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媞亞，妳又做了什麼？爺爺氣急敗壞地在找妳。」
跟著數隻飛舞的藍色蝴蝶，朝旭應榮在山丘上找到躺在大石頭上仰望天空的克莉媞亞。此時的她正被五顏六色的蝴蝶包圍。有些停在她白髮上宛如七彩的蝴蝶結；又有些隨著她的手指在天空飛舞，宛如魁儡舞者——雖然應榮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景象，但總忍不住在內心驚嘆，不禁覺得克莉媞亞該不會是蝴蝶的女王？
隨著應榮的靠近與呼喊，蝶群一哄而散，克莉媞亞其實正闔著眼睛假寐。平常若沒什麼事，她就會找個地方，靜靜地躺上一天。至於剛剛的景象，只是隨興操控魔力造成的結果。
平常應榮找到克莉媞亞時，很少主動打擾她，但今天似乎有些例外？克莉媞亞不禁挪了挪身子，仰頭盯向已經蹲到她上邊的應榮。
「沒什麼……只是讓那條又老又瘦的獵犬長了些毛。」
就在克莉媞亞睜開眼睛的霎那，應榮愕然止住要戳她臉頰的手指，不自然地收回去搔了搔她自己一頭的亂髮。
「那不止長了些吧？已經變成一團大毛球。」
「你不覺得毛茸茸的比較可愛嗎？」
應榮不禁噗嗤的笑了出來，「但那可是一隻獵犬，變成那樣……也太滑稽。」
「那麼就讓牠多維持一天好了。」克莉媞亞露出調皮的笑容，跟著應榮一起放聲大笑。
「所以爺爺為了什麼讓妳來找我？朝旭。」
克莉媞亞隨著應榮跳下巨石，一邊玩弄隨意編織的髮辮，一邊意興闌珊地問道——其實大家對於克莉媞亞的調皮習以為常，所以她曉得族長爺爺不會因為她對一隻狗的惡作劇，就讓應榮一大清早來找她。
「最近西邊的農地蟲害很嚴重，爺爺希望妳能處理一下。」
「西邊……上次不是提醒在蟲害惡化之前要做好應對？真是太過依賴我了……而且我只不過是把牠們暫時驅走罷了，日積月累，接下來的蟲害只會越來越嚴重。」克莉媞亞皺著眉頭說。
應榮無法反駁，只能無奈地搖頭回道：「沒辦法，大夥以前放牧慣了，對於農耕還不是很上手。而且從隔壁城鎮買來的除蟲藥很貴，大家節儉慣了，想能省一點就省一點。更何況……」她說話停頓的當下，兩人的眼神短暫交會。克莉媞亞明白應榮後面沒講出來的話是什麼——讓她用魔法驅蟲太過方便與有效。
「哎，只好把西邊的蟲子散開。」
「什麼意思？」
「之前一直集中在西邊是很好，但是規模越來越大，導致西邊的農作完全沒有收成。你們既然解決不了，那只能把蟲群重新散到其他地方，把規模變小。」克莉媞亞白了白眼，她決定之後要少幫一點，不然這種事情沒完沒了。只有她嚴拒繼續協助驅蟲，大家才有可能自己努力想辦法。
「……但這樣不就每處都有蟲害？」
「沒錯，所以叫大家多養幾隻雞來吃蟲吧，這樣既簡單又實惠吧？以後我就不管了。」克莉媞亞攤了攤手，「爺爺的養育之恩，我已經償還夠多，是時候該收手。」
應榮頓時沉默不語——她跟克莉媞亞雖同為被爺爺收養，但克莉媞亞可是一位魔女、一位根本不應該逗留在這小小村莊的魔女。
到底是不是為了報答爺爺的養育之恩，她才一直在村子裡幫忙工作？應榮針對這點總是在揣測……因為她覺得克莉媞亞哪天會不打聲招呼，忽然離開村子。
一想到這個，應榮就感覺胸口隱隱糾結。
「……克莉媞亞。」在回去向爺爺報告之前，應榮叫住了走在前頭的克莉媞亞，「明天爺爺要帶隊去隔壁的大城鎮添購物資。要不要一起去？」
克莉媞亞歪著頭、思索了一下，像是想到有趣的主意而打趣說：「嗯……如果一起買生日禮物，不是不能考慮唷？」
