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聽說有竊賊闖進來內宮。外面都亂成一團了。」
伴隨著難掩擔憂的嗓音,一名僕役打扮的少女掀開簾幕,低著頭小步踏入房間,接著見到站在臥室門邊的李少鋒,怔然止步。
李少鋒同樣愕然,正要擺出備戰姿勢的時候才注意到她沒有右手手臂。
右邊衣袖空蕩蕩的垂著。
「小、小姐,為什麼會有外宮的人在這裡?而且還是男的?他是誰?」斷臂少女警戒地問。
「奴家偶然看見就帶回來了。好久沒有遇到外面的人呢。」沈婭輕笑著說。
「偶然看見?所以……小姐並不曉得他是誰嗎?」斷臂少女遲疑地問。
「不曉得呢。」沈婭聳肩說。
斷臂少女微微歪著頭思索數秒,想通之後立即往後退到牆邊,焦急低喊:「小姐,他有可能就是那就那名竊賊啊!竟然還假扮成宮內門人的模樣!」
「或許吧,畢竟身上帶著一個裝滿藥膏鐵罐的小包。」沈婭聳肩說。
「那樣就是竊賊呀!」斷臂少女驚喊。
「不用擔心,他打不過奴家的。」沈婭無所謂地說。
「小姐,不是這個問題。內宮的規矩森嚴,即使是門人擅自闖入禁區也要受罰的,輕則禁閉思過、重則在付出代價之後逐出隊伍,若、若是這件事情讓宮主大人知道了……」斷臂少女難掩畏懼地說。
「別提母親的事情。」沈婭不高興地搧著手,吩咐說:「另外,請把遮臉的那東西摘掉。奴家提過很多次了,在奴家的房間別戴著那種東西。」
「但、但是這句規矩,在場還有不知底細的外人……」斷臂少女低聲說。
「摘掉。」沈婭重複說。
聞言,斷臂少女無可奈何地摘掉面紗。
李少鋒正覺得那張清秀臉蛋有些眼熟,細瞧了好幾眼才認出來她是周雅安──當時和冬花宮的朱永樺、曾凱傑一起參加了『詭譎叫聲』這場遊戲。
李少鋒對於當時見死不救、作壁上觀的朱永樺沒有任何好感;曾凱傑之間的交流幾乎為零,展現的態度並不算友善,自然也沒有好感可言;周雅安被拜亞基撕裂一條手臂的遭遇固然有些可憐,卻是因為她擅自碰壞了人形石像才會導致遊戲進入第二個破關路線,咎由自取。
周雅安的神情明顯清減許多,神色蒼白,此刻正聊勝於無地單手拉著瀏海遮住臉,用眼角持續瞥向李少鋒。
李少鋒愣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依然戴著方帽,不會被認出來,稍微感到安心地壓低聲音開口說:「我在進來的途中沒有傷害任何冬花宮的成員。」
周雅安一怔,蹙眉沒有回話。
「雅安,地板溼了。」沈婭插話吩咐。
「……是的。」周雅安頷首聽命,快步走到浴室取出一條抹布,跪在地板開始擦拭,等到將水漬擦拭乾淨之後又從浴室壁櫃取出一條新毛巾,相當自然地爬到床鋪,坐到沈婭身後,熟練地用單手開始擦拭濕髮。
所以周雅安是沈婭的專屬侍女嗎?李少鋒疑惑地想。
沈婭逕自趴臥在床鋪,讓周雅安整理著濕潤的長髮,完全沒有對李少鋒瞥上一眼,似乎壓根不介意他是否會逃跑。
雖然自己根本沒有逃的理由就是了。李少鋒如坐針氈地站在牆邊,試圖摸索沈婭的真正用意,然而想到的幾個猜測都立即自行否決,無法理解她為何願意大費周章地協助自己躲藏,轉而思索著方才那個追問自己所屬隊伍的問題真意──
片刻,李少鋒尚未理出一個頭緒就注意到有好幾個腳步聲出現在簾幕之外,急忙閃入臥室,倚牆而立。
