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啟涯停止攪拌，放下小湯匙。過了好一會兒，麻痺感覺漸漸退去，他定定心神：「如果報告出來，你能不能通知我？」
林陽沒有正面回答。「你真的不去病房看他？」洛啟涯沒答話，臉上表情說明他此刻內心極度煎熬，林陽看著有些不忍。他試探著鼓勵洛啟涯：「你上去看他吧！說不定他很期待見到你呢？」
洛啟涯嘴唇微微一動，他想告訴林陽，爸爸早已把他當仇人。但這話實在很難說出口。他心慌意亂，雙手習慣性在長褲上摩搓。洛啟涯蒼白臉色讓林陽產生錯覺，似乎自己很不近人情，正在折磨眼前這個怯生生的男孩。
我做錯什麼了嗎？應該沒有啊！他不去病房探望爸爸，不是我的錯呀！按規矩就應該這樣，不是嗎？林陽心中自問自答，自認沒錯，卻又心虛懷疑自己一定有哪裡不對。
到底哪裡不對呢？讓這麼可愛的男孩陷入困境就不應該，是嗎？林陽自嘲笑了笑，終於把手機遞到洛啟涯面前：「怎麼跟你聯絡？」
洛啟涯如逢大赦，趕緊輸入自己手機號碼。林陽拿回來看了一眼，隨即撥出電話。洛啟涯手機響了一下，林陽立刻掛斷電話。「現在你也知道我的電話號碼了，有事隨時跟我聯絡。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這樣其實不合規矩。你應該來醫院找我，到病房看你爸爸，這樣才是對的。」
洛啟涯自知理虧，很小聲回答：「對不起！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但我也是不得已。很感謝你！」
林陽低下頭將手機放進口袋那一刻拋出一句：「我不要你感謝我！」
洛啟涯聞言一怔，思索著林陽這話是單純指責他，或是有弦外之音。他還沒來得及找到答案，林陽已經站起來：「如果沒別的事，我還有事要忙。」洛啟涯趕緊起身：「謝謝你！」兩人正要離開，有個用餐的人端著食物從洛啟涯旁邊走過，不留神撞到洛啟涯。洛啟涯沒站穩，差點摔倒。林陽眼明手快，快步上前，右手托住洛啟涯背部，穩穩撐住他。
那人連聲道歉，洛啟涯沒和他計較。洛啟涯又一次向林陽道謝。
洛啟涯走出醫院，找到自己的機車，跨坐在座墊上，回想剛才林陽及時撐住他。那一刻洛啟涯感覺到林陽手掌那麼厚實，臂膀如此有力。那種溫暖讓洛啟涯心頭悸動，直到此刻心跳依然快速。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三年前，他的感情世界已經被父親掃地出門，冰封在難得下雪的台北街頭。
剛才的悸動是怎麼回事？洛啟涯自己問自己，驚覺心跳更加快速。
送走洛啟涯，林陽本該下班了，但他依然留在醫院。
他在等洛啟天。
夜󠄊󠄀󠄃󠄎間󠄊󠄀󠄃󠄎門󠄵󠄀󠄀󠄂診󠄫󠄨󠄦󠄉結󠄜󠄋󠄏󠄳束󠄁󠄱󠄷󠄵。洛󠄟󠄯󠄔󠄖啟󠄇󠄋󠄙󠄩天󠄛󠄷󠄺󠄱回󠄤󠄮󠄃󠄜到󠄊󠄅󠄉󠄖胃󠄨󠄁󠄊󠄅腸󠄁󠄻󠄶󠄗科󠄙󠄪󠄌󠄗醫󠄻󠄖󠄦󠄦師󠄷󠄚󠄽󠄄值󠄽󠄖󠄢󠄾班󠄀󠄉󠄻󠄦室󠄬󠄽󠄸󠄻，見󠄈󠄍󠄭󠄿到󠄍󠄃󠄔󠄙林󠄻󠄩󠄦󠄙陽󠄒󠄻󠄵󠄮竟󠄨󠄔󠄢󠄯然󠄱󠄩󠄉󠄒在󠄧󠄔󠄔座󠄇󠄐󠄪，不󠄚󠄣󠄫免󠄐󠄷󠄢有󠄊󠄭󠄾些󠄴󠄓󠄯擔󠄢󠄃󠄽心󠄹󠄖󠄲。「你󠄬󠄌󠄴不󠄶󠄻󠄝會󠄙󠄖󠄞是󠄄󠄛󠄜來󠄪󠄮󠄨找󠄉󠄇󠄮我󠄫󠄲󠄁的󠄭󠄫󠄍吧󠄿󠄴󠄗？我󠄫󠄭󠄿叔󠄭󠄂󠄼叔󠄽󠄟󠄧病󠄰󠄱󠄁情󠄿󠄾󠄏有󠄚󠄫󠄙什󠄝󠄜󠄡麼󠄿󠄶󠄠問󠄊󠄮󠄡題󠄼󠄂󠄕嗎󠄕󠄫󠄐？」
「是找你沒錯，不過你不必緊張。你叔叔目前沒有惡化。但我想知道，他和他兒子之間到底出了麼問題？」