「那就一起去，這次可不准妳賴皮反悔。」應榮不猶豫地答應，並且隨即反問：「妳想要什麼？」
克莉媞亞有預料應榮的不推託，畢竟每年到了這時候，應榮都會問類似的話。雖然說是生日，但其實是被爺爺領養的日子。
可是這次應榮的態度異常堅定、非要她一起去不可，似乎容不得克莉媞亞拒絕。
「飾品之類。」克莉媞亞隨口回答的同時，一根食指抵在黏過來的應榮的額頭上。一時之間，魔力悄然凝結在食指，像是一根細針、準備刺入應榮的腦袋——讓她忘記、讓她忘記、讓她忘記？還是……一次就好？就一次。
克莉媞亞猶豫了片刻。並在應榮反應過來前，散去了魔力，改用力往應榮的額頭彈了一下，讓她吃痛地摀著額頭與後退。
「唉唷！忽然彈我額頭做什麼？」應榮搞不清克莉媞亞怎麼忽然彈她額頭。不過從以前到現在，克莉媞亞就時常做些小惡作劇。說實話，她已經習以為常。
「沒什麼。只是陪妳出遠門的小小代價。」
「奇怪的代價……跟魔女作伴是這麼麻煩的嗎？」應榮嘟著嘴、嚷嚷唸道。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她有感覺到特別的東西凝聚在克莉媞亞的指尖上，故真的以為克莉媞亞做了什麼。
「是啊。真的很麻煩。如果不用成為魔女，該有多好？」
「妳不是魔女，我們會在那一天見面嗎？」
克莉媞亞對此沒有回應，反而與應榮牽起手，一起在坡上遙望在山腳下的村落——那是與克莉媞亞相遇後，遷移到森林邊定居的新村莊。
「會的。我們的相遇與身份無關、與名字無關、與性別無關，是因為『我』與『妳』，所以才有那天的邂逅。」
「嗯……『我』與『妳』？聽起來好深奧。」應榮歪著腦袋，對於克莉媞亞拐彎抹角的言論聽得頭疼，「反正我們一定會相遇，準沒錯吧？」
「那麼以後呢？如果妳哪天不道而別……還會再見面嗎？」
「不󠄊󠄀󠄃󠄎知󠄊󠄀󠄃󠄎道󠄵󠄀󠄀󠄂。未󠄫󠄽󠄡󠄒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但󠄝󠄤󠄉󠄲只󠄸󠄂󠄭󠄓要󠄩󠄣󠄤󠄝人󠄷󠄗󠄘󠄢活󠄶󠄈󠄥󠄏著󠄿󠄎󠄈󠄪，總󠄾󠄃󠄒󠄚會󠄤󠄉󠄜󠄤有󠄘󠄳󠄵󠄸個󠄋󠄟󠄧󠄏想󠄉󠄂󠄵󠄒念󠄋󠄾󠄜󠄚。如󠄈󠄞󠄬󠄌果󠄱󠄣󠄎󠄺我󠄊󠄏󠄘󠄄不󠄬󠄶󠄠󠄞道󠄰󠄏󠄫󠄍而󠄆󠄺󠄛󠄣別󠄟󠄻󠄇󠄫，妳󠄻󠄫󠄢󠄉就󠄧󠄡󠄧󠄣努󠄦󠄫󠄺󠄖力󠄀󠄅󠄠󠄊來󠄣󠄿󠄦󠄣找󠄩󠄷󠄓󠄑我󠄶󠄋󠄙󠄣。這󠄵󠄱󠄽󠄈樣󠄲󠄾󠄠……總󠄴󠄰󠄚有󠄫󠄤󠄽見󠄐󠄾󠄅面󠄄󠄰󠄃的󠄺󠄧󠄽時󠄮󠄊󠄀候󠄔󠄺󠄌。」
「呃，聽起來好累人。」
「跟魔女做朋友，本來就很累。不努力一點，可跟不上我的腳步。」
「是、是，魔女大人。那魔女大人要跟我一起回去跟爺爺報備？」
「我還想再這待一會，畢竟秋天已經進了尾聲。下次再來這欣賞風景，大概要等到冬天過後。」
「可別太晚。」
「知道。還得幫忙農務，對吧？」
應榮以點頭代替回應，並先行下山。
克莉媞亞目送應榮離開之後，臉色逐漸凝重。她對著天空舉起手，像是要抓住耀眼的太陽，喃喃祈求：「神啊，再給我一年的時間就好、一年就好……」
太陽彷彿在呼應克莉媞亞的心聲而晃動，卻也提醒了她眼下近乎一切是虛假──是為了填補心靈的慰藉而創造的幻象。
沒有暖度的陽光、哪都去不得的籠中樂土、全是安排好的劇本且反覆不變的日子──沉浸在這種生活到底算得上一種幸福嗎？克莉媞亞已經摸不著頭緒。
但是只要一崩壞，肯定是不幸，對吧？就算是虛偽，只要能維持幸福，又有什麼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