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最後她一無所有……男人也好，錢財也好，連肚子都……甚麼都沒有。」
說至此處，橋本真依的聲線變得激動起來。原本平伏下來的情緒，也再次有所變化。
「年齡大了，觀眾沒有新鮮感，作品銷量每況愈下，片酬也漸漸減少。那個男人看見錢給不夠，就開始變臉，不再對前輩溫柔體貼。再過不久還另結新歡，拋棄前輩。」
「真是澈頭澈尾的渣男啊。」
故事一如預期收結，沒有任何驚奇的展開。畢竟這個世界，是充斥各種不合理與殘酷。救贖或奇蹟之類的東西，只會存在於虛構的作品中。
「你們男人不都是那樣的嗎？」
「絕對不是……」
我的反駁顯得有氣無力，皆因心底其實承認這是事實。然而承認這個事實同時，更加想大聲說自己不是男人。
「那位前輩知道我的事後，就將她的故事娓娓道來。還說如果可以重頭再來，一定不會打掉孩子，而且錢都要好好留在手中。那時她握住我的手……說既然有了孩子，就要好好生下他；既然自己的男人有錢，就叫她養自己。」橋本真依的左手手指在我背上撓動：「我說我真的不愛那個男人，她說愛情根本值不了幾個錢，二人的感情終究會隨時間變質，就只有錢財的價值不會改變。」
「嗯，錢真的很重要，那位前輩觀念非常正確。」
說出來可能有點可悲，我活了大半輩子，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只有金錢是不會背叛人類。
當然從經濟學上，錢是會貶值，也有可能一夕變成廢紙，可是那個機率，比遇上渣男變心的更要低。心中真正喜歡之物，往往無法得到；能夠獲得之物，卻又未必喜歡。愛情與人生，往往是矛盾的，不可能全部都要。
「因為她積極遊說，我才會回心轉意，接受了『那個人』的承諾，當一位祕密情人，生下奈奈美。」
「『那個人』有自己的家室嗎？」
橋本真依點頭。
「然後……後悔了？」
橋本真依說了那麼多，都只是前言。數天前她攜同女兒前來神社，許願說不想要女兒，可以推想是日後想法再度發生變化。
「照顧孩子真的很麻煩……」
「我懂，因為我都有一個女兒。」
「歐陽先生的女兒？」
「其實我是已婚之夫，養有一女。」我大方坦白道：「當她還是嬰兒時，早上天未亮就起床煮粥水，下班回家還得陪她玩，玩到深夜又要哄她睡覺，簡直折騰我的身體。曾經有一條沾滿糞便的內褲，無論我如何用力刷，都刷不去那陣黃色的屎味。」
聽到我的抱怨，連橋本真依都不禁笑出來。
「那麼歐陽先生喜歡那樣的生活嗎？」
「廢話，當然不喜歡。」
因為要照顧女兒，我放棄了畫漫畫的夢想，好幾年都沒有再提起畫筆畫漫畫。直到現在女兒長大了，不用我照顧了，才慢慢重拾畫筆。可是時間過去就不會回頭，經過長久的空窗期，四十多歲才再挑戰畫漫畫，怎麼可能是年青人的對手。
「但是，她是我的女兒，所以沒關係。」
女兒是自己要生出來的，怨不得別人，所以我甘心接受。更重要的是，由於有「前車之鑑」，我不願意變成雙親那種爛人，所以咬牙忍受下來。
橋本真依望着我，低頭別過臉去：「但是，我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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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本女士真的討厭奈奈美？」
「沒錯，那孩子很煩，永遠不聽話。小時候一整天都在哭，害我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睡覺時老是踢開床褥，然後着涼發燒；常常拉屎撒尿，要替她洗澡洗衣服；老是吵着要買玩具，不買玩具就在別人家的店舖前撒野；吃飯很挑剔，不喜歡吃的食物故意吐在地上；上學的時候出手打同學，還用牙齒咬人，害我常常要向其他孩子的母親道歉……」
