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媞亞、克莉媞亞?爺爺正在找你,說是前面的路斷了,已經不在魔女的領地內。繞路的話,會浪費大半天的時間。」
朝旭應榮找到躺在運糧馬車上的克莉媞亞,在車邊高聲喚醒正在打盹的她。
克莉媞亞睡眼惺忪地一跳下馬車,就被應榮急拉到車隊的前頭——她們的爺爺與幾個村民正聚在一起討論,直到看見應榮與克莉媞亞一同出現才停止。
克莉媞亞沒有多問,目光直接望向距離車隊前方不遠的昏暗。沿路佇立的晝夜輝燈在往前百公尺以後的路段上完全沒有點亮,代表不在魔女的領地範圍內。
「克莉媞亞,能點亮輝燈嗎?」爺爺見克莉媞亞呆在原地許久,忍不住低聲問道。
這片大地源自絕望,唯有被魔女的魔力覆蓋的土地才適合生物生存。在沒有魔力覆蓋的地方,任何生物待久了都會被絕望同化,被同化的生物一般被統稱為厭。
為了避免誤入沒有魔力覆蓋的地方,人們便每隔一段距離,建立一根輝燈——以對魔力有反應的物質打造分別打造成球型與弦型,會因接收到魔女的魔力而發光。
由於沒有真正的白天與黑夜,晝夜是由魔女決定。所以當球型發光時象徵晝、弦型發光時象徵夜,因此就有晝夜輝燈之稱。
「唉……麻煩。」克莉媞亞雖然輕聲抱怨,卻仍然往前邁入沒有魔力覆蓋的土地上——在她一腳踏下的同時,原本黯淡的輝燈一盞一盞地重新點亮。
只是被克莉媞亞點亮的輝燈並沒有多亮,若不是有周遭的昏暗相襯,普通人或許難辨。
「趕緊通過。」
克莉媞亞以命令般的口吻、回頭向爺爺與村民們喊道,於是大家連忙動作,急忙驅使著馬車前進——克莉媞亞隨即搭上第一輛馬車,像個領航人。隨著她手指點出的方向,開拓出光亮的道路。
「明明看是白髮,但拿起來卻是透明,真奇妙。」應榮躺在克莉媞亞的背後,像個小孩子似地撥玩著克莉媞亞的頭髮,「而且好像在發光?是因為使用魔法的緣故?」
「大概。」
「魔女都會像妳這樣嗎?克莉媞亞?」
「不一定。使用魔法產生的表徵隨人而異,算是一種體質。」
「喔……這樣哪天我會魔法的話,希望我的頭髮會變得柔滑一點。白頭髮不適合我,但能像妳的頭髮一樣柔順,我就滿足了。」
「奇怪的願望。這種事情不用魔法也能做到吧?」
「但是平時要保養很累耶。要是不好好梳理,又會被爺爺唸不像個女孩子。」應榮噘著嘴表示不滿,「這種事情對天生頭髮帶卷的是種困擾。」
「爺爺唸妳是因為妳把他安排的相親徹底搞砸了吧。」
「嘖,我才沒有錯……是爺爺安排的對象根本沒達到我的標準。」
「什麼標準?」
應榮沉思了許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美人。」結果引來克莉媞亞一陣噗聲嗤笑。
「這是什麼標準?我還頭一次聽到,難怪爺爺差點氣得半死。」
「我可是很認真!不是有一句流傳很久的俗語……婚姻是感情的墳墓?既然如此,好歹找個可以每天賞心悅目的對象。」
「只是以貌取人,不看看對方的內在?」
「又不像克莉媞亞妳會用魔法看透人心。對一個不熟識的人,我當然先從外表開始看起啊。」應榮雙手插腰,講得一副理所當然,「而且我的外表又不差,真的要做個美人排名,好歹能排得上名。找個跟自己相媲的不為過吧?」
「虧妳臉皮真厚,講這種話都不害臊。」克莉媞亞聽了搖頭,不過也沒強力反駁應榮的自誇。因為以她的眼光來看,確實也是如此,反而轉問一句:「那以妳自認的美人排名,我排第幾?」
「呃,以村裡男人的角度……大概排不到前十。雖然有臉蛋,但是身材……啊!」應榮一副認真地講道。但還沒講完,就直接被克莉媞亞用魔法轟下馬車!
