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決裂】

035【決裂】

「你……怎麼有這個?」

我不顧那人連眼睛都睜不開地痛苦低吟,拍著他臉頰質問。

怎麼會……不可能啊……

「母……母親……」

那人看著我手上的玉珮,伸手想奪回,可卻牽動了傷口,咬牙又吐出口血來。

現實總是將人逼至絕境啊──

這只玉珮我見過許多次,一雙佈滿皺紋年邁的雙手小心翼翼捧著它的模樣,只不過是它的另一半。

這男人……便是婆婆朝思暮想的那位兒子!

方才那些救不救他的問題顯得有些可笑。

我二話不說地蹲下身將他翻正面,卸下他的盔甲後,先將較大面積還滲著血的傷口包紮。可惡……早知道帶個水囊出來。

我覺得自己很卑鄙。大言不慚地說著生命皆可貴,可不也輾過螞蟻、踩過蟑螂,甚至打算見死不救。所以是我活該吧?還怨天尤人什麼?

「喂──還能走嗎?」我朝那男人問道,而他勉強地點了點腦袋。

我吃力地將他攙扶起,讓他一隻手繞過我的肩膀使大部分的重量壓在我身上。他狀況真的很不樂觀,一步大概只挪動不到十公分的距離。走沒幾步便沒了力氣,不斷哀嚎。

傷口太嚴重了……想起他左肋骨下那記刻骨的刀痕,腦中彷彿能看見覆蓋於它上頭的手巾被血染透。

怎麼辦……總不能扛回營裡吧?

我焦慮地咬破下脣,嚐了一口的血腥還是沒好法子。這時,地面的小碎石如波動般地震晃,遠處傳來了達拉達拉地馬蹄聲。

「呦──妳在這啊──」

那󠄊󠄀󠄃󠄎爽󠄊󠄀󠄃󠄎朗󠄵󠄀󠄀󠄂又󠄫󠄃󠄟󠄟令󠄿󠄏󠄉󠄽人󠄋󠄴󠄌󠄙煩󠄛󠄁󠄚󠄏躁󠄳󠄩󠄩󠄖的󠄥󠄔󠄵󠄛嗓󠄷󠄁󠄃󠄶音󠄙󠄒󠄞󠄇出󠄙󠄹󠄊󠄆乎󠄆󠄒󠄨󠄞意󠄽󠄞󠄇󠄊料󠄅󠄣󠄨󠄗地󠄆󠄆󠄗󠄈讓󠄚󠄴󠄋󠄧我󠄱󠄝󠄚󠄣鬆󠄏󠄦󠄎󠄽口󠄆󠄰󠄳󠄆氣󠄈󠄼󠄏󠄓,可󠄌󠄨󠄧󠄒他󠄈󠄔󠄪󠄔的󠄼󠄫󠄢󠄥笑󠄽󠄗󠄸󠄄聲󠄼󠄿󠄥󠄊隨󠄜󠄿󠄆󠄝著󠄾󠄏󠄝󠄨越󠄸󠄲󠄴󠄍來󠄭󠄞󠄳󠄎越󠄲󠄬󠄠󠄑接󠄳󠄺󠄇󠄩近󠄵󠄙󠄘󠄵我󠄃󠄣󠄉󠄥轉󠄪󠄲󠄗󠄅為󠄼󠄷󠄡󠄽肅󠄶󠄾󠄗󠄊然󠄑󠄲󠄈󠄆。⁠󠄍󠄋󠄶󠄱⁠󠄬󠄴󠄞󠄻⁠󠄫󠄅󠄺󠄑⁠󠄉󠄶󠄐󠄲⁠󠄋󠄫󠄬󠄉⁠󠄂󠄀󠄰󠄯⁠󠄢󠄍󠄾󠄑⁠󠄧󠄹󠄷󠄜

「懶,過來!」政宗瞇起眼唰地拔出腰間的刀跳下馬,猛踹我肩上的男人一腳,接著將我拉過去護在身後。對著失去支柱倒臥在地呻吟的男人冷聲道,「原來逃到這了啊──身為大將竟還使出綁架人質這等卑劣的手段,我真是看錯你了!」

大……將?

