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堯堯做了一個夢。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他一個人站在中央。
隨即這個夢就改變了。他周圍的黑暗開始顯露出顏色,無數的畫面像是投影幕一樣,自四周向他逼近。那些畫面中出現的,都是他曾經的記憶……有快樂的、悲傷的……還有那個他再也看不見的人。
他本能的靠向那個出現在他面前的幻影,越靠越近……時間隨之如同穿越了般,哥哥清晰的面孔出現在了面前,他又回到了那時候……回到了那個即將失去了哥哥的時刻之中……
「小豐,你長大之後想做什麼呢?」
「嗯……我想要跟哥哥一樣,成為能上電視的人。哥哥成為最厲害的演員,我就成為最厲害的歌手,還可以幫你唱電影主題曲。」
他記憶之中的哥哥那時候笑了,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哥哥的笑容就像是清晨盛開的花,帶著一種乾淨的氣質,所有人都愛著這樣的哥哥,像似鮮花般有著姣好的外貌,又如同它一樣純粹自然。
純粹,這是停留在他腦中,對哥哥最深刻的印象。無論是他們貧困的時候為了吃飽,挨家挨戶收集剩飯的哥哥,還是成名之後在電視上顯得光輝燦爛的他,在他的眼中依然都保持著哥哥的模樣,是他印象中那個從小到大,哥哥的模樣。
但是那樣的哥哥為什麼會離開自己?從來都是那樣善良沒有改變的哥哥,為什麼會遇到那樣的事情?
他不能理解。夢境之中的畫面隨著他的情感,被渲染成了一片漆黑的顏色,又回到了那天……在哥哥離開自己的那天……
浴室每天都會響起嘩嘩的水聲,水聲如同瀑布,一開始就會持續很久,每一次都直到他經疲力盡的睡著,那水聲才會停下。哥哥會渾身濕透的出現在門口,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
他有時候覺得哥哥黑色的眼睛像是寶石,閃爍著如金屬般冷冽光澤的寶石,也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會看見哥哥被這個世界汙染的一面。
當那短暫的水聲停止之後,哥哥會變回原來那個美好又溫和的樣子。如同他記憶中那樣……一切都彷彿沒有改變。
直到那天,他再也沒有走出過浴室。
畫面到這裡成為了一片純粹的黑色,記憶就此斷絕。他似乎聽見了誰的聲音,隱約模糊的,叫著自己。
張堯堯緩緩睜開了眼睛……
※
林靜比張堯堯早醒了幾分鐘。他躺在那個仍未張開眼睛的人身旁,端詳著那張的面孔。此刻他臉上的妝容都已經洗淨,露出他平常在家裡最自然,也毫無遮掩的長相。
他發現張堯堯只有在睡著時,臉上的神情才會顯得溫和放鬆。平常無論是在家時或者是出外時,張堯堯總會用一種戒備的神情面對著這個世界,彷彿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想要傷害他一般。
先前,林靜一直不明白這是為什麼。直到他與張堯堯接觸的越來越深,他才逐漸理解──也許對他來說,這個世界確實是充滿了傷害。
林靜凝視下的張堯堯輕輕皺起了眉頭,嘴裡呢喃著不知在說些什麼。即使林靜將頭靠近他的嘴邊,仔細的傾聽,也無法聽懂那模糊的夢囈究竟表達著什麼。
但隨即,原本平靜的張堯堯身體激烈的扭動了起來。他伸出了雙手在虛無的空中抓撈著,似乎陷入了什麼可怕的夢境之中。
「醒醒,張堯堯!醒醒,你做惡夢了嗎?」
林靜輕拍著他的臉龐,不停叫他的名字。然而身陷在夢魘之中的人並未甦醒,反而更加激烈的動著身體,那雙在空中亂揮的手在無意之間搭勾上了林靜的頸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般,那不安的軀體立刻收攏了雙手,攀附上那僅靠著他的體溫。
「不要害怕,有我在。不怕了,我一直都會在……」林靜被他緊緊的抱著無法掙脫,事實上他也不想掙脫。這也許還是除了上床外,張堯堯唯一會抱緊自己的時候。
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以輕柔的聲音在他身邊安慰著。他一遍遍的喊著他的名字,對他說著沒關係,有自己在。
那樣的話語彷彿穿越了張堯堯的夢境,逐漸使他激動的情緒平靜了下來,同時又黑又密的睫毛顫動著,緩緩張開……
「你醒來了嗎?」
張堯堯漆黑的眼珠起先顯得十分無神,即使看著林靜的臉龐,卻沒有任何反應。片刻之後那對眼中才慢慢出現光,像是終於掙脫了那個惱人的噩夢,空洞的眼神中慢慢出現了屬於他的神采。
