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動怒】

021【動怒】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我躺在那片純淨沒被踐踏過的薰衣草田中哼著歌。天空的雲如幅潑在蔚藍色稿紙上的畫般,徐風是帶點溫熱濕黏的,不該是秋日會有的。也許正因如此,我才醒悟自己是在夢裡。

場景一換,整個身體感到笨重又氣喘吁吁。我在逃跑。身後有個人在追我,雖然看不清對方是誰,可就有個直覺知道。是信長大人。

為什麼要逃跑?我不知道。他看起來沒有殺意,可我就是逃,沒命似的逃。

接著我又掉入湍急的溪流裡。眼前有具脖子上插著刀的浮屍漂過,第一眼看見時,是那名刺客。可在他漸漸飄遠時,卻又變成了信長大人。我趕忙追上前,可怎麼賣命地游卻追不上。一陣絕望襲捲全身,我不知道自己如何上岸的。

一個人,在岸邊哭得痛徹心扉。

「懶,妳醒了?」

一道溫厚的嗓音喚道,我感覺到有人的指頭搵過我眼角的淚。試圖張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子才瞧清眼前的人是信長大人。眼神迷濛地盯著他好一陣子,那些「這是哪?」、「你怎麼在這?」、「你沒事吧?」之類的問題,好像沒特別重要了。

信長大人不知為何,看著我的眼瞳剎過絲複雜。飛快收回在我臉頰上的手,面情冷淡地起身踱步到門邊,簡直是刻意跟我拉開距離。門外傳來的敲門聲打斷了我問話的時機。門拉開,是難得一臉憂心的家康。

「趕路辛苦了,懶也才剛醒。」信長大人簡明扼要地向家康敘道。

家康上下打量了信長大人一眼,大概是在確認對方身體無大礙後,便匆忙地來到我身邊盤腿而坐,他掀起我的被褥,一把抽過我的手。

等等,他現在是打算把脈嗎?

腦袋瞬間像是被冰塊砸到,清醒了一些。我趕忙抽回手故作鎮定道,「我沒事了。」

「有沒有事由我判定,快把手伸出來。」家康態度強硬地朝我招著手道。

我對家康的醫術到底如何沒個概念。可以往政宗曾提起有個遠方大名只為讓家康把脈,甘願趕半個月的路程。風險太大了,決不能讓他把脈。我雙手緊緊相握著,鑽進了被褥裡。

「懶……別給我耍花招!」

哇嗚──我還真不知道家康力氣這麼大啊!我們倆扯著被褥攻防戰了幾回合,家康語帶不耐地朝信長大人道,「快幫我抓住她。」

這犯規!感覺到一道人影在我另一側矮下身,我神經繃緊了起來。信長大人先勸道,「懶,自己乖乖的把手伸出來。」

我露出了兩顆眼睛可憐兮兮地望向信長大人,現在只有這男人能救我了。雖說我不是喜歡把過去的事掛在嘴上,可眼下是非常時期。我道,「我救了你一命,對吧?」

信長大人似乎沒料到我會以這事做要脅,神情明顯動搖。可又馬上冷笑道,「呵,還想說妳為何要捨命救我。原來是想著日後脅迫我嗎?」

「把󠄊󠄀󠄃󠄎家󠄊󠄀󠄃󠄎康󠄵󠄀󠄀󠄂送󠄫󠄋󠄣󠄑走󠄶󠄆󠄾󠄯吧󠄚󠄍󠄕󠄋,我󠄾󠄬󠄅󠄉真󠄡󠄮󠄾󠄴的󠄒󠄎󠄕󠄊沒󠄝󠄉󠄒󠄟事󠄋󠄟󠄔󠄍。只󠄺󠄨󠄓󠄦是󠄷󠄆󠄘󠄉想󠄙󠄃󠄁󠄛睡󠄃󠄲󠄳󠄀了󠄞󠄜󠄳󠄭。」我󠄚󠄎󠄼󠄴沒󠄟󠄸󠄙󠄝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興󠄃󠄌󠄢󠄤許󠄳󠄾󠄅󠄩是󠄖󠄫󠄇󠄑有󠄋󠄪󠄳󠄖些󠄗󠄛󠄈󠄝累󠄓󠄱󠄫󠄩了󠄒󠄀󠄭󠄀。我󠄢󠄗󠄸󠄎掩󠄞󠄼󠄮󠄒著󠄷󠄀󠄯󠄝嘴󠄕󠄐󠄙󠄵打󠄡󠄙󠄥󠄜了󠄈󠄑󠄦󠄉個󠄔󠄧󠄫󠄲哈󠄥󠄈󠄏󠄙欠󠄛󠄚󠄶󠄐。⁠󠄲󠄝󠄝󠄙⁠󠄞󠄒󠄧󠄪⁠󠄰󠄊󠄱󠄓⁠󠄏󠄮󠄴󠄸

房裡沉默片刻後,信長大人果然起身將家康送出,囑咐他備一些風寒的湯藥給我就行。房間又陷入片寂寥,若不是那微微的吐息聲,我還以為信長大人已回天守閣了。

過了片刻,他開口道,「為何妳要救我?」

「心血來潮。」我聳了聳肩回應,轉移話題道,「話說你不該回去休息……」

「懶!不准敷衍我!」,信長大人突然低沉地嚇道,打斷我漫悠悠的話語。

「妳知不知道自己差點送命。」他抽開我悄悄掩住臉的被褥,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

「現在不都沒事了。」我堅定地回望著他。不明白為何他眼瞳中要流轉如此憤怒。

「妳沒有理由賠上自己的命救我。」他瞇起眼,神情忽而有些徬徨地道。

他這是怎麼了?像是個數學解不開的孩子一樣。就因為想要一個理由嗎?我思忖了番道,「我有理由。」

信長大人猛地抬頭望著我,眼神在尋找著什麼般,「雖然不能明確的告訴你,但是你能長久的活下去對我而言很重要。當初也是因為這樣才插手你餐食的事。」

「長久的活下去?」信長大人重複呢喃著這句話。

「對,這就是我的理由。」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又冷冷道,「所以你也是,不准擅自丟了性命。」

他發出一陣笑聲道,「真是狂妄的女人。頭一次聽到有人希望我能長久的回下去。」

僵持的氛圍稍稍融開來。他最後那句話,總覺得有些哀戚。不過想來也是,在這時代希望他死的絕對比希望他活的人多。

這時候是不是該安慰一下對方之類的?

我又翻過身,望著依舊有些困惑的他。彈起身胡亂摸了摸他腦袋道,「別想太多,我會保護你。」

信長大人呆愣地望著我,令我摸著他腦袋的手也越來越心虛地懸在半空中。我剛剛到底對這個戰國第一猛將做了和說了什麼?

我一陣尷尬,趕忙又收回手鑽回被褥裡道,「總、總之你該回去休息了!」

信長大人又笑了起來,真是夠了……以後絕對不要心軟安慰他。

在離去前,他又道,「妳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下次絕對不允許妳捨命救我,妳只需乖乖待在我身後接受我的保護就夠了。我不會這麼輕易就喪命。」

明明差點淹死還講大話……

我翻身,將被褥拉高蓋過至脖頸處。緊閉上雙眼,可方才的夢太過鮮明,只得又睜眼。他搵過我眼角淚珠的溫度還殘留於上頭,飛快收手後的寒沁亦是。

輾轉思索著他到底何以如此憤怒,卻終是徒勞。

在入睡前,我一直想起手摸著他腦袋,那頭烏漆亂髮柔軟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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