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黃昏時分成功趕到了預定的民宿,到遊客來來往往的街道吃晚餐時,為了避免被人發現小米,紀嵐將自己的漁夫帽戴在他頭上,拉低帽簷遮住大半的臉,四人走到哪都躲躲藏藏,盡量低調。
「我們這樣也太像在做賊了吧!」總是大咧咧袁日西非常不習慣,忍不住嘀咕著
「為了小米的安全這也沒辦法呀!」田澄半摟著小米的肩壓低身型,
「是妳自己要幫他的,要不然我們現在就去警局報案呀!」紀嵐笑的像瘋子,一把拉過小米往一旁的警局走去,嚇得孩子哭喊了起來,
「姊姊,我不要!我不要!」
「紀嵐快放開她!」
「山風不要忽然發瘋啦!」
小米一手被紀嵐拉住,一手被袁日西拉住,腰部則被田澄抱住往紀嵐的反方向拖,這麼大的動靜不只吸引路人停下來圍觀,也驚動了警局內的警察,一名員警走了出來要查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看見員警朝她們方向走去,袁日西一下緊張了起來,
「快跑,快跑!」拉著小米,小米拉著紀嵐,紀嵐拉著田澄,四人一個拉一個的當街拼命狂奔起來像在玩趣味競賽般,直到轉進巷子內才停下來,四人狼狽的大口喘氣,或是半蹲或是歪腰的休息。
「晒晒妳在緊張什麼,我們也沒做什麼啊。」田澄直起腰背,從背包中拿出兩個水瓶,遞給了小米一個,接著繼續:「還有妳山風,沒事嚇小孩幹嘛啊!」
「嘿嘿!好玩啊!」紀嵐邊喘邊露出微笑,細品剛才的刺激還有點開心。
「哥哥、高高姊姊,我不要去警局!」小米一臉快哭出來的模樣,拉著田澄和因為身高而被稱作高高姊姊的袁日西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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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不要理那個瘋子,她不會真的送你去警局的。」
「我居然被瘋子說是瘋子。」紀嵐驚訝的指著袁日西對田澄說。
「好了兩位瘋子,時間不早我們還是先回民宿吧,明天早上還要趕火車!」
四人所住的民宿是獨棟房子,離火車站很近,就算已經歸還租車,明早要去搭車也不會有問題。
「嗨!你們回來的正是時候呢!要不要喝看看我釀的洛神花酒呀!」民宿的小老闆,也就是老闆娘的兒子,正和一位陌生的男子一起坐在大廳沙發上,熱情的招手並介紹身旁那人
「這位是我的調酒師朋友,他在用洛神花酒試做新的酒譜,要不要試試呢?」
一聽到有酒,還是免費的,紀嵐和袁日西立馬被吸引過去,不愛喝酒的田澄只好帶著小米一起在一旁湊熱鬧,吃吃洛神花蜜餞、喝喝洛神花茶。
「先倒純的洛神花酒讓妳們試,這裡有四種不同的釀製時間,三個月、半年、一年和兩年,不用客氣,盡量喝。」小老闆很親切的依序讓兩人各試了一杯,
「不好意思,一年的可以再來一杯嗎?」紀嵐有些不好意思問著,
相較之下袁日西就真的把小老闆的話聽了進去,毫不客氣的自己動手,為除了田澄和小米以外的所有人又倒了一杯,並開心的舉杯高聲說著:「真的很開心今天有緣能在這認識你們大家。」
「我也很開心能認識你們!」小老闆也高聲回應,一起舉起了酒杯。
田澄心裡忍不住吐槽,是很開心能在這裡喝到免費的酒吧!
