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失火

冷靜,平穩,哼著歌。

韓巍抄起拐杖,那姿勢優雅地像如同在高爾夫球場擊球一樣,往自己兒子背部揮去——哐!

「出賣父親,自詡為正義英雄,很了不起?」

斂盛踉蹌跌坐在地上,捱著牆,只有挨揍的份。

父親踹他,用擦得光可鑑人的皮鞋踩在他身上,「媽的,你小時候明明聽話的跟個機器一樣。怎麼變成這種不知感恩的狗東西⋯⋯」

停在巷口的車,完全遮住街道以外的視線,秘書守在路口。

等那男人總算打累了,哐啷一聲摔下拐杖,掏出手帕擦被血和汙泥弄髒的手。

「嘖,煩死了,偏偏今天下雨。」男人甩了甩,把揉成團的髒手帕丟在斂盛腳邊,「知道為什麼要特地來找你嗎?」

「⋯⋯」

韓斂盛慢慢抬起頭,眼前模糊一片,連追著殘影都吃力。

「今天審判結果出來了。」韓巍招了招手,秘書就揣著傘迅速跑來。

「陪審團判定原告敗訴,連和解金也要不到半毛。」

滂沱的雨打落在深色的傘面上,哐啷地粉碎。

「怎麼,要不要飛去美國安慰他們啊?順便告訴你,我們接著會告他們誹謗,讓他們為自己的

貪婪付出代價。」

老男人在笑,發自內心的愉悅。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要是敢再教唆懺予替你做那些爛事,我一定會找個地方把你關到死。」

斂盛跪在那裡,冰涼的雨水從臉頰滑落,「⋯⋯你有好奇過,為什麼我想念法律嗎?」

韓巍嗤聲一笑,「想把我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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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著啊,親愛的兒子。」

車剛開走,房東立刻撐著傘衝過來,「哎唷我的老天!同學,同學你沒事吧?」老人家扶起斂盛,「你怎麼被揍得這麼慘?這樣不行,我們得報警⋯⋯那是黑道嗎?你這小子欠高利貸?」

斂盛搖頭,努力爬起身。

「那些傢伙怎麼可以把好好的一個學生逼到這種地步?」房東仍是滿臉害怕。「你欠很多錢吧?父母欠的?哎唷,我就知道,我看你也每天打一堆工,到底是欠多少錢啊?」

他苦笑,「可能一輩子都還不完⋯⋯」

「喂喂!房——東先生!」有人撐傘朝他們狂奔而來,是二樓的住戶,他指著那棟老舊公寓,「樓梯間全是怪味耶!是不是什麼燒起來?」

「啥呀?剛剛都還好啊?」

斂盛按住想往屋裡衝的老人,「爺爺您先打電話叫消防隊。我去看看——」

才說著,眾人頭頂上傳出劇烈的「碰」一聲,伴隨大片的碎裂聲,玻璃碎片從天空上落下。

「危險!」

周遭的住戶們紛紛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在一片圍觀、逃難的人群裡,斂盛看著通火的火焰,伴隨惡臭的濃煙,自三樓鐵欄杆中陣陣竄出。

消防車很快抵達,失火的正是三樓,斂盛的租處。

幸好無人傷亡,起火現場被燒得焦黑,很可能是煙蒂之類的火苗在垃圾桶內悶燒。

斂盛拚命道歉,房東拍拍他肩膀,「我女兒等等會來接我。你呢?有地方住嗎?」

他抬不起頭,「對不起,都是我⋯⋯」

「沒事,這房子也老了,跟我一樣。」老人嘆氣,捶著自己的膝蓋,「跟我的關節一樣,也是該重新整理了。」

「賠償的部分我一定⋯⋯」

「你從哪生錢出來?」房東瞪著斂盛,「你被父母害得那麼慘還不夠嗎?記住,千萬不要再借高利貸。那些傢伙⋯⋯」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是剛才那些傢伙做的吧?給你警告之類的?」

「⋯⋯」

斂盛握緊拳頭。連同手掌破皮的傷,全緊緊地捏進手心裡,「我不是很確定⋯⋯」

「這不就明擺著啊?」老房東瞪大眼,「人都找上門了,還海扁你一頓。你再這樣下去,會被他們搞死的⋯⋯同學啊,你沒安全的地方可以去嗎?」

韓斂盛恍惚地抬起頭,安全的地方?

「這次的事情我就當意外,反正我有保險,也可以趁這個機會重新整頓。但是你,」房東望著斂盛,「你一個人沒事嗎?」

太奇怪了,彷彿每一個人,都在勸著他去找那傢伙。

斂盛拿出手機,電只剩不到10%,已經凌晨兩點了。

「房東爺爺,賠償的事情,我一定會再想想辦法。」

「哎唷,就跟你說不用了。」老人推他肩膀,「臭小子,怎麼這麼死腦筋啊?我啊,會自己看著辦。」

「這個,」斂盛從口袋掏出鑰匙,「就先還給您了。」

「房租就繳到這個月為止。唉唷,別苦著一張臉,又不是你故意的,」房東拍拍他,「話說,你今天不會要睡公園吧?不如跟我一起去我女兒家,我外孫女,長得很漂亮喔。」

又來了。斂盛無奈地搖頭,「爺爺,國中生真的不行啦。」

「哎唷,她一定會長大嘛。」

房東笑呵呵,「她像到她媽媽。我女兒小時候多可愛啊,老是說爸爸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呢。」

小時候,斂盛也曾經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

他對父親的偉大深信不疑。至少身邊的人都是這麼告訴他的,善良,溫暖,優秀的醫術,治好了一個又一個患者。

打從有記憶以來,斂盛就很少見到母親,他們從未真正住在一起,每次她來見父親,都是吵著要跟父親離婚。

斂盛非常害怕這個陌生又氣勢洶洶的女人。

一聽說她來了,他都會把自己反鎖在房裡。

「明明說好只是假結婚!你現在假惺惺在我爸面前裝什麼好女婿?是不是想偷我家的家產?」

斂盛一開始完全不明白父母對話的意思,但後來幾次他無意聽到保母講電話的內容,逐漸理解了可能的狀況。

那就是,父母並不是因為相愛而結婚的。

母親是基於無法跟喜歡的女性結婚,才以金錢作為條件向父親提出假裝結婚的合約。婚後也只在對外的必要場合上假裝成夫婦,好堵上眾人的嘴。

而他們所生下的自己,也只是為了滿足「合約」裡的其中一項條件。

斂盛很擔心自己會被拋棄。

所以,他更努力要成為一個好孩子。

結果,他還是被輕易地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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