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逃跑】
接下來的事,也不是什麼好值得細講的事。
光秀的軍隊輕而易舉地壓制了敵軍。那些關於他的謠言,便不攻自破。也許正如信長大人所說,我一點也不了解明智光秀這個男人。
碰的一聲。
最後一具屍體被丟到堆積而成的小山上,一頂敵軍的軍帽骨碌碌地從上頭滑落到我腳邊,我呆滯地看了看它在我腳邊滾來滾去的模樣,它是有生命的。
「嘔──」
我摀住嘴,倉皇地猛撞了下身後明智光秀的肩膀,奔離這充滿屍臭腐朽的氣氛。
並非害怕,而是太理所當然了。理所當然的太噁心了。
彷彿自己遲早會是那裡的其中之一,想逃跑卻又不知為何想逃。
「懶?」
地面傳來微微的震動,身後那聲急切的嗓音令我稍作冷靜。我忍住乾嘔,扯起一邊嘴角轉身面對來人。
「受傷了?」
信長大人的腳步停駐在我面前,逆著風被掀起的瀏海亂蓬蓬的。舉在空中的雙手似乎想一把將我擁入懷中,可卻只是小心翼翼地彎起一根指頭挑起我的下頦,像是在檢視易碎物般謹慎,緊蹙著眉宇。
我感覺聞到了血腥味,從他那雙手上。
「嘔──」
我沒忍住,抓著他肩上的盔甲,額頭靠在他胸膛上又開始乾嘔。
不行……這裡也都是……太濃厚了……那味道太濃了……
我虛虛地推開他,蹲坐在地上將口鼻埋在自己的雙膝間。我什麼時後變得如此脆弱了……真難看啊──
不習慣在別人面前如此狼狽,過沒片刻我便抬起頭,打算跟信長大人敷衍幾句後回營裡。可眼前的信長大人早已卸下全身的盔甲,正解著自己膝上的護具。
「走。」
他溫柔地牽起我的手,拉著我往營區的反方向離去。有一瞬間,我覺得他很可靠。也許是那寬廣的肩膀,也許是那厚實的掌心。不過,就只是一瞬間的事。
來到小溪旁的我們,信長大人將他的盔甲放在離我遠遠的另一側,自己則是盤起腿與我並肩而坐。
就著習習而來的風,我們的髮絲在昏暗色的黃昏中交織。我的手折斷一朵純白色野花的花柄,拇指與食指搓轉著它,像是隨時會展翅高飛的竹蜻蜓。
「很快就會結束了。」
過了許久,信長大人沉穩的嗓音打破這片寧靜。我停下手,爾後提眸望向他。他側臉的曲線很完美,將挺拔的鼻樑又襯托得更聳立。那張沒一絲缺陷的臉,緩緩轉向我,注視著我良久。
最後他朝我笑了。那微笑的背後是背負了什麼我再清楚不過。
我啞著嗓音開口道,「就這麼廉價嗎……」
信長大人一頓,似乎沒聽清楚我在說什麼。這次我稍微提高了些音量,試著維持住理智道,「人的性命對你而言,就這麼廉價嘛!」
「不。」
想也沒想,信長大人的回應快得令我錯愕了番。
不󠄊󠄀󠄃󠄎……?我󠄊󠄀󠄃󠄎……不󠄵󠄀󠄀󠄂懂󠄫󠄖󠄙󠄕……󠄯󠄘󠄽󠄚󠄷󠄄󠄚󠄣󠄍󠄚󠄁󠄢󠄶󠄏󠄌󠄢󠄢󠄎󠄠󠄙󠄉󠄇󠄋󠄹󠄣󠄩󠄅󠄫󠄲󠄻󠄐󠄽󠄯󠄯󠄏󠄉󠄌󠄼󠄜󠄂󠄔󠄵󠄄󠄻󠄇󠄖󠄪󠄩󠄎󠄓󠄧󠄃󠄇󠄱󠄠󠄓󠄕󠄊󠄸󠄹󠄷󠄎󠄘󠄲󠄟󠄷󠄆󠄋󠄜󠄛󠄑󠄴󠄈󠄳󠄭󠄠󠄪󠄉󠄲󠄊󠄁󠄄󠄌󠄄󠄤󠄨󠄎󠄹󠄻󠄮󠄜󠄼󠄊󠄈󠄾󠄱󠄎󠄁󠄺󠄅󠄭󠄱󠄨󠄦󠄣󠄎󠄬󠄉󠄿󠄌󠄎󠄾󠄮󠄌󠄢󠄃󠄋󠄚󠄋󠄒󠄤󠄑󠄬󠄛󠄹󠄫󠄂󠄙󠄔󠄯󠄂󠄌󠄄󠄩󠄨󠄁󠄣󠄞󠄜󠄰󠄜󠄾󠄹󠄌󠄐󠄉󠄄󠄟󠄽󠄑󠄬󠄐󠄰󠄝󠄿󠄀󠄵󠄖󠄘󠄯󠄤󠄯󠄷󠄇󠄗󠄧󠄏󠄄
「那為什麼……非要這樣不可?」
「沒什麼理由。」他又再次飛快聳著肩回道,「有人阻礙我的道路,便將對方斬殺,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什麼僅此而已啊!明知道生命可貴還是選擇了殺人嗎?
