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歸來】
可也不盡然是壞事。
「政宗哥哥──再教我一次!」
前些日子還咬牙切齒,一副這輩子不會在安土城裡露出笑容的小平頭。如今正一手拿著木劍,一手伸去拉政宗的袖襬央求。
若不是將這視為信長大人指派的任務,我早就打道回府睡了個天昏地暗。何需跟這幾個小毛頭與這傢伙在此瞎混。
「啊啊──首先手要先握緊。來,再試一次吧!」
政宗寵溺地摸了摸小平頭的腦袋。蹲下身,寬大的掌心包覆著小毛頭握著木劍的手,隨後一同舉起又揮下,一一指導著。
想不到這男人對孩子如此有耐心。
「姐姐──那裡有蟲蟲嗚嗚……我怕……」
感覺到胸襟被一塊軟得像棉花糖的石頭壓得喘不過氣。低頭一望,那小傢伙不知何時坐到我腿上,兩隻手緊攀著我雙肩,整個人像是要埋進我身體裡。領口處濕濕黏黏得令人有些不快。
是……要安慰他嗎?
「乖喔──乖、乖……」我舉起生硬的手,比起溫柔的撫摸,更像是在打太鼓般地拍著他的腦袋道,「翔、翔太嗎?別哭了……」
說來,這兩個傢伙的名字還真是容易搞混。
應該是叫翔太的傢伙,抬起埋在我胸前的腦袋,淚眼汪汪地望著我,隨後又埋了回去,猛蹭著。喂喂──是誰這麼教你的?還不給我住手!
我雙眼往上一吊,十根手指呈爪狀又緩緩鬆開,不一會兒又呈爪狀,活像隻準備奔赴沙場的鬥雞。
忍耐,要忍耐。
「喲──我們翔太怎麼了?」
身上的重量一瞬間被抽走。政宗一把將翔太抱起,舉著他上上下下地逗弄道,「男孩子可不能這麼愛哭啊──」
還真是個慈父。看著平常總是紈褲子弟的他如此和藹的神情。我手托著腮幫子有些欣慰。好傢伙,至少以後不用怕討不到老婆了。
不對,我替他想這麼多做什麼……我愣了愣,放下手收起了笑容。
看不到結局的故事,打從一開始就不該翻開第一頁。
「懶,累了就去休息吧──孩子我顧著。」政宗湊近我,騰出一隻手來,屈起食指輕搔過我右臉頰,又撫過我左臉頰道,「臉色很難看啊。」
我提眸愣愣地望著他,嗓音有些啞然地道,「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當然是想在妳面前展現出好男人的一面啊──」政宗噗哧一笑,眼神裡是只有大人才懂得魅惑道,「如何?想跟我生孩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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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一切都很抱歉。我太自私、太任性。像是要把我淹沒在名為罪惡的深淵裡,想掙扎卻越陷越深,再也無法呼吸。
「喂懶!妳怎麼了?」政宗擔心的嗓音在岸上呼喚著,伸來的手似乎想打撈我,「抱歉啊──玩笑開過頭了。」
不是……不是你的錯,我推開那雙手。我想開口這麼說,可鼻水卻順著弧線滑入嘴裡,淡淡的清甜。所有的盔甲都被吞回肚裡,我心口不一地失神呢喃著,「我……無法生孩子啊……」
「什麼?」
政宗的表情有些錯愕,我這才驚覺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可惡……真是一刻也大意不得。要想個法子唬弄過去才行,我三兩下抹去鼻水淚水。深呼出了口氣,將盔甲又重新穿戴上。
「懶,那是什麼意思?」政宗的眼神很銳利,死死地盯著我。緊抓著我肩膀的雙手比起憤怒,更多的是擔憂,「我出去的這段時間發生什麼事了?」
我打了個哈欠,滿臉委屈地道,「我……好想睡覺──」
政宗一頓,而我沒給他思考的時間,一連串地道,「賣橘子、染風寒,現在又是孩子,我好久都沒好好睡了……」
我邊說邊又連連打了幾個哈欠,偷偷覷著政宗半信半疑的眼神,又補了句,「現在你回來又一直煩我,都沒好好睡上一覺。」
「喂,真的只是這樣嗎?」政宗打斷我的話,狐疑地道,「這樣跟不能生孩子有什麼關係?」
嗚……這傢伙什麼時後變這麼聰明了?
「睡不好,生的小孩會長不高你沒聽說過?」我故作詫異道。
政宗的表情從錯愕到狐疑,現在則是一臉茫然。像是在路邊被二流道士強拉住,聽了一下午的狗屁算命。
總之,我不能穿幫。我腦子不斷假想著最有魅力的女人、最讓人無法拒絕的女人、最能讓男人憐惜的女人。放柔了音調,不忘輕拉著他袖襬道,「我好累。」
政宗的神情,很複雜。
也許是第一次見我像個小女人一樣撒嬌。不對,我這才不是什麼鬼撒嬌,是使計。
「是嗎?」政宗緊皺得眉頭緩緩鬆開,隨後露出寵溺的笑容撫摸著我的腦袋道,「抱歉啊──我竟然沒注意到。」
語畢,他一把將我抱起。而我則驚恐地掙扎道,「你做什麼!」
「當然是抱妳回房休息啊──都這麼累了,還是乖乖讓我抱著回去吧!」他笑得一臉狡詐又道,「還是說,妳其實在騙我?」
可惡……我簡直想掐死他。可只能將雙手環在他肩膀上道,「那就麻、麻煩你了……」
沒多久,我已躺在政宗為我舖好的被褥上。在離去前,他嘴脣輕點了下我的臉頰道,「好好休息吧──孩子的事妳不用擔心。」
「擔心兩個字不會寫。」我一副無關痛癢地打著哈欠翻身,以棉被裹了幾圈道。
身後傳來他輕笑聲,又摸了摸我的腦袋後這才傳來他起身的聲響。在拉門拉開的時候,我出聲,「欸。」
政宗的步伐止住,他沒問話,我也沒回頭。我道,「你知道生孩子要多久嗎?」
「怎麼突然說這個?」政宗的語氣有些納悶,爾後又笑出聲,「妳快休息,要生幾個我們之後在談。」
我不搭理他,逕自道,「最少要九個月。」
「孕育一個生命,要很長的時間。對吧?」我轉身,眼神有些迷糊地看著他笑道。
政宗說我累了,讓我快休息別在胡思亂想。
可我只是,不想再對這男人說謊罷了。
我已經,沒這麼多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