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時。
待巴爾托羅回房休息後,戴夫他戴上黑費多拉帽,披上一襲黑衣,靜悄悄地出門前往位於霜月市碼頭的競食俱樂部。
「當布羅斯基先生,這是你上一局贏得的41萬獎金。」接待處的職員這樣說道,將幾疊鈔票推到戴夫面前,戴夫默默地點算金額後就將大把鈔票塞進黑色公事包中,轉身準備到下注櫃位再賭一局。
「戴夫!你今天的收穫好像不錯耶!」一把輕佻的聲音叫住他,與此同時左肩被聲音的主人拍了一下。
「⋯⋯」戴夫斜眼瞥了對方一眼,沒有搭理他就逕自繼續走向櫃位。
「吶吶~不要無視我!」那個梳背頭、衣著光鮮的人彷彿跟戴夫很熟絡似的,踮腳並伸手勾過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小聲地說:「難得我們都是喪屍嘛,這個年頭要遇上同類不太容易的。」
戴夫一手掙開這個裝熟的男子,看向他並開口警告:「⋯⋯離我遠點⋯⋯薛邁樂⋯⋯」
「哎喲,不要這麼兇的瞪我啊~」感受到戴夫話中濃厚的警告意味,薛邁樂識相地和戴夫拉開距離,他邊回想初次見到戴夫時發生的事,邊誇張地打哆嗦:「我可不想再被你扭斷手腳,雖然我是喪屍不會痛,不過要接駁回去很麻煩。」
薛邁樂·馮·亞曼尼,是戴夫偶然在競食俱樂部遇上的喪屍男子。
那時喝得酩酊大醉的薛邁樂竟然走來糾纏戴夫,於是就被戴夫拖到碼頭旁,扭斷手腳拋下大海。直至隔日晚上薛邁樂好端端的出現在競食俱樂部門外向自己道歉,戴夫才知道對方跟自己一樣都是喪屍。
薛邁樂因為發現到同類而相當興奮,加上自來熟的性格,就單方面地將戴夫當成朋友,常常截住到競食俱樂部的他,拉他去喝酒。
雖然戴夫覺得薛邁樂很吵,自己亦不喝酒,不過因為會由他口中得知競食比賽的下注貼士,就隨對方去了,反正等薛邁樂醉倒後就可以脫身。
今晚當然不例外,等戴夫下注完另一場競食大賽後,薛邁樂就興高采烈地拉他到碼頭酒館陪自己大喝特喝。
喝了幾杯啤酒後,經已半醉的薛邁樂抓起幾顆帶殼花生,放入口中邊吃邊說:「戴夫,我看你花錢不多吧?你要這麼多錢幹嗎?」
「⋯⋯與你無關⋯⋯」戴夫不想跟這個醉鬼說原因,免得他到處跟別人說。
「誒~真是冷淡啊~」薛邁樂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金黃的液體,舔去嘴角的啤酒泡後神秘地笑,對戴夫豎起小指問:「我知道了~是因為戀人!對吧對吧?」
聽見戀人二字,戴夫腦中就出現那個溫柔的身影,冷漠的臉瞬間閃過一絲喜悅,回復正常後緩緩點頭。
「賓果!我真聰明,一下就猜到!」薛邁樂趕緊將椅子拉近戴夫,想要趁他心情不錯時繼續打聽:「想不到你這個沉默寡言又脾氣不好的木頭竟然交到對象啊真令人羡慕~有照片看嗎?話說回來你在哪裏交到喪屍伴侶啊?介紹一下我嘛我很寂寞想要有可愛的喪屍女生陪~」