「克莉媞亞!我還沒說完啊!」
「還需要聽妳說完嗎?」克莉媞亞撇開頭,裝作不想理會應榮的樣子。
「我就說了,以男人的角度!」應榮全身沾滿泥巴,氣呼呼地爬回馬車上。一邊抹掉臉上的髒汙,一邊向克莉媞亞解釋:「多數的男人喜歡有胸有屁股,這是沒辦法的事。喂!先別動手!不是要指妳沒胸沒屁股。」
見克莉媞亞的手又舉起來,應榮連忙喝止,「但是以我的角度,妳可是天生麗質,稱是美人也不為過。」
「而且把妳的身份擺上來,其實村裡有不少妳的追求者。」
「身份?因為我是魔女?」
「嗯啊,不少人覺得要是能娶到妳,大概這輩子不愁安危。」
「真是膚淺。」克莉媞亞故意擺出一臉嫌惡,並挑了挑眉、轉個話題問應榮:「我記得當初妳也是因為我是魔女,才與我搭話的吧?妳的心態跟那些男人一樣?」
「雖然理由不同,但因為妳是魔女這點,的確是我一開始接近妳的原因。」應榮沒有否認,「心懷目的難道一定是壞事?如果一定是壞事,妳我就不會成為朋友,對吧?」
「如果我不是魔女,妳還會成為我的朋友?」
聽克莉媞亞這麼問,應榮遲疑了一會才回答:「不知道。」
「如果克莉媞亞……妳不是魔女,那天還會在那裡嗎?我們會在同一個地方相遇嗎?我與妳認識的第一個契機會是什麼?大概……只有神才曉得。」
「神才能知曉的事情,我回答不上來。但如果我們真的能以別的形式相遇,肯定是注定的命運。」
見應榮理直氣壯的說不曉得、又解釋得頭頭是道,克莉媞亞忍不住想嘲笑自己白問——畢竟朝旭應榮本來就是想法單純,也不會用太漂亮的說詞掩飾。
不過……她說得一點也沒錯。相遇是神安排好的事情,不論是不是魔女,又能改變什麼?想到這,克莉媞亞的臉上閃過一絲黯淡。
有些被神安排好的事情……難道就不能有所反抗?
「克莉媞亞?怎麼了?用太多魔力開路累了嗎?」應榮發現克莉媞亞在恍神、沒在聽她說話,於是貼到她的面前、近身觀察她的臉色,並輕聲問道。
克莉媞亞見應榮沾著泥土的花臉貼近,忍不住伸出手、再次以蘊含魔力的一指把應榮彈下馬車!
「好痛……克莉媞亞!」應榮摔下去的同時發出慘叫,不一會就一臉氣呼呼地爬上馬車,「妳就不怕我摔下去有危險?而且我剛剛沒說到會得罪妳的話吧?」
「所以我用魔法保護妳不會受傷。」克莉媞亞抬起手,並且食指一勾,如白色髮絲、纏在應榮身上的魔力頓時解開,輕飄飄地沒入克莉媞亞的指尖,「至於剛才……確實沒得罪我。」
「可是妳說得太現實與直白,令我覺得掃興。」
看克莉媞亞迴避著目光,應榮猜想克莉媞亞又是在惡作劇。但她也無可奈何,因為她只是個凡人,根本沒辦法反抗。只好噘著嘴回應:「那好歹幫我身上的泥巴清一清吧?既然都能用魔法保護我,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妳。」
「不要。」克莉媞亞發出輕笑,難得有理由給朝旭應榮找麻煩,才不會太便宜放過她,「反正妳有帶預備的衣服不是?」
「嘖,那是我有先見之明。」應榮回答的同時,猛然暴起、張牙舞爪地撲向克莉媞亞,卻被看不見的魔力擋住,明明指尖距離克莉媞亞不到十公分,但就是無法碰觸到她的臉頰,「噎——可惡,下次我一定會成功!」
「我等著。」
應榮想反過來惡作劇失敗,就索性放棄,因為克莉媞亞的戒心很重,一旦被她察覺到意圖,便很難成功。
「啊啊啊……什麼時候才能使出魔法呢?」應榮趴在克莉媞亞側邊的位置上,抬起手、觀察著手背上、當初與克莉媞亞締結契約留下的淡淡咒痕。
克莉媞亞沒有回應應榮的喃喃自語,並不打算告訴她她所隱瞞的事實。
