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逗弄】
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路平靜的出征路上,我顯得有些焦躁。
身體跟著馬匹的步伐上下顛簸,我的腰間被一隻強而有力的臂膀環繞著,不至於摔下馬。
「累了?」
信長大人突然從我肩後探出頭來,吐息灑在我頸畔令我一顫。
「沒。」我飛快回道。
沉寂了一會兒,信長大人又緩緩道,「無需在我面前勉強自己。」
我才沒勉強自己。
打住不假思索回嘴的衝動,頓了頓。他簡直是換個人似的,怎麼忽然關心我這些瑣碎事?
「你才不需要勉強吧?」我扭頭望向他道,「昨晚何必打發舞姬走?」
「沒有理由,只是不想罷了。」信長大人理所當然地回道。
果真如政宗說的,玩膩就不要了啊──
我想起他要我侍寢的那一晚,這男人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一時興起就玩,厭煩了就棄。
倒不會特別感到反感,他有他享受人生的方式。就像政宗不真的招惹我,我倆都還能處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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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很常發呆啊──」
信長大人似乎盯著我觀察了好一陣子,戳了戳我的臉頰。在我咬向那隻手指時,優雅地收回,笑了聲。
他今天到底怎麼了?沒吃藥嗎?
我轉頭蹙眉盯著他,他挑眉回望著我。爾後低下頭,輕啄了下我的臉頰。
「你、你突然幹嘛!」
我慌亂地與他拉開距離,不斷以袖襬猛力擦著臉頰,不可置信地瞪他。
信長大人原本平靜的臉蛋綻出一抹笑容道,「真是有趣的表情。早知道會有這種反應,真應該多逗弄妳。」
他真的完全把人當猴子耍……
我獗起脣低吼了聲,卻只是更加深了信長大人的笑容。我索性將視線擺回眼前一望無際的原野,順便讓熱疼的雙頰冷靜些。
奇怪……我有這麼容易動搖嗎?
「在妳的時代裡,妳都在做些什麼?」信長大人突如其來地問道。
等死啊──
「沒特別幹嘛──」頭也不回,我聳了聳肩敷衍道。
一路上,他不斷地向我提問。像是,我是否有手足?是否有過男性戀人?是否在我的時代打過板羽球等……。話題不斷繞著我打轉。
「那麼你呢?」我感到有些不平地反問道,「有幾個人為你侍……沒事……」
我打住話,真是那壺不開提那壺。
信長大人頓了頓,挑眉問道,「你不喜歡?」
根本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是這根本不關我的事啊──
「我知道了。」見我不答,信長大人逕自露出傲睨的微笑道,「往後就只讓妳一人侍寢。」
我猛地回頭瞪視著他。他到底是哪條腦神經接錯成這樣的?
「不滿意?」信長大人接收到我無聲的抗議後,濃密的眉宇驟然蹙起道,「真是難以捉模的女人。」
「你才難以捉摸!」我無奈至極地回道。
他眉頭又忽然鬆開來,笑著道,「果然跟妳在一起,一刻也不會感到乏味啊!」
身體像是觸電般一顫,我啞然地望著他許久,不知該說些什麼。
過了許久,我才別過頭道,「不好玩!」
信長大人第一次如此幼稚的與我打鬧,可正如他所說,方才出征的緊張感與路途的乏味,早已不見蹤跡。
「看來傳聞是真的啊──」
依稀聽到身後的軍隊傳來窸窸窣窣的交耳聲,「信長大人真的很寵愛這名公主啊!」
「不過聽說她是來路不明的啊?剛進城時還被懷疑過是間諜。」
我不是個重名譽的人。
總認為,有些事,久了就知道了──
「無須理會那些謠言。」
信長大人沉穩的聲音迴盪在我耳邊,他本是扶在我腰間的手,繞到我緊緊交疊於腹前的雙手上,寬慰似地緊握著。
「你為什麼……」我垂著頭頓了頓,又道,「一直以來都這麼信任我?」
信長大人沉默的時間太長,長到我發現原來自己的心會像是被重擊了下。
「並不是信任。」他斬釘截鐵地宣道。
「是妳自己證明了。」信長大人接著道,「若真是要危害我們,又何需一再愚蠢地去送命?」
所以說……這就叫信任啊……
發現這男人有時候有些死腦筋。他眨著困惑的雙眼,彷彿愚蠢的是問出這問題的我。
我故作鎮定道,「搞不好是苦肉計啊──」
信長大人只是冷笑了聲,不知道有沒有把我這句話放上心。
「敵人突襲!」
遠方飛騰的沙礫傳來驚鴻一聲,信長大人本是看著我的雙眼,轉瞬間銳利地掃向前方。
「怎麼了?」他慢條斯理地朝那一臉恐慌的斥候道,「不准因這點小事就動搖。」
「非常抱歉。」
那人畢恭畢敬地垂下頭。而武將們紛紛駕馬結集來我們身邊,政宗率先舔著上脣笑道,「啊啊──信長大人,請指派我為先鋒吧!好久沒活絡筋骨了啊──」
「怎麼都是些只會送死的貨色。」家康深嘆了口氣後,轉向斥後問道,「喂你,敵方的軍隊目測有幾人?距離我們多遠?」
「真不愧是家康大人!」三成一臉崇拜仰慕地望著家康,露出天然地微笑道,「我也要好好努力成為您的助力才行呢!」
家康漠然地瞪視了他一眼,眉頭皺得簡直是要骨折了道,「你要成為我助力最好的方式就是閉上嘴,離我遠一點。」
哇──家康比我還狠毒啊──
我忍著不斷抽蓄的嘴角,而三成似乎沒讀明白家康的惡意,依舊傻傻地笑著。
「真是的──都什麼時候了還鬥嘴。」秀吉板著一張臉,開始碎念道,「家康,我不是說過很多次要你們好好相處了!」
家康發出煩躁的低吟聲,冷冷地拋下句「我去紮本營」,便離去了。
「呵,大家還是一樣有精神啊!」
信長大人渾厚的笑聲震得他懷裡的我發麻。
都這時候了還能一派悠閒的也只有他了吧──
我突然頓悟了,當時揮下刀還想著他是否抱持著跟我一樣心情的自己,實在錯得離譜。
他是享受的。
享受每條生命從手中流逝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