洛啟天一皺眉：「你特地來問我這件事，跟我叔叔的病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林陽雙手抱胸：「你雖然不是心臟科醫師，但你一定明白一個道理：情緒對病人影響有多大。尤其是心臟病、高血壓患者。」
這是很普通的醫學常識，一般人都明白，何況洛啟天是醫生。然而這事牽涉到叔叔和堂弟隱私，要如何對林陽說清楚？洛啟天琢磨不出答案。林陽讀出洛啟天神色中那份為難：「不方便對我說嗎？」
洛啟天點點頭：「有句話說，家醜不可外揚。雖然我們是好朋友，我也很感謝你對我叔叔的病這麼盡心盡力。但有些事我真的不好說，除非當事人同意。以我對叔叔的了解，他應該不希望這件事張揚出去。」
家醜不可外揚？這麼嚴重？林陽很是意外。
確定從洛啟天這裡得不到答案，林陽有點失望。但他不想放棄。對於洛晉堯與洛啟涯父子的事，林陽心中有一份連他自己都難以釐清的執著。他不只想治好洛晉堯的病，更希望他們父子言歸於好。
一天之內兩次見到洛啟涯，林陽在他落寞臉上看到一份童稚的純真。到洛啟涯這年紀，還能讓人有這種感覺，實在少見。初相識一切言之過早，但林陽覺得自己有點心動。
更多的是好奇心。
第二天早上林陽巡視病房之前，護理師已經幫洛晉堯量過體溫和血壓。林陽看一下記錄表，體溫三十六度半，很正常。血壓105、145，對一般人而言明顯偏高，但是對洛晉堯已經算是好現象。林陽用聽診器幫洛晉堯檢查心跳：「今天感覺怎麼樣？」
洛晉堯右手摸了一下胸口：「好多了。雖然胸口還是悶悶的，有時候覺得呼吸不太順暢，但至少頭不會暈。」
「頭不暈是因為血壓降下來了。至於胸口悶，這是心臟病症狀之一。」林陽翻一下病歷：「昨天降血壓的藥雖然有效，不過藥效比較猛。你現在血壓穩定，我幫你換一種比較溫和的藥。」
洛晉堯滿心感激：「好的，謝謝你！」
洛太太對林陽也是感激在心：「林醫師，真的謝謝你。前兩天他血壓飆到兩百多，快把我嚇死了。」
「不要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不過有件事我有點擔心。」
這話讓洛晉堯和洛太太緊張起來，齊聲脫口而出：「什麼事？」
林陽擺擺手：「沒事！不要誤會！對不起，我沒講清楚。我說的不是洛先生的病情。我是擔心洛太太整天忙著照顧洛先生，你是不是也應該找個機會適當休息一下？」他故意繞著彎，嘗試套出答案：「家裡沒有其他人可以幫忙照顧洛先生嗎？」
聽見這話，洛晉堯臉色瞬間垮下來。洛太太看看丈夫，又看看林陽，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洛太太好不容易想開口：「其實我兒子他……」話沒說完就被洛晉堯打斷：「你話怎麼那麼多啊？林醫師不是來聽你講廢話的。」氣氛瞬間有些尷尬。
林陽明白這必然是因為洛啟涯。「對不起！我好像說了不應該說的話。」
洛太太露出客套笑容：「沒有！沒事！」轉身問丈夫：「你會不會口渴？我削個梨子給你吃好嗎？」
這是擺明轉移話題。林陽知道不便再問下去，交代一下該注意的事就走出病房。林陽又巡視幾個他的病人，看看手錶，八點四十分，快到上午門診時間了。
經過護理站時，林陽聽到喧嘩吵鬧聲。他走近一看，一個中年婦女對著護理師們破口大罵。「你們是不是人啊？有沒有一點人性啊？病人那麼難受，你們完全不管。是怎樣？等到病人死了，你們就開心了是不是？一點良心都沒有，當什麼護士？當戶長都沒資格！我要去告你們，告你們虐待病人，告你們醫療疏失。我要讓你們都坐牢！不管病人死活，你們不是人，根本沒人性！去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