他很喜歡那種將珍貴的東西弄碎的感覺嗎?
像是裂繒之聲。
將一顆跳動的心臟掐在手裡,感受它的掙扎到停止這樣嗎?
那剛剛又何必如此溫柔地牽起我的手?
我不懂!我不懂這男人!也不懂為何我就那麼想搞懂他!
信長大人猛地將我擁入懷中,將我的頭壓在自己的肩窩,深吸著我身上的味道。我有些抗拒,想推開他,可奈何力氣不敵。
「明日。」
他語調堅定地道,「在營區裡等我,不許亂跑。結束後我要立馬見到妳。」
我不確定自己有辦法見他。
應該說,我該拿什麼樣的心情見他。
在營區照料著傷患時,我滿腦子都在擔憂接下來的事。
我鎮定下來細細分析著從穿越後到現在的所有。
起初,是為了救「未來的」自己,所以決定照顧信長大人。接著,慢慢發覺他的確是很值得活下去的人。廣義來說,救了他等於救了世界。但是,他有一個令我無法諒解的嗜好。而且,信長大人似乎對我起了好感。不單純是當初那種耍弄,具體而言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有什麼變了。
所以現在……我……到底該怎麼辦?
還有我的那件事呢?我從來沒跟他說過,但他多少察覺到了吧?這又該如何開口?
難道要坦率地跟他說,『嘿,我快掛了,所以不用在我身上白費心思了呦──』。然後他再回我一句,『喔?原來如此啊──無妨。』,從此就過得幸福美滿了嗎?
荒謬至極!
況且他也沒說喜歡我啊──我一個人在這邊想這麼多做什麼?
最重要的還是那個吧?我們對生命的觀念實在差太多了。連要不要繼續待在他身邊也令我躊躇再三。
是不是又該離開了?就跟當初辭去工作,拜別所有那樣。
我頓時才發現,我有嚴重的逃避人格。
不管了……溜吧──
看著漸漸遠去的餘暉,我想信長大人也快回來了,一定要趕在他回來前離開才行!
趁著眾人歡慶前方陣線捎來獲勝的喜訊時,我漫不經心地走回帳篷裡,從另一端鑽出。
越往營區外的草地越寂寥荒蕪,是被野火燒盡後的殘缺。在我認清躺在眼前的是什麼時,猛驚了聲。
「嗚……」
那人看起來還有意識。
倒臥在血泊中呻吟著,身後拉長的血痕像是將自己從戰場上拖行來這的,他身上的盔甲不是織田軍。
是敵軍。
理解這件事後,心跳驟然放大,整個脈搏開始鼓譟不安。
「救……救我……」
那人似乎察覺到我的存在,手朝我的方向伸出,很快又無力地垂下。
為什麼?
為什麼要救他?根本沒救他的理由。
我決定眼不見為淨地繞過,說來也可笑,這樣的我跟信長大人又有何區別?不……至少不是我親手奪走他性命的不是嗎?
「不……別走……」
那聲音在我身後喚著。
對於生命,我到底是怎麼想的?
一方面覺得可貴,一方面又見死不救。
比起見死不救倒不如說,他為何需要我救?
又有誰會來救我?
正當我決定狠下心時,身後突然傳來「鏗鏘」一聲。好耳熟啊……
我怔怔地轉頭望著那人,剛剛的聲響,是有東西從他懷裡滾落出碰撞到他的盔甲發出的。
怎麼會是這個……
我被那東西吸引,蹲在他面前拾起,指尖抖著撫摸它凹凸不平的表面。
是塊只剩半邊的青色玉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