「⋯⋯」薛邁樂連珠砲發的問題成功令戴夫不太靈光的腦袋當機,過了好一陣子才回應:「⋯⋯沒有照片給你看⋯⋯巴爾⋯⋯是人類⋯⋯」
「原來是叫芭爾的人類啊~等等⋯⋯」薛邁樂問戴夫:「⋯⋯你的對象是人類?」
「⋯⋯對⋯⋯」
似乎想起什麼的薛邁樂突然不再作聲,只是拿起酒杯喝酒,直到所有酒瓶都空了後整個上半身嘭一聲趴到桌上,收起一貫嬉皮笑臉,轉頭看向依舊無表情的戴夫開口:「喂戴夫,我勸你還是趕快分手比較好。」
「⋯⋯為什麼⋯⋯?」戴夫花了很大的勁才忍住拿酒瓶敲醒這隻醉貓的衝動,因為他想知道薛邁樂這樣說的原因,等他講完再敲都為時未晚。
「因為我們是喪屍,她們是人類啊。」薛邁樂的臉色沉下來,手指胡亂地塗抹酒杯上的水珠。「人類很脆弱的。」
「⋯⋯巴爾他⋯⋯很強⋯⋯」
「很強嗎?哈⋯⋯」薛邁樂嗤笑一聲續說:「我不知道你是指她能力很強還是性格很強,不過人類真的很弱。」
「⋯⋯」
「我們喪屍啊⋯⋯只要腦袋沒事,就算受了多重的傷都可以回復。我們不會生病,不會餓死,基本上是不死之身⋯⋯哈哈雖然我們已經死過一次就是了⋯⋯」薛邁樂打了個嗝,繼續說下去:「反觀人類,他們沒水沒食物會死,生病得不到治療會死,受傷太重會死⋯⋯最重要的是就算以上情況都沒發生,人類還是會死,因為他們有壽命限制,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戴夫?」
戴夫搖頭,薛邁樂的話訊息量實在太大,他消化不來。
薛邁樂長長地嘆氣說:「人類,總有一天會離開你。」
「⋯⋯」
「我會這樣說是因為我經歷過,我復活之後,都曾經跟人類發展過好幾段感情。」薛邁樂灰色的雙眼看著前方卻沒有焦點,似是在看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東西。「遇見正值青春年華的她,與她墮入愛河⋯⋯度過美好的時光⋯⋯」
他伸出手,想要捉住什麼似地續說:「看著她漸漸老去,身體和頭腦漸漸變差⋯⋯甚至把朝夕相對、最親近的你都忘記⋯⋯」
對空氣抓了幾下後他垂下手,展開空無一物的手掌苦笑:「而你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眼巴巴望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參加她的葬禮⋯⋯最後化作輕煙⋯⋯或者回歸塵土⋯⋯」
聽到這裏戴夫覺得胸口好像被什麼壓住,連一向感情遲頓的他都能感受得到薛邁樂的悲傷。
「那種無力感真的⋯⋯非常難受⋯⋯」薛邁樂合上眼睛,口齒不清地呢喃:「所以戴夫⋯⋯趕快離開人類比較好⋯⋯我是為你著想⋯⋯」
「⋯⋯」已經聽夠的戴夫從對方身上摸出皮夾,拿出酒錢丟在桌上,然後拖著薛邁樂到酒館的後巷。
「戴夫你要帶我去哪裏⋯⋯?」
「⋯⋯請你喝酒⋯⋯」戴夫選定一個像人一樣高的木酒桶,一拳打穿它的蓋子。
「哎喲你真客⋯⋯咕噗⋯⋯」
在薛邁樂說完之前,戴夫抬起對方,將他塞進破洞裏去。
