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崩潰】
我以為那把刀會落下。
刺入涼太的肉裡,或,扎進我身上。
可,沒有。
兩者皆,沒有。
雙腿比剛才的追擊或是躲避時還顫抖得厲害,腳步退縮了幾吋,我絆到自己的腳,往後跌於地。撐住地的手黏了幾片葉子。
眼前的男人先是低頭望著自己的胸膛,再緩緩轉頭看像我。
那眼神,這輩子忘不了。
驚恐、憤怒、無措、畏懼、瘋狂……這些情緒透過他的眼神排山倒海地灌進我身體裡。我突然有點想吐。
「妳、妳這賤貨!」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從󠄹󠄤󠄈身󠄿󠄾󠄘後󠄩󠄇󠄞穿󠄤󠄺󠄘過󠄾󠄜󠄏胸󠄉󠄚󠄡膛󠄧󠄯󠄠在󠄵󠄒󠄆胸󠄲󠄆󠄦口󠄤󠄉󠄕露󠄵󠄮󠄒出󠄝󠄙󠄰的󠄱󠄹󠄝刀󠄯󠄬󠄹刃󠄆󠄐󠄨,如󠄽󠄥󠄀同󠄼󠄁󠄽燭󠄾󠄠󠄳火󠄋󠄐󠄲不󠄵󠄊󠄌斷󠄴󠄦󠄏在󠄝󠄱󠄜我󠄞󠄍󠄑眼󠄴󠄲󠄊前󠄔󠄝󠄦搖󠄣󠄱󠄐曳󠄎󠄥󠄱。沒󠄦󠄽󠄉走󠄂󠄰󠄘幾󠄽󠄂󠄈步󠄑󠄁󠄇,他󠄜󠄮󠄉吐󠄼󠄔󠄫出󠄯󠄊󠄞了󠄢󠄤󠄚口󠄴󠄷󠄘血󠄁󠄬󠄕,灑󠄊󠄍󠄲落󠄓󠄲在󠄋󠄸我󠄶󠄋和󠄭󠄘服󠄍󠄼裙󠄋󠄌襬󠄡󠄄上󠄸󠄄。他󠄛󠄗停󠄏󠄔下󠄳󠄥來󠄑󠄮喘󠄔󠄾了󠄘󠄶口󠄘󠄉氣󠄇󠄾,好󠄯󠄺像󠄁󠄹在󠄲󠄆忍󠄹󠄔著󠄌󠄏苦󠄝󠄏痛󠄿󠄠。
我……是我……我……我、我!
這個事實不斷在我腦海中放大,直到再也承受不了為止,我往旁邊地面上一陣乾嘔。想舉起袖襬擦拭,可手上黏滿了枯葉與濃厚的血腥味,我又低頭不斷嘔著,將胃裡僅存的胃酸一滴也不剩地擠出。
「我要……殺了妳!」
那男子咬著牙拖著歪斜的身軀,一步一步朝我走來。我知道自己要逃,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逃,嘴巴開闔地望著他手裡的刀,全身癱軟無法動彈。
「蠢貨!還不快逃!」涼太憤怒的嗓音將我喚回來。
我看著眼前從地上爬起來的他,扯住那男人的腳,牽制住他。而那男人冷嘖了聲,狠狠往他腹部踹下,可涼太咬牙瞪視著他,說什麼也不放開。
要幫涼太才行!