看到兩人非常喜歡自己釀的酒,小老闆又開心的邀她們試喝朋友的調酒:「來來來!換喝看看他調的酒。」
小老闆身旁綁了武士頭男子熱情的遞上裝著半透明紫紅色液體的富士山杯介紹:「基底是波本威士忌加上釀造半年的洛神花酒,這次做了鹽口和糖口,想試哪個比較適合。」
在全試了一輪後兩人和小老闆一口同聲的說了:「鹽口!」
「看來你們都喜歡比較刺激的口感呢!哈哈哈!」武士頭男子也開心的接著試了各種不同的配方,讓大家一起做比較。
喝開後,兩邊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的幾個人就這樣熱絡的聊著。
「你們怎麼會帶著這個小朋友一起出來玩呀!他是他的弟弟嗎?」小老闆指著一直在旁邊用手機看著卡通的田澄和小米問,
「那個小朋友是在路邊撿到的啦!我們也不知道他是誰,哈哈哈!」
「哈哈哈!真的喔!運氣真好還能撿到小孩。」有點醉的小老闆開心的笑著全當袁日西在開玩笑,
微醺的紀嵐跟著補充:「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小孩,是逃家的小孩喔!哈哈!」
「哈哈!小朋友你真勇敢,還敢逃家呢!小心被抓回家打喔!」武士頭男覺得有趣,也開心的笑著了。
這些對話讓田澄冷汗直流,不斷慶幸他們都喝了酒,不會把話當真,一旁的小米分不清他們的話是認真還是玩笑,害怕的往田澄靠近,緊抓著他的手臂。
感受到小米的不安,俯身在他耳邊輕聲安慰:「沒事,他們開玩笑而已。」並拍了拍他背。
小米弱弱的說:「他們喝酒了,我怕他們像爸爸一樣打我。」
音量不大,但坐在他另一側還有點理智的紀嵐還是聽到了,神色一凝又笑著和大家說:「我帶小米去外面走走透氣吧!他肯定覺得悶了。」
「去吧!去吧!妳才是他親姐姐吧!長得還真像,哈哈哈!他留下陪我們就行了!」小老闆搭著田澄的肩朝她揮手,紀嵐就這麼帶著小米出門去散步去了。
臨走前給了田澄一個眼神要他放心,他則給了小米一個微笑,一樣要他放心。
走在無人的鄉間小路上,橙色路燈照射下兩人漫步,毫無目標前進。
「我們聊聊吧!你先說說家裡有誰吧!」紀嵐語氣很平靜,絲毫沒有方才喝了酒的跡象,
「只有爸爸。」
「他會打你?」
「只有喝了酒之後會。」
「是嗎,那他平常在做什麼呢?」
「和大家喝酒、打牌。」
「沒有工作嗎?那怎麼有錢打牌?」
「爺爺死掉後有留一塊地,爸爸租出去了。」單親,沒有其他家人,爸爸酗酒、賭博、打小孩,他是受虐兒童嗎?紀嵐沈默了一下又繼續問,
「那你為什麼逃跑?」
「小黃死掉後我代替牠,可是我也快死掉了。」紀嵐忽然像被雷劈中般,動彈不得,腦中嗡嗡作響。
“養妳不如養狗”
“妳自己想該怎麼處罰”
“我總有一天會被妳害死”
“他還小,妳是姊姊”
“妳多忍耐一點”
憑什麼?紀嵐腦中不斷浮現曾經出現的話,還以為自己已經釋懷了,沒想到卻還是輕易被拉了回去。
「姊姊,姊姊,妳在幹嘛?不走了嗎?」小米發現紀嵐沒有跟上,便也停了一下,轉身喚她。
「啊!沒,繼續走,我們去買飲料順便說個故事給你聽吧。有聽過三隻小豬嗎?這是不同版本的喔!」難過、生氣、不屑、放棄,各種情緒交雜在一起,成為無盡黑洞。
從前,從前在一個小村裏有三隻小豬,但他們最近過的不太平靜,豬爸爸和豬媽媽吵架後,豬媽媽就離開了家中,而豬爸爸因為工作不順利生活也不順利而開始自暴自棄,平常都不照顧三隻小豬,豬大姊為了維持正常的生活扛起了所有家事,豬二哥是家中唯一的男生被受寵愛,可以任性妄為,豬小妹還很小什麼都不懂,依賴著其他家人的過日子。
有一天,豬二哥和豬小妹在外玩耍時有些不愉快,一氣之下拿石頭砸向豬小妹的眉眼之間,弄得她滿臉是血,鄰居緊張的到家中找豬大姊求救,豬大姊帶著豬小妹要找人載她們去醫院時發現,豬爸爸喝了不少酒,無法開車,最終只能求助豬大伯。
在豬小妹縫合傷口回到家後,豬年大姊很生氣的要豬二哥向豬小妹道歉,但所有大人們維護著豬二哥,說他已經知道錯了、他自己也嚇到......等等,最終豬二哥沒道歉,甚至弄得像他才是被害者。
接下來到三隻小豬長大,這種不公平的事情不斷循環發生,豬大姊無數次努力想改變,但最終她還是放棄,她發覺這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有很多事是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的,不只是在家裡或學校,甚至是在社會,最後的最後她失去了向前的動力,也失去了活在世界上的熱情,豬大姊只剩一個願望,希望自己死後火化會是好吃的烤乳豬。
「這才不是三隻小豬的故事,這是烤乳豬的故事吧!」小米疑惑的看著紀嵐,
「那你覺得豬大姊會是好吃的烤乳豬嗎?」完全錯重點的童言童語,讓她又好奇的順著孩子的話繼續問下去。
「不會,妳說她已經長大了,那肉就會不好吃。」語氣非常篤定
「那她除了當烤乳豬還可以當什麼?」
「她可以再長大一點,當廟裡拜拜時的神豬。」
「這樣她還要痛苦的活更久耶!」
「可是她之前已經很痛苦了,再多撐一下去當神豬,可以被拜拜的人和神明感謝呀!」
「至少要對世界有多點貢獻嗎?哈哈!走吧!我們回民宿。」用自己痛苦犧牲換來他人感謝,要那感謝有何用?