「你為什麼睡在我旁邊?」張堯堯完全甦醒後,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同時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與床上,昨夜裡兩人狂歡的痕跡已經被消除,此時他的身上不僅十分乾爽,還有著淡淡的肥皂香味。
「我昨天太累了,就順便睡在你房間。」林靜臉上的神情十分無辜,就像是一隻搗蛋被主人抓到的狗狗般,在張堯堯的眼中看來竟然有幾分可愛。
「是你幫我清理身上的?」看見林靜這樣的神情,張堯堯果然無法再嚴厲的追問下去,只能換了一個較為溫和的語氣與話題。
「是我,但是我沒有在做什麼。我把你洗乾淨換好床單,就睡覺了。」也許林靜意識到了自己昨天所做的行為有些過頭了,今天的他格外乖巧聽話,甚至讓張堯堯有了一種看見大狗的錯覺。
張堯堯想起自己昨天與林靜一整夜的荒謬的交纏,突然覺得自己也沒什麼立場再責怪他。只能嗯了一聲,算是表示自己並沒有怪他。
林靜等了一陣子沒有等到其他話,看了張堯堯一眼,有些遲疑的說:「你剛剛,是不是作惡夢了?」
張堯堯長出了一口氣,「我夢見我哥哥了。」
林靜很快輕拍著的背脊安慰,其實看他張堯堯夢魘的反應,也差不多猜到了內容,但有些事情,卻是他十分想要知道,卻又不知該不該問的。於是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
張堯堯看他這樣的神色,似乎也猜到了他想問什麼,很果斷的開口說:「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哥是怎麼死的?」
林靜點點頭。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中,他總覺得張堯堯這個形象有著說不出的謎團跟矛盾,而這些異常之處的源頭,通通都指向了他曾經提過的:哥哥的死亡。
像是早就明白會有這麼一天,張堯堯與林靜拉開了一點距離,背靠著枕頭,望向窗外,緩緩的說。
「我哥哥是自殺,相信你已經知道了。你好奇的是,我哥哥為什麼要自殺對吧?」清晨,張堯堯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的,就像是曾經響徹在浴室的水聲,滔滔不止。
「其實我的名字不叫張堯堯,張堯堯是我哥的藝名。我真正的名字是張歲豐,我哥的名字是張歲順。」
林靜的眉尾微微揚起,對這個答案有些吃驚,但他仍只是點頭,沒有出語打斷他。
「我哥哥十四歲那年,在打工的地方認識了一位導演,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我一度以為那就是我與哥哥邁向幸福未來的開始。我期望著哥哥能夠不用在四處打工,不用再向鄰居乞討他們吃剩的飯菜,也期望著我可以像是其他正常的孩子……能夠穩定的上學,交到朋友。」
「……但是,後來我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哥哥拿回了很多錢,我們有了美麗的房子,有了比以前更好的生活,我也能夠去上學……哥哥卻不開心了,哥哥那兩年來過得十分不開心。」
「起初,我不知道哥哥為什麼不開心。為什麼總是把自己關在浴室裡面哭,為什麼每一次他洗完澡,他身上總有一些痕跡怎麼都洗不掉,甚至哥哥還會常常抓破自己的皮膚。」
「後來,這些事情我通通都知道了,是陳峰告訴我的。他說我的哥哥只是一個隨處可見,可以取代的Beta,沒有人脈也老闆的支持根本無法在演藝圈混下去,也無法賺到錢。」
「所以,他告訴了我哥哥一條捷徑,他介紹我哥陪那些老闆吃飯,喝酒,作一些……我現在會做的事情。」
張堯堯說著轉過頭,朝著林靜慘然一笑。那笑容就像是一根針,扎進了他的心裡。他多麼想在這時候緊緊的抱住他,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也不是他哥哥的錯,而是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對他們太殘酷。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動作,因為他知道,能夠等到張堯堯對自己吐露真相的機會少之又少,現在打斷了,之後恐怕就沒機會了。
張堯堯的臉上雖然一片慘白,但聲音卻是很穩定的繼續說了下去。
「我哥跟我不一樣,他是一個乾淨的人。很快的,他的精神就無法承受這一切加諸在他身上的事情,他想要離開那個地方,想要回到過去的生活。」
「可是他還有我。那時候的我只是一個孩子,沒有任何幫助哥哥的能力,卻需要哥哥靠著出賣身體賺來的錢,讓我讀書、吃飯……」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如果當時的我知道這一切,我真希望那時候死的是我。我怎麼能這麼無知的說想要像哥哥一樣?想要跟哥哥站在同一個舞台上?我根本不明白哥哥付出了什麼。」