雖然聽到薛邁樂叫自己離開巴爾托羅很不爽,不過戴夫知道薛邁樂是在忠告他,所以決定不扭斷他手腳,只是將他塞到酒桶裏就算了。
處置完薛邁樂後,戴夫踏上回家的路,深夜時分的街道空無一人,鞋跟踩在磚塊地的聲音顯得特別清晰。
除了自己的腳步聲,還有薛邁樂的話語在戴夫耳際縈繞不去。
人類,總有一天會離開你。
對幾乎等同永生的戴夫來說,壽命是與他無關的東西,而對上一次有瀕死感覺,已是兩年前對上巴爾托羅的另一個人格——吉爾伯特那場戰鬥的時候了。
當時巴爾托羅明明已經受到足以致命的傷倒地不起,卻在人格交替後不到三秒就再度起來,還反過來將戴夫逼入絕景,喚起他對死亡的恐懼。
但這樣強大的巴爾托羅,終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類,血肉之軀無法擺脫壽命的限制。
他無法想像巴爾托羅變成薛邁樂口中的模樣,亦不想想像。
翌日下午,休假的巴爾托羅跟戴夫用過午餐後回到臥室,拿起之前買下的書本,坐到書桌前享受悠閑的閱讀時間。
戴上眼鏡的他單手托腮,邊專心看著書頁上的文字,邊撫摸伏在大腿上午睡的彌賽亞,聽著彌賽亞發出的咕嚕咕嚕聲,沉醉於書本的世界。
在客廳的戴夫因為思考昨晚的事而無法集中精神看電視,最後他關掉電視,到巴爾托羅的房間去。
當󠄊󠄀󠄃戴󠄎󠄊󠄀夫󠄃󠄎󠄵推󠄀󠄀󠄂開󠄫󠄔󠄌虛󠄚󠄅󠄚掩󠄖󠄜󠄰的󠄯󠄜󠄏門󠄱󠄋󠄢,感󠄷󠄮󠄉受󠄮󠄓󠄟到󠄁󠄰󠄶他󠄵󠄃󠄨到󠄀󠄊󠄥來󠄮󠄷󠄨的󠄰󠄼󠄛彌󠄴󠄻󠄡賽󠄡󠄺󠄗亞󠄼󠄃󠄍就󠄧󠄘󠄆跳󠄌󠄉󠄡到󠄹󠄏󠄖地󠄆󠄎󠄾上󠄁󠄨󠄯,一󠄞󠄊󠄹溜󠄈󠄅󠄇煙󠄘󠄧󠄳地󠄈󠄜󠄦跑󠄾󠄟󠄃出󠄭󠄛󠄌房󠄣󠄟󠄖間󠄎󠄡󠄄。望󠄄󠄟󠄝著󠄉󠄷󠄹愛󠄒󠄬貓󠄩󠄂逃󠄼󠄀跑󠄪󠄤的󠄳󠄬巴󠄁󠄤爾󠄽󠄖托󠄭󠄱羅󠄀󠄰向󠄶󠄍站󠄅󠄺在󠄥󠄏門󠄩󠄡邊󠄋󠄃的󠄤󠄤戴󠄶󠄩夫󠄉󠄨揚󠄔󠄧起󠄗󠄤溫󠄈󠄑和󠄎󠄹的󠄲󠄛微󠄎󠄠笑󠄒󠄹,然󠄄󠄍後󠄖󠄎視󠄯󠄹線󠄉󠄝回󠄋󠄅到󠄛󠄲書󠄑󠄱上󠄴󠄬,低󠄆󠄶頭󠄭󠄝閱󠄮󠄼讀󠄸󠄾餘󠄦󠄒下󠄨󠄄的󠄑󠄵章󠄐󠄮節󠄂󠄀。
戴夫無聲地關上門,走到巴爾托羅身後,彎下身子環抱對方,對方肩頸間淡淡的薰衣草香讓他放鬆下來,被巴爾托羅輕輕摸頭後不禁瞇起眼睛。
不想打擾另一半看書,戴夫維持著這個姿勢擁抱巴爾托羅,將想問的問題先吞回肚子。
幾分鐘過去,巴爾托羅將書籤帶拉到正在看的頁數後合上本子,親了戴夫一下,說:「戴夫先生這樣抱著在下,腰會很痠的。」
「⋯⋯不會⋯⋯我想抱住⋯⋯巴爾⋯⋯」他回給戀人一個吻。「⋯⋯巴爾可以⋯⋯繼續看⋯⋯」
「那我們先換個位置,到床上去好嗎?」
戴夫點頭後暫時放開巴爾托羅,巴爾托羅拎起書本牽著戴夫來到床前,將枕頭靠著床頭豎起,讓戴夫背靠枕頭坐下,自己則坐到戴夫雙腿之間,傍著他的胸膛,重新翻開書本。
戴夫雙手環在巴爾托羅的腰間,整個身體與他緊貼在一起,一絲空隙都不留。
沉默而親密的共處時間。
巴爾托羅的體溫逐漸傳來,再一次提醒戴夫,巴爾托羅是活生生的人,自己是死翹翹的亡者。
懷中這副溫暖的身體,最後都會變成冰冷的屍體嗎?
