒事掛了我很忙。」

忙著睡覺。

說完他準備按下結束通話鍵,他預設下一秒又要被安披頭訓幾句,誰知安開門見山說:「最近有沒有人企圖接近你?」

言希終於忍不住了,皺眉道:「你們是怎麼樣?一個兩個都在問有沒有人跟蹤我,也不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是要把人憋的慌?現在是問問沒事就走的心態嗎?為什麼搞得好像全世界就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使用者付費聽過沒,問了也要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他簡直把這幾天一肚子的疑問全部發洩在他老爸身上,語氣越說越不悅,安甚至聽出他有些火。

安在電話那頭沈默幾秒,不知道是思考還是愣住,他好一會兒才說:「兒子,你還是我兒子?」

言希翻了白眼,懶得理他。

安又鄭重其事地道:「應該是你媽跟你說了什麼,她很忙我沒聯絡得上她,既然你那麼想知道事實我直接跟你說,有人要你的小命。」安頓了一下又道:「先別跟你媽說,晚點我再跟她解釋,直接跟你說我免不了又會被她罵——」

這回換言希這頭沈默了,橘安向來直接,沒必要不會跟人玩彎彎繞繞,除非你跟他玩心理戰,他也會跟你玩心理戰懟回去,他這人應付起來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

安聽他沒說話又再問:「所以到底有沒有?」

當然有,他只能想到一個人,那就是松本守。

雖然他看起來確實有什麼目的接近自己,他想到了那個幫他擦頭表情溫和的笑容,並不覺得他是會陷害自己的人。

然後他爸又把“有人要你的小命”這句說的跟“今天天氣真好”一樣簡單,要不是他語帶認真言希簡直懷疑他在開玩笑。

言希有些遲疑道:「有是有......但他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人。」

安不假思索的道:「傻兒子你真的傻?給你幾個選擇:1.他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人利用 2.抓到把柄後被人威脅 3.沒事找事。」

言希嘆了一口氣道:「爸,你知道用刪去法答案應該是3嗎。」

隨即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他爸一聲哼笑:「我可沒說這是單選題。」

言希徹底醒了。

「我最近在查一個大案子,詳情有點複雜所以我長話短說。」

「美國這裡似乎有我和你媽還有野的老仇人,對方是誰我還需要更多證據,他已經把爪子伸到我這來了意有所指,那老狐狸做事不出面盡是僱用一堆沒用的雜兵,我這裡已經抓到一個讓他供出一些實情,嘴巴看不出來還挺緊...」安嘖了一聲,沒耐著一股煩躁感接著道說:「總之,他很明確是想找我們報仇,包括家人也不放過,不只你,叶火廣和你姑姑都有危險。」

言希聽到這也愣了,他在疑惑這是什麼鄉土八點檔的劇情,也在疑惑你們以前到底做了什麼還遭人殺身之禍,他現在的心情彷彿在坐雲霄飛車。

「所以...你查到美國仇人那邊已經派人準備處理掉我?」言希不確定的問。

「好兒子!理解得挺快。」安語氣高揚道:「能確定他的聯絡人是日本黑幫,名字叫阿部剛,你有沒有印象這號人物?」

他本想說沒有,但又想到他爸給他的選項——利用和威脅,心臟跳了一下,他不得不做最壞的猜測。

安做實他的想法說道:「阿部剛如果沒直接找上你,那他一定會派人接近你。」

*

言希盯著那個結束通話後的螢幕看了半晌,他腦中整理著電話裡他爸說的內容,直到螢幕黑去他才透過反射看見自己的臉色並不好看。

信息量太大他一下子無法消化。

他沒了睡回籠覺的興致,決定下床洗漱,走到廁所後他看見昨天裝的那袋體育服忘記洗,他順手打開袋子準備倒進洗衣機裡,眼角瞥到裡面也裝了昨天守給他擦頭的毛巾。

他鬼使神差的拿出那條毛巾,明明在袋子裡悶了一晚卻還能聞到一絲殘留著毛巾原主人的味道。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把毛巾湊覆在鼻前聞了好一會兒。

松本守身上的味道總是帶點淡淡的清香,聞起來不濃不淡地剛剛好,像是空氣清新那樣讓人舒服。

言希意識到自己行為有些怪,趕緊把它丟進洗衣機,他洗了把臉,抬眼看看鏡中的自己,對於電話中的內容左思右想後在腦中得出一個結論。

A.M. 9:00。

野󠄊󠄀󠄃󠄎和󠄊󠄀󠄃󠄎廣󠄵󠄀󠄀󠄂很󠄫󠄹󠄃󠄌準󠄧󠄍󠄬󠄛時󠄩󠄝󠄂󠄢的󠄐󠄷󠄨󠄵來󠄽󠄚󠄐󠄏到󠄸󠄶󠄍󠄇橘󠄳󠄙󠄼󠄇家󠄅󠄉󠄦󠄨。⁠󠄯󠄵󠄁󠄟⁠󠄆󠄬󠄎󠄝⁠󠄬󠄜󠄒󠄜⁠󠄳󠄞󠄝󠄜⁠󠄼󠄵󠄭󠄜⁠󠄞󠄬󠄲󠄣⁠󠄻󠄫󠄺󠄌⁠󠄓󠄢󠄯󠄺⁠󠄫󠄐󠄈󠄵⁠󠄊󠄞󠄷󠄩⁠󠄳󠄹󠄸󠄩⁠󠄀󠄥󠄆󠄛⁠󠄫󠄇󠄈󠄧⁠󠄏󠄙󠄍󠄔⁠󠄜󠄐󠄎󠄅⁠󠄿󠄦󠄘󠄬⁠󠄭󠄻󠄳󠄕⁠󠄪󠄘󠄥󠄤⁠󠄦󠄔󠄃󠄇⁠󠄐󠄄󠄰󠄒⁠󠄴󠄲󠄍󠄽⁠󠄁󠄭󠄤󠄼⁠󠄛󠄇󠄡󠄉⁠󠄈󠄨󠄽󠄑⁠󠄘󠄯󠄗󠄳⁠󠄾󠄽󠄂󠄆⁠󠄍󠄻󠄂󠄹⁠󠄗󠄡󠄪󠄕⁠󠄚󠄣󠄕󠄤⁠󠄂󠄵󠄁󠄵⁠󠄯󠄘󠄨󠄶⁠󠄆󠄖󠄪󠄦⁠󠄮󠄸󠄇󠄊⁠󠄛󠄢󠄵󠄻⁠󠄙󠄼󠄰󠄴