和小米兩人各自喝著手中的利樂包飲料,沿著原路漫步回到民宿去,心裡忽然覺得輕鬆多了,飄浮在黑洞深處反而得到了安全感,暫且先這樣活著吧。
回到民宿後發現小老闆和調酒師已經先回去休息了,只剩田澄和袁日西在大廳聊天等他們。
「你們回來了呀!山風,我們聊聊吧!」田澄面無表情,語氣裡卻聽不出任何情緒,接著拿出手機遞向孩子
「小米,手機借你玩,你要先回房間或在這等我們都可以。」
「我要這裡玩。」接過手機小米乖乖的自動坐到了最角落的沙發上玩了起來。
「怎麼?這麽嚴肅。」紀嵐疑惑的看著平時總是一臉痞樣的袁日西和充實帶著溫和微笑的田澄,現在竟然反常了。
「妳看一下我剛才傳到群組的連結,有人在找他。」田澄指了指小米。
「他才是真正的家出少年,家出老少女看來這場比賽是妳輸了!」袁日西眼神堅定,語氣非常認真。
「嘖!誰跟妳老少女了,還有不要突然中二病發作好嗎?」
「剛才小米說他爸酒後會打他,通常會離家出走都一定是有問題的,他大概就是被家暴吧。」田澄皺眉頭。
「吧個屁,就是家暴沒錯,我帶他去散步時有小聊一下,他爸不只打他,還把他當牲畜在養,而且這篇協尋文也寫的太陽春了,肯定有什麼問題。」
「山風是對的,他之前不是說沒上學嗎?說不定他爸連戶口都沒報。」袁日西說著又拿起桌上的酒喝了幾口。
「我們真的要趕快帶他去我表妹工作的社福中心求助,他在這很可能又被送回家的。」本來不想蹚混水的紀嵐這就麼下陷了。
「那我們現在換聊妳吧,為什麼突然想帶小米去散步?」袁日西丟出直球,讓田澄不敢置信看了她一眼,又轉頭對著紀嵐尬笑。
焦點轉到了自己身上,紀嵐也不想裝傻了,畢竟這趟旅程為的就是尋找救贖,提起勇氣去訴說一直憋在心裏的話,第一步,告解。
「這要從小米他說他爸酒後會打他開始,除了肉體上的虐待外,還有一種經常被忽略的是精神虐待,我上大學前經常遭受精神虐待,國中的時候曾有社工介入,但他們問的都是我爸有沒有打過我和弟妹,得到的結果是沒有,因為他用的從來都不是拳腳而是語言,威脅和言語暴力這種看不到傷卻會痛更深的東西,為什麼從來就沒有人能發現......」深呼吸,停頓一下「給我點酒吧!我的故事有點長。」
「沒問題,我們有的是時間,這整晚都是你的。」田澄的話帶著他特有的溫度。
袁日西默默從桌下拿出了一瓶一公升裝的洛神花酒笑說:「小老闆剛才送我們的見面禮,讓它留在這裡,原地解決吧!」
"We've been awake all night.
Shattered dreams, all around.
Close your sad, sad eyes.
We will be, safe and sound."
[Summer Train-Greyson Chance]
那一夜,紀嵐第一次勇敢的說出了關於自己的成長故事,本以為自己會哭的亂七八糟,沒想到反而能平靜順暢的輕鬆傾訴,就像在說別人的故事般,曾經感受到的強烈情緒被這麼多年的時間沖淡後就剩故事本身,要描述出來最難的部分只是開頭說出的那一刻。
「我還是覺得妳媽為了探視你們和你爸為了從外婆家帶你們回家而叫警察真的很誇張,根本是八點檔啊。」袁日西目前為止一個人喝掉了半瓶的洛神花酒,紀嵐還停留在第一杯而田澄則完全不碰。
「這也是最後我會同意帶小米逃亡的原因之一,雖然社工和警察都盡力了,但真的很難在別人的家務事上真正幫上。」轉頭看向小米,他已經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其實我們都知道他的話都不完全是真話對吧!」田澄笑了一下
「廢話,又不是腦袋壞掉,他明顯有很多事情沒老實說啊!但會逃家也一定是家庭多少有些問題,不幫他說不定會間接害死他。」袁日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也是,反正我們本來就不是什麼守法或多有有道德感的人,做自己心安的事比做合法的事重要。」紀嵐賊賊的笑。
「那是妳們兩個,不要把我算進去喔!我還是好公民的。」田澄急忙否認
「會和我們兩個當朋友就表示你的道德標準也有點問題啦!哈哈!」
「親愛的澄~不要這樣嫌棄人家嘛!」袁日西雙手搭上田澄的肩,嬌聲說。
「啊啊啊!走開啦!我要吐了。」田澄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到一般,整個人彈了起來,讓紀嵐笑得肚子疼,本來有點沈重的話題也變得輕鬆不少。
原來自己比想像中的勇敢和堅強,之前真的太小看自己了,還好自己還有朋友,在入眠前的最後一刻腦中出現了這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