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貪婪】
比起愛慕,那時的心情,更貼近於貪婪。
想一直在這男人身邊,看他完成雄心壯志。想一直活在他建造的世界裡。
而這樣的感覺,比起愛慕更令我害怕。
彷彿神燈給了三個願望。最後的願望,永遠會再許「三個願望」。
貪婪便是如此無窮無盡的漩渦。像吞下一坨壓縮過的棉花,吸了些水便在胃裡脹大再脹大,壓迫著五臟六腑也不停歇,直到將整個人給吞噬殆盡。
沒錯,是我踰矩了。
總算是明白這段時日一直困擾著自己的緣由,意外地令我鬆了口氣。既然找到問題,解決就好了。
我冷笑了聲,對著自己。
「喔?看來妳有所覺悟了。」信長大人倏地挑起我下頦,毫無迷網的倒影在他眼瞳裡反注視著自己,「那就選吧,懶。是左,還是右?」
這已經是玩第幾回了?到底會是哪張?
我深思起來,爾後頓了頓,苦笑著搖了搖頭……不重要了。
指間隨意點著三張牌後,猛地抽起他手中右邊的牌。
「果然是為我喚來幸運的女人。」信長大人笑了聲,將手裡的兩張鬼牌棄在牌堆上。
我愣愣地望著手中湊成對的皇后。手中的是黑桃,從信長大人那抽來的是紅心。
「說吧。」信長大人豪爽地攫過我的手,拉向自己道,「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命。
「沒有,什麼也沒有。」我聳了聳肩道。
看著天色已暗下去,我伸長身子將撒滿一地的牌收攏妥後,歸於紙盒內再放入包中。兩個小傢伙似乎有些累了,不斷揉著眼睛打著哈欠,沒了稍早前的活力。
「你該回去了,我還得帶孩子們上街買些食材做飯。」我望著懷裡昏睡的翔太替他撥了撥刺著眼睛的頭髮道。
餘光裡的信長大人摸著自己的下頦,抬起頭道,「我也去。」
「欸?」我猛地望向他,動作之大令懷裡的翔太差點滾出我懷中。
「由我為妳提那些食材,這樣就可以了吧?」
信長大人桀驁不馴地盯著我,絲毫未有敗者的姿態。以至,我反應了許久才明白他是打算還方才抽鬼牌輸的債。
「其實沒那必要……」
這男人居然真將這事放上心了?況且他這不是擺明要陷害我被秀吉罵嗎?
我叫醒翔太,拿過放於桌几上的米色碎花布包,牽起他的手便準備出門。今晚該煮些什麼好?昨晚吃過蕎麥麵了,弄個南瓜濃湯再加些飯好了。我邊如此想著邊伸手想拉過正對著牆壁發呆的涼太。
「涼太,過來。」
我的手還未觸及,信長大人已牽過涼太的手,另一手唰拉地拉開隔門。
我󠄊󠄀󠄃󠄎愣󠄊󠄀󠄃󠄎愣󠄵󠄀󠄀󠄂地󠄫󠄟󠄊󠄿佇󠄏󠄴󠄥󠄺住󠄶󠄱󠄉󠄘望󠄠󠄑󠄳󠄳著󠄾󠄥󠄟󠄒信󠄖󠄊󠄪󠄔長󠄞󠄚󠄩󠄥大󠄫󠄧󠄙󠄰人󠄑󠄮󠄎󠄯牽󠄫󠄻󠄘󠄃著󠄢󠄪󠄛󠄁涼󠄈󠄇󠄼󠄊太󠄤󠄌󠄍󠄷的󠄒󠄥󠄗背󠄈󠄋󠄲影󠄶󠄱󠄢,一󠄟󠄁󠄆旁󠄃󠄓󠄖的󠄺󠄫󠄂翔󠄽󠄯󠄋太󠄋󠄗󠄯不󠄁󠄽󠄵斷󠄵󠄹󠄘催󠄻󠄬󠄣促󠄌󠄰󠄬著󠄯󠄋󠄖我󠄬󠄫󠄞快󠄤󠄵󠄊跟󠄰󠄡󠄵上󠄄󠄠󠄇。信󠄂󠄌󠄻長󠄚󠄧󠄍大󠄳󠄛󠄳人󠄝󠄓󠄁見󠄭󠄬󠄳我󠄬󠄮󠄹沒󠄨󠄽󠄾動󠄂󠄓󠄸靜󠄱󠄝󠄑,緩󠄈󠄦󠄞緩󠄰󠄩󠄇轉󠄵󠄿󠄼過󠄱󠄵󠄸頭󠄲󠄡󠄃來󠄽󠄰󠄯笑󠄮󠄯󠄍道󠄋󠄷󠄯,「發󠄎󠄵󠄹什󠄷󠄝󠄥麼󠄷󠄌󠄡呆󠄱󠄿󠄫,走󠄼󠄧󠄌吧󠄛󠄳󠄈。」