「哥哥後來死了,其實他也許是不想死的。我不知道,這都是陳峰說的,他說那是一個意外,因為我哥他吃了太多藥,分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才會在浴室裡割腕。」
「我不知道。那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希望哥哥醒過來,我希望會有奇蹟出現……但是我從來沒有看過奇蹟,我想我人生一輩子曾經得到過的奇蹟,就只有我哥了。現在,這個奇蹟終於消失了。」
「我哥死後,陳峰領養了我。因為我哥沒有滿十八歲,所有的金流與事務都是陳峰負責的。現在想想,那時候的陳峰也很年輕……」
「我靠著哥哥留在陳峰那裡的錢活了下來,一直到十四歲那年,我分化成了Omega。」
林靜十分專注的關注著張堯堯說話的神情,說到這裡時他察覺到他的語氣停頓了一下,似乎並不是很想繼續說下去。
他󠄊󠄀󠄃󠄎伸󠄊󠄀󠄃󠄎手󠄵󠄀󠄀󠄂去󠄫󠄽󠄰󠄸握󠄪󠄴󠄧󠄻住󠄛󠄔󠄑󠄋那󠄔󠄾󠄻󠄢略󠄷󠄵󠄧󠄍顯󠄬󠄅󠄯󠄙冰󠄸󠄲󠄵󠄸涼󠄓󠄅󠄲󠄳的󠄹󠄏󠄝󠄶指󠄰󠄷󠄉󠄟尖󠄐󠄾󠄅󠄾,用󠄘󠄽󠄼󠄉力󠄟󠄮󠄖󠄒的󠄔󠄟󠄭󠄬緊󠄗󠄠󠄙󠄄握󠄸󠄥󠄡󠄗著󠄷󠄕󠄁󠄦,彷󠄎󠄈󠄎󠄅彿󠄲󠄭󠄭󠄽想󠄘󠄾󠄆󠄪要󠄷󠄘󠄸󠄥藉󠄖󠄭󠄽󠄡由󠄢󠄉󠄩󠄡這󠄖󠄲󠄊󠄣樣󠄣󠄱󠄷󠄼的󠄜󠄀󠄼󠄮動󠄲󠄿󠄚󠄱作󠄌󠄪󠄈󠄄,給󠄔󠄓󠄝󠄠予󠄆󠄕󠄄󠄄他󠄪󠄣󠄏󠄰溫󠄂󠄘󠄊󠄚暖󠄁󠄔󠄐󠄠及󠄈󠄢󠄞󠄳力󠄛󠄾󠄍󠄃量󠄑󠄪󠄯󠄀。󠄠󠄌󠄮󠄺󠄆󠄴󠄓󠄯󠄉󠄑󠄦󠄳󠄙󠄦󠄬󠄕󠄾󠄐󠄐󠄶󠄳󠄽󠄨󠄬󠄢󠄵󠄵󠄠
張堯堯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墨黑的瞳孔暗了暗,顯得更加深邃,眼瞳中失去了所有光亮。
「這個世界真的很奇怪。明明同樣是人,Alpha與Omega就是不一樣。Alpha無論到哪裡都會被認為是有能力的存在,都會輕易的被相信,但是Omega卻總是飽受懷疑。」
「更奇怪的是,在社會上求職不順的Omega只要願意出賣自己,卻能在另一個市場被視作珍寶。」
「我被告知分化成Omega後,無論是那些高貴的Alpha,還是平庸的Beta老闆,都不願意雇用我……哥哥靠著賣身留下來的錢很快就花完了。」
「於是……我在陳峰的介紹下,跟哥哥走上了一樣的路。」
「我覺得這就是報應,是我應該償還給哥哥的……於是我向陳峰提議,要以哥哥的名字活動,從那天開始,我就是哥哥……延續了哥哥的生命,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
張堯堯話說到這裡,基本上已經將林靜內心的所有疑問都解開了。無論是官網上性別的疑點,還是明明出道就引起了極大回響,之後卻一路沉寂了十五年這個謎團,他都明白了。
他內心閃過無數的念頭,有不捨、心痛、悲傷。他多麼希望現在的自己能夠回到過去,去安慰曾經那個孤單又無助的孩子,他希望在張堯堯最脆弱待在他身邊的人是自己而不是陳峰。對於這個人,他甚至是有些氣憤的,如果不是他,他們兄弟倆也許就不會踏上這條路。
然而這諸多的想法盤據在他的心中,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那些想法,都不過是他個人的一廂情願,那不是現在的張堯堯需要的。
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一分鐘。直到林靜鬆開了他的手,並轉而整個環抱住他。
「無論你過去經歷過什麼,我都會接受的,並且在你的未來,我會一直陪著你。」
張堯堯的身體起初有些僵硬。隨後林靜就感覺到那原本將直的身體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一般,一點點疲軟了下來。
張堯堯垂下的雙手環上了抱著自己的人。他的眼眶有些濕潤,卻沒有流出出眼淚。
即使林靜也許不能完全體會出這些年來張堯堯經歷的這些,但他卻願意用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去了解。
這是張堯堯出生到現在,第一次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一個人,無條件的支持自己,並且用盡了各種方式,只為了更理解他那些不堪的過去。
這一瞬間,他們確實感覺到兩人的心靈相通了。跨越了那些橫亙在他們面前的阻礙與差距。他們第一次感覺到兩人之間這麼的靠近,彷彿所有的一切都不再構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