實在⋯⋯無法想像⋯⋯
察覺到腰際那雙手突然收緊,巴爾托羅擱下書,摘掉眼鏡放在書上,手搭上戴夫的手背,扭頭對他說:「戴夫先生好像有心事?要說出來讓在下分擔嗎?」
清澈明亮的紫眸對上了無生氣的瞳仁,耐心的等他打開話匣子。
「⋯⋯巴爾⋯⋯是不是⋯⋯會死⋯⋯?」戴夫淡綠色的雙目低垂問道。
「呃⋯⋯」巴爾托羅沒想到對方會問這種問題,有點訝異。「戴夫先生怎麼突然想知道這個?」
「⋯⋯昨晚跟⋯⋯認識的人⋯⋯聊到⋯⋯」
「是戴夫先生的朋友嗎?」比起戴夫的問題,聽見戴夫會和別人聊天更令巴爾托羅驚訝。「在下想認識一下他。」
「⋯⋯不⋯⋯只是⋯⋯認識的人⋯⋯他很吵⋯⋯巴爾⋯⋯不用認識⋯⋯」戴夫抱緊巴爾托羅,鼻尖蹭了蹭他柔軟的白髮,他不想跟其他人分享他的人。「⋯⋯所以⋯⋯巴爾⋯⋯會死嗎?」
「會,不像擁有不死之身的戴夫先生,在下只要壽命盡了就會死。」巴爾托羅笑了一笑補充:「不過在下希望不會這麼快。」
得到預期的答案,戴夫臉色更顯陰沉:「⋯⋯為什麼⋯⋯要有⋯⋯壽命⋯⋯?」
「在下認為是因為世界需要將生物維持在一定數目,一切資源都是有限的,如果生物無止境地增加而不減少,最後世界一定會崩潰。」他一下接一下、溫柔地掃著戴夫的頭髮試著安撫對方,看著這個瞇眼的男人接續:「雖然會有像戴夫先生般不滅的存在,不過只是極少數。」
戴夫單純的腦袋轉了轉,握住頭上的手,提出他想到的解決方法:「⋯⋯巴爾都⋯⋯變成喪屍⋯⋯好嗎?」
只要可以跟巴爾托羅永遠在一起,什麼都可以,戴夫是如此想的。
「是個很有戴夫先生風格的解決方案。」這個直率又有點可怖的方法令巴爾托羅苦笑,他堅定地搖頭:「可是請容許在下拒絕,在下不想變成喪屍。」
「⋯⋯為什麼⋯⋯?⋯⋯巴爾⋯⋯不想跟我⋯⋯一起?」
「在下不知道自己變成喪屍後還可不可以保有自我意識,萬一被他人利用在歪路上就糟糕了。」巴爾托羅知道戴夫有點失望,轉而回握那隻乾燥冰涼的手道:「在下當然想留在戴夫先生身邊,但永生真的好嗎?在下對此有所保留。」
戴夫微微歪頭,不明白愛人的意思。
「永生,擁有無窮無盡的時間,不再畏懼死亡,的確很吸引。」巴爾托羅闡述自己的看法。「只是⋯⋯沒有終點的人生,會很容易在時間的長河中迷失。因為有無限的時間,想做的事總會有天全部完成,到時就要尋找新的目標。循環幾次後人就可能會變得怠慢,不清楚自己的存在意義,甚至對永生感到厭倦。還有⋯⋯」
想起母親逝世的情況,巴爾托羅停下來,勾起苦澀的微笑:「要親眼看著身邊的人老去、死亡,而自己卻束手無策,在下覺得這是非常難過的事⋯⋯」
「⋯⋯」巴爾托羅與薛邁樂不約而同的說出同一番說話。
「這樣的話,永生到底是至高的祝福,還是殘酷的詛咒?」巴爾托羅轉身,面向戴夫跪著並直起身子,捧起戴夫的臉,給他一個夾雜歉意的吻。「對得到永生的戴夫先生說這些話, 在下感到很抱歉,不過在下還是想繼續當人類,希望戴夫先生明白。」
「⋯⋯了解⋯⋯」
「正正因為在下知道時間有限,」巴爾托羅將一臉茫然的戴夫一擁入懷:「所以在下很珍惜和戴夫先生相處的時光。」
靜靜地相擁一會,戴夫抬起頭,問:「⋯⋯巴爾⋯⋯死掉後⋯⋯會到哪裏?」
「在下自己都不知道,不過一定無法上天堂。」過去的自己傷害、奪走過不少人命,他的神不會容許滿手血污的他進入衪的國度。「可能會回歸虛無,可能會輪迴轉世,有很多不同的可能性。」
戴夫雖然不明白眼前這個像天使的男友為什麼會無法到天堂,不過他無意深究。他想了一陣,將巴爾托羅放倒在床並覆了上去,平淡地在對方耳旁說:「⋯⋯巴爾⋯⋯轉世的話⋯⋯我會去⋯⋯找你⋯⋯不論⋯⋯多少次⋯⋯都會⋯⋯」
「在下轉世的話,可能會忘記戴夫先生呢⋯⋯」
「⋯⋯不要緊⋯⋯」十指與對方的交扣,戴夫沉穩的聲音在二人之間響起:「⋯⋯我會讓你⋯⋯記起來的⋯⋯然後一起⋯⋯創造更多⋯⋯新的回憶⋯⋯」
「好的,在下期待著。」戴夫的話令巴爾托羅幸福地笑出來。「直到在下的時間停止之前,在下會一直陪伴戴夫先生的。」
在有限的時間之中,與你共度每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