當初她在締結契約的同時,給了應榮無法使用魔法的詛咒;但與之交換,應榮得到對等的祝福——所有的魔力將滋養著應榮的身體,使她比一般人強壯、健康,甚至長壽。
與其會使用魔法、被他人視為異類,不如活得健康——這是克莉媞亞對應榮的期望。
「哦?前面有亮光,是不是快到了?」應榮發出驚呼,打斷克莉媞亞的沉思。
朝著應榮手指的方向看去,已能看到散發暖色系光亮的輝燈連成一片、彷彿連黑暗的天空都被點亮。
「去問爺爺。到了再叫醒我。」
「是、是。」應榮瞥了瞥瞇起眼的克莉媞亞,雖然看起來是好時機,但……見她似乎有些疲憊,也就作罷。於是只隨口應了應,就跳下馬車。
「真是……什麼時候才會明白告訴我呢?」應榮心不在焉地抬著手,一邊瞧、一邊走。她不是沒跟著克莉媞亞學過魔法,但被說幾次沒有資質就沒有繼續,頂多掛在嘴邊講講。可是逐漸發現身體有些超乎一般人的狀況,她隱約察覺可能不能使用魔法的原因。
「嘛,至少能一輩子做個大美人?」
「朝旭,過來幫忙!」
聽到爺爺的呼喊,應榮隨即回過神,趕去後邊的馬車——有輛的車輪陷入泥潦,集合了幾個男人還是遲遲推不動;應榮想都沒想,直接搭了把手,輕輕就將馬車推出泥濘。
雖然村民都很平常心地給予感謝,但她覺得自己反而更加異類。
「別想太多。大家都視妳為村裡的一份子。」爺爺站在應榮的身邊,慈祥地說。
「我知道。那克莉媞亞呢?」
「她……魔女大人的事情……只有魔女大人能告訴妳。」
「這是什麼繞口的說法?算了,我會找個時間問她。」
應榮蠻不開心地走開,留下爺爺在原地緩緩地嘆口氣,並喃喃自語:「一切由魔女大人安排好。現在告訴妳……能接受嗎?」他低頭看著腳邊,一絲絲的黑氣從腳底洩出,但不一會就像受驚的蟲子、重新鑽回腳下。
車隊重新駛入輝燈遍地照耀的道路上。僅是通過絕望之地的數公里之間隔,就踏入完全不同風情的國度——應榮所居的村莊位於帝國邊境,象徵白天的輝燈以紅光為主,彷彿大地被鐵與血給浸染;至於車隊要前往的城鎮則是位於相鄰於東的聖國,以白光為主,四處充滿著純淨與神聖的氣息。
全是因為不同魔女所掌管所帶來的變化。
「應榮,今天妳就負責陪同魔女大人逛街,卸貨這點小事不用妳來幫忙。」在車隊終於抵達目的地後,爺爺就放給應榮與克莉媞亞自由活動。
「聽清楚爺爺的命令沒?今天可要讓我開心才能回去唷。」克莉媞亞一下馬車,就聽見應榮與爺爺的對話,隨即上前打岔。
「噎?別擅自增加要求啊……」雖然應榮擺出一臉頭痛,但掛在嘴角的微笑洩漏她其實很期待跟克莉媞亞出遊逛街。
「應榮,還不快過來付錢。」
只是稍沒留意,等應榮尋到克莉媞亞呼喊的方向時,她已經在百公尺外的攤販前、手上抱著不少美食。
「馬上過去!」應榮在一邊回應、一邊追上去的同時,在心裡感慨克莉媞亞只有這種時候特別有精神,恐怕又要為此趟破費不少……不過能見到克莉媞亞開心的模樣,倒也值得。
「克莉媞亞,在這等我一下。」
逛了一天,街上的輝燈轉為橙黃,即將由晝邁入夜,也差不多到了該回去的時候。應榮卻臨時叫住了克莉媞亞,讓她在這座城鎮作為觀光景點的大石橋上等待。
而應榮急急忙忙地離開,沒多久就返回,「閉上眼睛一下。」
「這麼神神秘秘沒必要吧?畢竟我看得出來……」
「圖個氛圍,妳就配合我一下。」
「可別趁機惡作劇。」
「不會啦,我沒雞腸小度到還在計較早上的事。要也是車隊回程的路上,再討回來。」
「這麼明白告訴我,不好吧?」
「反正又瞞不過妳。」
兩人相視而笑,並且克莉媞亞也配合應榮的要求閉上眼,給應榮靠近擺弄了一會,直到她說可以為止。