這詞令我背脊發寒,果然政宗高舉起手裡的刀,神色悠然地道,「啊啊──就讓我伊達家家主來取下你的首級,獻給信長大人吧!」

「不行!」

身體擅自撲在那男人身上,我將他護在身下,狠瞪著一臉錯愕的政宗。而他很快又板起面孔道,「懶,快讓開!我的手下不知道受了他多少的照顧啊──不殺了他,我拿什麼撫慰他們的亡靈。」

「不……行……」

那瞬間,我哭了。

不是一兩滴淚,而是如水庫洩洪般地爆哭。我將那男人的身軀死抓在懷裡護著,不斷猛烈地搖頭痛哭喊著不行,像失了理智般地歇斯底里。

不能殺他……絕對不能!

「混帳!」政宗的臉色很猙獰,他一步步接近我道,「不要逼我把妳也斬了啊!」

「那我也會殺了你!」

我不甘示弱地掏出那把被光秀打落的短刀,朝他作勢揮了一下,那不留情地咻咻聲令我反胃。我們兩個彷彿又回到了初次拜見信長大人那天。

啊──我們兩個實在太像了,不論是固執的不知變通或是堵上性命守護自己的理念。

政宗的手一度動搖,可隨即又瞇起兇惡的湛藍色眼眸,緊握刀柄。

「夠了!」

如五雷轟頂般地咆哮聲從我倆身後傳來,信長大人、秀吉、家康、光秀、三成,所有的武將以及身後一片的軍隊飛奔而來,將我們包圍住。

「信長大人!」政宗率先奔到信長大人面前頷首道,「請讓我來了結這男人,他殺了我不少親信啊──」

整個場面凝結,只剩脈搏的喧嘩聲。信長大人坐在黑馬上俯視著他良久,拾起視線望向我。那眼神像是在質問我,『怎麼回事?我不是讓妳乖乖待在營裡等我回來嗎?還有……』

妳,跟這男人是什麼關係?

連我也感到訝異,自己竟然會認為信長大人的注視裡蘊藏了這句話。他濃密的眉宇鎖死,一語不發地盯著我。隨著時間的流逝,包圍住我們的士兵開始躁動不安地嚼口舌。

「這女人果然是間諜啊──」

「是啊,這下子都人贓俱獲了。」

「哼,信長大人一定會將他們兩人一同斬首示眾。」

流言蜚語第一次打擊到我。

我不確定信長大人有沒有聽到,可我相信只離他寸步遠的秀吉聽到了,不斷斥責不許打亂軍紀。

「將他們關入牢裡。」

信長大人丟下這句話後,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安土城的大牢。

應該也會是最後一次。

我不確定過了多長時間,這期間政宗託人給我送過便當,都是些我喜愛的菜色。我嚼著玉子燒,沒嚐到悔意,也沒抱著歉意吃它。

我們都清楚,這事不論上演幾千百萬回,我們彼此皆不會退讓。

對政宗而言的使命,便是肩負伊達家家主這個頭銜。他是治理一國的城主,照料自己的百姓、為家臣報仇,都是他的責任。

那麼我呢?

我的人生有什麼使命?又為何非得跟政宗對峙成這樣不可?

堅持都顯得多餘,可沒了堅持……又還剩什麼?

人的一生……汲汲營營的……到底在追求什麼?

完成什麼了才算圓滿,沒有白活一遭?

我突然有點羨慕政宗,也許我也羨慕過信長大人、那位敵將,又或是更多人。

「喂──妳可以出來了!」

木欄吱呀了聲,侍衛臉色憤恨地催促著,半拉半拖地將我抓出牢。

怎麼了?要處刑了嗎?那婆婆他兒子怎麼辦?

「等等,那位兒……敵將呢?」被趕出牢門前,我緊抓著準備走回陰暗地窖的侍衛問道。

那侍衛輕蔑地甩開我抓著他臂膀的手,冷然道,「當然是要斬首了──妳能被釋放就該知福了,還不快滾!」

「懶──」

一道清澈的嗓音傳來,我轉頭一望,只見秀吉趕上前,將帶來的包紮用具擱在一旁後,便一臉擔憂焦躁地檢視著我,邊碎念道,「這裡受傷了啊──還有這裡也有。真是──一個女孩子怎麼總是找罪受啊──」

「秀吉!」我猛地抓住秀吉準備擦拭我臉頰上傷的手道,「是信長大人說要殺了他的嗎?」

秀吉一頓,爾後點了點腦袋道,「沒錯。釋放妳也是信長大人下的命令,妳可要好好感激大人親自擔保妳的清白啊──」

不……

我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感到腳下正踩著的世界天翻地覆地翻轉著。

這不是根本沒解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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