不行……那感覺又來了……
我想像個要不到糖的孩子,在地上哭鬧。不斷得哭、不斷得鬧。我羨妒那些年幼的生命。信長大人問我想要什麼的眼神,是不是真的會為我實現一切?是他就一定做得到的吧?這次可以的吧?
可我沒躺在地上滾來滾去,更沒跪地巴著信長大人的衣角懇求。甚至,連一滴淚也沒有。
我只是靜靜地釘在房與門之間,握著翔太的手。任由地球自轉。
那時,你才會明白自己的渺小。
「喔、喔,走吧──」我表現的就像剛發呆完回神的樣子,傻憨憨地搔著腦袋回應。
傍晚的市集有個好處。
那時攤販已收得差不多,早晨的那些吵雜聲已隨著太陽西下去,正適合我活動。可就是沒什麼好食材能選了。
我在菜攤前斂了顆南瓜、一顆洋蔥、一條胡蘿蔔。信長大人果然在我身側跟前跟後,拿在手上的東西不出三秒便轉移到他那兒。
「還真襯職。」手裡的那袋米被接過時,我忍不住咕噥道。
「呵,這是當然。」信長大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沒有上位者的高姿。
也許正因如此,我才總有個他是觸手可及的錯覺。不知在哪曾聽說過,越高的樓,需要越深的地下室來鞏固其地基。
我倆大概就是如此,他是喜馬拉雅山,我則是馬里亞納海溝。
離開了菜攤在市集上閒逛著,翔太眼巴巴地望著路邊賣糰子的攤販。
也太好懂了點……
我走上前朝老闆點了三份,各給孩子們一支後,拿著剩餘的那支湊到兩手堆滿東西的信長大人嘴邊。
他遲疑了下,才緩緩低下腦袋咬走一顆。邊咀嚼邊推著我的手道,「妳也吃吧!」
為什麼人要進食?
我望著手裡米白色的糰子又出神了。最後總不就一坨糞,說好聽點便是維持生命。但若生命已沒了維持的必要,吃了反就是糟蹋食物。不是嗎?
「都給你。」我又拿回信長大人嘴邊,他蹙了蹙眉頭,我補道,「剛剛煎餅吃多了,不餓。」
後來我們誰也沒吃剩下的兩顆,讓兩兄弟分著去了。吃飽睡足的孩子們又有活力地在我倆身邊轉呀跑得,絲毫未見我與信長大人之間隔層冰牆。像是六月百花齊開裡下了場白綿的初雪,氣氛詭譎。
「為何妳總是如此?」信長大人打破了第一道凝結。
如此?如此什麼?我想這麼反問。可我倆都知道他在指什麼,裝傻反而虛偽。
「對妳而言,我能『長久的活下去』就這麼重要嗎?」信長大人不待我答,又道。
猛然刺入我眼裡的視線令我無所遁形。他的眼神沒了往常的戲弄,很是認真。我穩住陣腳,毫不畏懼地挺起胸回望著他。
「比我的命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