言希已經準備好茶水點心擺在客廳桌上,待他們坐下言希披頭就說:「我爸已經告訴我了。」

他坐在兩位大人的對面,看出他們有些吃驚,言希用籠統的說法想試試能不能再從他們口中聽到不一樣的情報。

廣不敢隨便回答,他轉頭看了看旁邊的野,野依然還是那副面癱的模樣,實在猜不透他心裡想什麼。

半晌,野說:「你指什麼?」

言希注意到野有所顧慮,加上他本來話就不多應該也試探不出什麼,廣本來就依野的想法連試都不用試,隨後他放棄似的道出早上跟安的那通電話。

言希接著說:「我不知道你們和我爸媽還瞞著我什麼,我爸肯定還有事情沒說。」

野思慮了一會兒道:「你想怎麼做?」

言希用食指搔搔臉說:「雖然對你們有些抱歉......但我等等得出個門。」作為主人還放客人在家實在有失禮數,但是這個門他得出,要他待在家裡什麼都不做只會讓他坐立難安。

「去哪?」

野的眼神定定注視著言希,雖然他長年面癱眼神卻很犀利,言希覺得自己都要被看穿個洞,不自覺打了冷顫,但他毫不退縮站起身,語氣堅定道。

「去把某個白痴打醒!」

野依然注視著言希,看出他並無虛假的決心微微的點了點頭。

這代表他默認了。

言希換了身黑色連帽衣搭上牛仔褲,準備出門前廣和他說:「我們都待在橘家,有事的話隨時聯絡。」

言希笑著點頭表示知道。

野在廣身後默默拿出手機打開line裡為數不多的好友欄,點了謹的那個聊天室,他只簡單打了個單字按發送。

A.M. 11:56。

守自半夜被夢驚醒後就睡不著了。

他翻來覆去後決定在腦中一遍遍思考晚上該怎麼應付阿部剛。

天亮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無法冷靜,守打開課本試著讀書來轉移注意力,結果效果不彰他索性就不看了。

直到接近中午有些餓了他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吃,打算出門解決的時候門鈴響了。

守一開門是一個小他半顆頭的男性,對方穿著黑色連身帽衣,因為帽子戴起來加上他視線向下,第一時間他沒認出他是誰。

直到對方長長的睫毛抬起,守這才看清他的樣貌,那清秀的臉龐即是樸素的衣服也穿出一身格調。

守沒想到言希會直接找上門來,一時驚疑語塞:「你......」

「唷!」言希完全沒有自己是目標的自覺,一派輕鬆的語氣道:「打擾了。」

言希拉下帽子不客氣的走進屋裡,晃了晃手中的塑膠袋對他說:「我去便利店買了些吃的,不知道你吃了沒?」

言希脫了鞋,擺鞋的時候上衣因為彎腰的動作拉扯,露出後腰那骨感的線條,守順著那線條往下看不自覺咽了咽口水。

對方穿著牛仔細褲,把他纖細的腿突顯的更加細長,身材比例顯得特別好看,他才發現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言希的私服。

言希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說:「我還沒吃,有什麼話吃飽在說。」

守還沒回魂,緩緩地道:「你怎麼知道我住哪...?」

「問杉本的。」言希開了一個御飯糰說:「別看杉本那樣,他人緣挺好的,向女生打聽一下就知道了。」

守也不客氣拿了一個御飯糰說:「哦......那還真讓你見笑了。」他無奈的笑了一下。

「我也沒想到你是自己租房子。」言希進來時大致上瞥了一眼全景,因為是空間不大的1R公寓掃一圈基本就看完了,擺設也相當簡陋,愣是這麼狹小的地方也被整理的一塵不染,空氣中瀰漫和房間主人身上一樣特有的清香,可以看出他對生活品質相當注意。

守淺淺笑道:「我老家在長野,為了櫻華才來東京。」

「為什麼是櫻華?」這人對成績好壞和校譽似乎沒那麽在意,言希頗感有趣。

「因為初戀說過會以東京最好的學校為目標。」

「...我記得你說初戀是10歲左右的時候?」言希想婉轉的表達那可能只是小孩子隨口說說而已,就一面之人說的話當約定遵守,怎麼有人會傻成這樣?搞不好對方都忘記自己說過這話了,不然他也不會到現在還沒找到。

「她不一樣,她是我全部的世界。」守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彷彿是說給自己聽。

看見他露出那溫柔的笑容,言希不忍打破他美好的想像。

「好吧,說正事。」言希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食物吃完,正色道:「你認識叫阿部剛的人嗎?」

言希注意看他的反應,一說到阿部剛的名字時他明顯頓了一下。

「你......」

守的臉色和剛剛相比冷了許多,說話時沒止住顫抖的音節,言希心說這次總沒猜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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