雖然理智很清楚該怎麼做,可身體就是錯亂了。
動不了……為什麼要這樣……這次就真的會殺死人了……不要……我不想要……為什麼一定要這樣……我、我……
涼太不時痛苦的悶哼聲與那男人破口大罵的聲響迴盪在我亂哄哄的腦袋。我抱著頭想阻隔一切,想哄騙自己只是在作夢,醒了什麼事都沒了。
身體……錯亂了……
看著緩緩跪下的男人,我這才發現自己正喘著粗氣,面頰被淚水鼻水潤濕,手裡是從他背上拔出來的刀。
面前則是,從他身上噴出的血柱。
「對……對不起……」我啞然呢喃,望著他不可置信、漸漸消逝光彩的雙眼。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止不住淚水與不斷重複的道歉,我突然憶起了信長大人。他在殺人的時候都這樣嗎?那麼的痛苦,以及悔恨。
可我沒時間再多想,身後又傳來了一群人叫囂的嗓音。
「可惡……你們竟敢殺了他!直接殺了他們!」
我們又開始奔逃,就像大逃殺的場景,永無止盡的逃,直到沒了性命。
這之間,我又向幾個人揮刀。每一刀落下,內心就有什麼崩落而去。
我還是在哭,我還是在抖,我還是在假裝自己很堅強。
不要過來!為什麼要一直過來!我也不想這樣啊--
我想將這些話吶喊出聲,可牙齒卻緊咬著下脣,嗚嗚哼哼地發出威嚇聲。揮刀的動作越來越雜亂無章,我只剩本能不斷掙扎,連對手是誰也看不清了。只是堅毅地向包圍我的人示意我的倔強。
「懶--」
有誰在叫我的名字,可我不管。不要……再靠過來!
「懶!住手!」
不要……過來……
手裡的刀被打落,我趕忙灣下身要撿起,卻被對方踢開,爾後那人朝我伸出手。
走、走開!
我用盡全力往那雙手咬下,齜牙瞪視著眼前的黑髮男子。這樣有用嗎?他的另隻手是不是還藏有刀?他要殺我了嗎?涼太呢?他逃脫了嗎?
「沒事了--懶。」
那男人伸出的另隻手不像我猜想的藏把刀,他小心翼翼地拍著我的腦袋,一下又一下那樣的節奏。被淚水模糊的視線回來了些,我瞇眼望著眼前的男人。
信……信長大人?
沒多餘的時間確認,眼前又黑了一片。
一直以來,我都是個多夢的人。
不特別排斥,也不特別覺得幸運。
可今次,我恨透這個天賦。
爸爸死了、媽媽死了、哥哥死了……
政宗死了、翔太死了、涼太死了……
那些認識的,擦肩而過的人。都死了。
一具具了無生氣的軀體堆積在我的腳邊。
只有我還活著,手裡拿著一把染紅鮮血的刀的我,還活著。
回過神來,我啊地驚叫了聲。手裡的刀掉下,鏗鏘落入血泊中。
「呵,有膽識。」
只有他還活著,那個惡魔化身的男人。
信長大人拾起刀,又重新塞回我手裡,府下身在我耳邊呢喃道,「來,還有我。把我也殺了吧──」
我抗拒地揮開他的手,手臂卻沉重地抬不起來。
「不會又要說『你很值得活下去』這種無聊的話吧?」
我猛地抬頭望向他冷酷的眼神,我的確常這麼想,可我從沒說出口過,他是怎麼知道我想法的?
這、這是夢吧?
我這才醒悟,不斷地催促著自己起身。可信長大人卻早一步逼近我冷笑道,「想逃?再回去殺人嗎?」
他這話就像往我柔軟毫無防備的腹部肘擊,我一陣噁心,又想吐了。
像是刻意要勾起我的回憶,他開始播放我從那男人身體上拔出刀的片段。我摀著耳朵顫抖地想逃,可雙腿卻發軟。只能放聲嘶吼著不要過來。
「不要──」
我從床褥上彈起身,抖大的汗珠順著淚水滴答地落在白棉的被褥上,將象牙白染作黯灰,像是剛跑完馬拉松後喘著粗氣。
「懶?」
我發軟往後仰的身軀被身旁的人接入懷裡,我蜷縮起來依偎著他的胸膛啜泣。那人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著我的背安撫我。那個節奏太好辨認了。
我應該推開他的,畢竟這場噩夢正是他釀成的。
不……不該怪他。如果我……如果我沒有……
思及此,我身軀又猛力地顫抖了下。信長大人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安,將我又摟得更緊,像是要張開他那對翅膀護著我。
他是這麼溫柔的人嗎?
最後的思緒,反覆於。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以及,我到底為何要思考他是怎樣的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