「──婭小姐,下屬是內宮三階的『導師長』杜易婕,來此報告有賊人侵入內宮。」一個不亢不卑的嗓音隨即響起,恭敬地說。
周雅安正在擦拭髮尾的雙手頓時一僵,遲疑地來回轉動視線。
沈婭對著李少鋒露出甜甜笑靨,提聲說:「深夜巡邏真是辛苦了。各位如此恪守職責,宮內的秩序想必很快就會回復平靜。」
「宮主大人吩咐每個房間都要仔細檢查,希望婭小姐准許入內。」那人說。
「哎呀,各位難道認為奴家會私藏賊人嗎?」沈婭輕笑反問。
「沒有的事!」那人急忙說。
「那麼請各位在緝拿的時候要注意安全喔。」沈婭笑著說。
「婭小姐,賊人的斂氣工夫相當了得,輕易闖過數道防線,並且精通偷盜之術。」那人不死心地說。
「居然這麼厲害嗎?奴家倒有點想親眼見識看看呢。」沈婭巧目含笑地瞅著李少鋒。
「婭小姐,房內似乎有其他人的氣息。」那人又說。
「奴家剛洗完澡,讓雅安過來擦擦頭髮。」沈婭聳肩說。
「是、是的,各位大人辛苦了!」周雅安急忙出聲說。
「話雖如此,既然奉著母親大人的命令,奴家執意攔阻也不好,請各位進來隨意看看吧,這樣應該也比較方便報告。」沈婭補充說。
等、等等……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出賣自己!李少鋒愕然轉頭,隨即看見勾起嘴角展露笑靨的沈婭半拉起棉被,露出橫陳床鋪的嫵媚嬌軀與一個可供躲藏的空間。
李少鋒沒有選擇,在簾幕掀開的同時閃身鑽入棉被之內,徹底斂氣,任人宰割地蜷曲著身子縮在小小空間。客觀看來是相當令人欽羨的情形,然而考慮到在場所有人都不安好心,一旦敗露就得冒死殺出去,實在沒有多餘心神去想其他事情。
沈婭繼續躺在床鋪,單手隔著棉被放在李少鋒身上,怡然自得地看著四名門人在三間房間走動,檢查所有傢俱縫隙與可供躲藏的空間。
片刻,四名門人在臥室門口躬身。領頭的短髮女子開口說:「報告,房內沒有發現任何賊人。」
「所以奴家不是說了嗎?」沈婭笑著聳肩。
「……能否請婭小姐離開床舖呢?希望檢查床底,以防萬一。」短髮女子說。
「奴家現在光著身子呢。」沈婭一邊猶豫地嘟起嘴,一邊稍微坐起。
李少鋒感受到棉被被往上拉,不得不將身子縮著更小,緊貼著沈婭的身軀,凝神等待。
「小姐才剛出浴,並未穿戴整齊,既然各位大人檢查完了房間,希望盡快離開。這樣是違反規矩的。」周雅安急忙開口說。
「身為奴婢,理當隨時遮住容顏。」短髮女子帶著不屑語氣,責備地說。
李少鋒突然發現放在自己後背的沈婭手指猛然揪緊,即使隔著棉被也掐得肉痛,接著就再度聽見帶著笑意的悅耳嗓音。
「請不要怪罪雅安,這是奴家的吩咐。」沈婭開口說:「不過各位說得有理,教義就該嚴格遵守,希望先退出房間,讓奴家兩人穿戴整齊再來進來檢查,到時候就算在此待至天明都沒有問題。」
「……下屬失禮了,還望婭小姐原諒。基於宮主大人的命令,今晚宮內非必要的行程一律停止,希望婭小姐待在房內,不要隨意走動。」短髮女子說完,行了一個禮就領著另外三位門人快步離開。
簾幕飄動的窸窣聲響很快就停止。
「走得意外乾脆呢。」沈婭輕拍著棉被,笑著說:「可以出來了喔,小賊。」