嗚呀，太慘了。
同樣為人父母，我深深感到同情。
當然這些全是橋本真依一面之辭，興許她在教育女兒上有不是之處，縱容奈奈美的個性變得那麼任性嬌蠻。不過同時我亦聽得出她非常在意女兒，否則不可能碎碎唸那麼多往事，而且滿臉懷念之情。
「直到她快將六歲，明年要進小學後，我就想她考進更理想的私立學校。為此一直催促她用功，不斷唸書學習。那孩子不喜歡學習，老是與我作對。說好每天要默寫，她故意擺爛。要麼在紙上塗鴉，要麼把紙筆丟掉。我看見就生氣，罵了幾句，她就發脾氣……」
「橋本女士有沒有打過女兒。」
「當然有……」
「我沒有。」
「為甚麼？」
我想起自己的雙親，正因為有那樣的反面教材，讓我保持理性，拒絕以打罵來解決親子問題。
「因為打了孩子，他們也不會聽話。」
「我也不想的，可是實在太生氣，就不小心打下去了。」
「然後呢？」
「然後她就在哭，一直哭，結果更加煩躁。」橋本真依長嘆一聲：「本來打算讓她入讀的學校，全部考不上……那孩子考不上重點的幼稚園，現在連小學都考不進，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照顧那孩子真的很累，很辛苦。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越來越後悔，不想要這樣的女兒。」
「『老闆』沒有表示嗎？」
「他根本不知道那麼多，也不曾關心過奈奈美……除去錢以外，至多就是找我服侍他，供他發洩工作上的情緒。」
照顧孩子，是要家長雙方共同付出。只有其中一邊的話，難免支持不住。
「結果當天路過神社時，我帶着奈奈美進去，一時想不開，心想要是沒有奈奈美就好……要是當初沒有生下她，我就不會迎來這樣的生活。」
我無話可說，連勸慰的說話都說不出來。男人也好，女兒也好，兩邊同時夾擊橋本真依，不讓她透氣，自然會走上歪路。
向來以為自己是罪魁禍首，不過事件似乎沒有那麼簡單。橋本真依亦在同一天，向神田明神許下願望。我想變成女孩子；真依想抹走奈奈美。雖然願望的內容不同，但是大家都是想過上不一樣的人生。隨之該死的神明，就向我們開這個天大的玩笑。
「其實那個願望，並非橋本女士所願，對吧？」
「歐陽先生？。」
我嘗試以過來人的身分說教道：「當意外發生後，橋本女士盡心盡力陪在奈奈美身邊，又對自己許願的事後悔。其實妳很愛奈奈美，非常關心她。說甚麼不想要她，只是一時負氣之言，絕非出於本心所願，故此不必記掛在心上。」
橋本真依猶豫道：「可是我……」
「老實說，內子也曾經想過不要女兒。」
「為……為甚麼？」
「與橋本女士的情況差不多吧，照顧孩子真的很辛苦，加上我的家庭問題……內子與家母之間有婆媳糾紛，讓她感覺委屈，甚至動起離婚的念頭。要是沒有孩子的話，便沒有顧慮了。」
「怎麼可能？」
「那時我很努力才維持住我們的關係……不過也不能說圓滿解決，無論是母親也好，妻子也好，兩邊都處理得很馬虎。結果夫妻至今仍然心存芥蒂。即使如此，我仍然盡心盡力，向女兒傾注自己的愛，給予她快樂的人生。」
我故意略去大量不愉快的經歷，只為打動橋本真依的心靈。只有讓她的想法變我積極，走出低谷，才能堅強地陪伴在奈奈美身邊，走完餘下的人生。當然我亦很卑鄙，將自己許願一事吞回喉嚨內，永遠埋葬於黑暗中。
橋本真依沒有想到那麼多，感嘆道：「就算如此，歐陽先生不是都有幫忙照顧女兒嗎？而且一直留在尊夫人身邊支持她，那樣子不是很幸運嗎？」
「那麼我問橋本女士，假如有一個很愛妳的人說要娶妳，他確實直至白頭到老亦不會變心，可是婚後二人要捱窮，天天為錢而發愁，那麼還願意嫁給他嗎？」
橋本真依沒有回答，或者說她沉默正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