克莉媞亞張開眼、低頭一看,垂在胸前的鬢髮別上了精緻的葵花髮飾。
「看到妳在飾品的攤位前面有停留一會,想說妳應該喜歡。」應榮也指了指自己的前髮,別著代表太陽的髮飾,「太陽與葵花,很相襯吧?」
「注視太陽的葵花嗎……相襯是相襯,但應該給我太陽吧?」
「不行。妳的目光從來沒在任何人身上,一直以來都是我注視著妳。作為互補,髮飾要反過來才行。希望有一天妳的目光放在我身上。」
「……是嗎?妳的期望總有天會實現。」克莉媞亞沒有在應榮的話上多做辯解,轉而繞了個話題、注意到應榮手上多餘的髮飾,「這是月亮?」
「日月是作一套一起賣,所以多了。」
「那麼作為不是太陽的代替,月亮送給我。」
「……幫妳別上?」
「不,月亮要藏起來。既然作為葵花注視太陽,遇到日落月昇,不就會失落寂寞?」
「哦󠄊󠄀󠄃󠄎,有󠄊󠄀󠄃󠄎道󠄵󠄀󠄀󠄂理󠄫󠄍󠄙󠄹。」󠄑󠄳󠄼󠄼󠄪󠄫󠄏󠄊󠄥󠄛󠄝󠄽󠄟󠄎󠄩󠄮󠄭󠄋󠄼󠄡󠄑󠄡󠄝󠄳󠄚󠄌󠄮󠄡󠄴󠄡󠄱󠄯󠄛󠄼󠄋󠄈󠄆󠄥󠄈󠄚󠄭󠄍󠄎󠄟󠄑󠄺󠄯󠄺󠄣󠄁󠄾󠄸󠄞󠄃󠄩󠄿󠄦󠄆󠄄󠄢󠄶󠄲󠄽󠄌󠄁󠄜󠄮󠄉󠄫󠄜󠄾󠄃󠄥󠄆󠄻󠄭󠄻󠄏󠄫󠄁󠄾󠄴󠄁󠄟󠄮󠄘󠄈󠄰󠄗󠄞󠄯󠄊󠄕󠄁󠄅󠄘󠄳󠄀󠄞󠄺󠄽󠄊󠄬󠄧󠄶󠄶󠄑󠄧󠄕󠄻󠄜󠄫󠄒󠄃󠄗󠄀󠄘󠄰󠄭󠄽󠄛󠄶󠄿󠄇󠄥󠄚󠄴󠄽󠄈󠄫󠄧󠄜󠄬󠄭󠄕󠄆󠄱󠄖󠄨󠄵󠄪󠄉󠄷󠄞󠄢󠄷󠄑󠄩󠄛󠄬󠄍󠄕󠄮󠄆󠄗󠄏󠄞󠄥󠄎󠄣󠄜󠄄󠄅󠄀󠄦󠄀󠄻󠄀
「所以妳可要活得長壽一點,朝旭應榮。」克莉媞亞收走應榮手上的月亮髮飾,轉身回眸的笑容中帶些哀戚,「哪怕非常短暫,也別讓孤獨提早降臨在我漫長的歲月。」
「這……我盡量努力。雖然也不是靠努力就能辦到的事……但在這座結緣橋上,我發誓——只要有辦法多活一口氣,我定會多掙一口氣;如果真的要死,一定會躲在妳絕對找不到的地方,讓妳永遠覺得我肯定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這樣……也許不會太過寂寞。」
應榮選擇的這座結緣橋,傳說是過去在河的兩岸彼此對立的村莊,由魔女出面協調後築起石橋、促使兩個村莊化解仇恨,如今成為著名的結緣橋。
「但是我可以透過我們之間的契約鎖定妳,想讓我找不到可不容易。」
「別潑冷水啊!枉費我說得動聽……」應榮不滿地噘著嘴,本以為能塑造個感人的場面,卻被克莉媞亞一句話微妙地打破。
「漂亮話聽過太多。更何況,妳不也常以務實自美?可不能被這點困難給難倒。」
「不用妳說我也明白。只是要瞞過魔女的辦法……是同為魔女所施展的魔法、或者躲入連魔女都不能到達的絕望之地深處,除此之外……只剩向神明或惡魔乞求。」
「絕對不行!」克莉媞亞赫然大喊,嚇了應榮一跳。
「我……說錯什麼了嗎?」
「啊,不。妳沒說錯……畢竟是我曾經教妳的。但……唯獨乞求神與惡魔是最沒用,祂們可不在乎萬物生死,更別提妳這種雞毛蒜皮之事。」
「話說回來,我們該快點去集合?時間不早了。」
「啊?早該提醒了呀!我們已經超過集合時間!」經克莉媞亞一提,應榮才驚覺已超過跟爺爺訂好的集合時間許久,連忙揪著克莉媞亞往城鎮的出入口奔跑。
然而她沒注意到克莉媞亞正低著頭,一手揪住胸口、一手感受應榮從掌心傳來的溫度——啊啊啊,我在說什麼傻話?明明嘴巴上這麼講,卻自己時常向神祈禱。
沒辦法、沒辦法,連身為魔女都無法拿定的事情,能尋求的對象不就只剩下神或惡魔?克莉媞亞不自覺得緊緊握緊應榮的手——她奢求的不多,只希望能與應榮再牽得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