李少鋒立即狼狽鑽出,迅速拉開數公尺的距離,皺眉瞪著依然躺在床鋪的沈婭,不曉得她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居然冒著窩藏賊人或被挾為人質的風險讓那些門人進來房間搜索。
沈婭再度愜意伸了一個懶腰,伸手招呼蹙眉站在牆邊的周雅安繼續方才未完的動作──用毛巾擦乾頭髮、理好髮型、塗抹乳液,途中依然完全沒有朝向李少鋒瞥上一眼。
直到開始穿衣的時候,沈婭才露出一個突然想到的表情,偏頭說:「不好意思了,明明方才那麼抗拒和奴家一起洗澡,結果還是肌膚相親了。」
等等,該不會這個才是那麼做的真正理由吧?李少鋒的內心閃過戰慄,不由自主地再度後退。
如果剛才那麼做是為了打擊自己的精神層面,認清楚現在的主動權在沈婭手中,姑且可以理解,避免自己做出不必要的額外行動以及在接下來的交涉取得優勢,一舉兩得,然而若是為了那種賭氣般的理由就無法理解了。
李少鋒凝視著沈婭,不曉得她究竟是如同外表展現出來的天真浪漫,抑或是工於心計到能夠做出那種偽裝。
「表情還真是嚴峻,奴家在此向您賠聲罪嘛。」沈婭柔聲說。
「你、你居然和小姐一起洗澡!」周雅安難以置信地低喊。
「沒有啦。」李少鋒無奈反駁,卻也因此心念一轉。
方才那位聽起來地位頗高的「導師長」杜易婕,即使奉著冬花宮宮主沈懷嬋的命令,在進入沈婭的房間之前依然得取得許可,不敢擅自闖入。依照這個身分地位判斷,服侍她的僕役該是千挑萬選,半年前參加『詭譎叫聲』的新人又缺了一條手臂的周雅安理當都沒有資格,既然能夠擔任此職,大概是沈婭的指定。
換言之,特地關照周雅安的沈婭其實是……好人嗎?方才的感嘆與道歉也沒有深意,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李少鋒無法確定,沉默看著沈婭在周雅安的服侍下重新穿好衣物。
沈婭伸手將紅色長髮潦到後背,偏頭笑著說:「小賊,那麼走吧。」
李少鋒沒有詢問要去哪裡,沉著臉跟上。
「小姐,宮主大人親口吩咐過在祈禱結束之後都得待在房間內,直到緝拿到賊人之前不許離開。」周雅安急忙勸阻,頻頻用眼角瞥著李少鋒。
「若是又有其他人來,幫忙回答說奴家去找母親吧。」沈婭說。
「不是這個意思……」周雅安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拿著面紗向前遞出說:「至少請戴上面紗吧,依照教義遮住容貌……」
沈婭微微瞇起眼,片刻才拿起面紗隨意綁在大腿外側,逕自向前邁步。
「你󠄊󠄀󠄃󠄎要󠄊󠄀󠄃󠄎是󠄵󠄀󠄀󠄂敢󠄫󠄸󠄃󠄸膽󠄋󠄾󠄵󠄆傷󠄺󠄭󠄌󠄴害󠄜󠄮󠄩󠄻小󠄐󠄴󠄻󠄪姐󠄕󠄣󠄷󠄑,絕󠄋󠄮󠄪󠄼對󠄪󠄅󠄍󠄒不󠄱󠄂󠄓󠄕得󠄹󠄓󠄛󠄞好󠄌󠄠󠄬󠄬死󠄏󠄻󠄍󠄾。」周󠄆󠄩󠄧󠄐雅󠄬󠄶󠄾󠄋安󠄎󠄯󠄧󠄍低󠄖󠄈󠄽󠄷聲󠄖󠄘󠄛󠄭威󠄦󠄛󠄽󠄵脅󠄖󠄣󠄟󠄐。󠄉󠄺󠄶󠄩󠄚󠄭󠄂󠄒󠄋󠄅󠄴󠄥󠄛󠄃󠄏󠄨󠄂󠄄󠄺󠄓󠄪󠄡󠄏󠄐󠄇󠄇󠄻󠄌󠄲󠄞󠄊󠄬󠄽󠄍󠄰󠄑󠄞󠄘󠄜󠄫󠄄󠄴󠄤󠄹󠄚󠄇󠄎󠄖󠄇󠄾󠄽󠄭󠄒󠄑󠄩󠄜󠄳󠄍󠄏󠄡󠄺󠄍󠄮󠄍󠄶󠄢󠄏󠄿󠄱󠄵󠄂󠄾󠄕󠄘󠄋󠄋󠄉󠄺󠄆󠄀󠄍󠄿󠄢󠄝󠄻󠄓󠄼󠄗󠄒󠄁󠄁󠄽󠄙󠄦󠄒󠄘
李少鋒看著退回牆邊、垂首站著的周雅安,沒有回應這句威脅,快步跟著沈婭離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