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正常人

「啊,濔亞老師,您有訪客啊,那我晚點再來好了。」

突然出現的聲音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他倆雙雙看向門口,一臉尷尬的衛生組長轉身準備離開。

「不用了,艾利斯老師正準備離開。」

濔亞伸出手將地上的人拉了起來,與其說拉,拎應該比較貼切,艾利斯毫無招架之力的從地上被抓了起來然後推向門口,在被推出門前濔亞輕聲的在艾利斯耳邊補了一句。

「猶豫這麼久,看來你是不要了,那我就接收過來了。」

說完他當著艾利斯的面將衛生組長拉進保健室,然後關上門。

像是刻意做給他看一般,那扇上鎖的門後頭幾乎即傳出濕熱的親吻聲以及褪去衣服的窸窣聲。

艾利斯默默地站在原地聽著門後的聲響。

這就是他沒辦法給出答案的懲罰嗎?格羅利亞要被這傢伙搶走了嗎?但他真的無法如此輕易說出:他要他。

他󠄊󠄀󠄃󠄎必󠄊󠄀󠄃󠄎須󠄵󠄀󠄀󠄂再󠄫󠄜󠄽󠄎次󠄮󠄒󠄍󠄊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人󠄥󠄯󠄚󠄲才󠄈󠄟󠄔󠄖能󠄰󠄯󠄥󠄕確󠄽󠄬󠄧󠄚認󠄍󠄊󠄊󠄊。⁠󠄥󠄂󠄙󠄳⁠󠄙󠄉󠄭󠄸⁠󠄄󠄨󠄜󠄍⁠󠄑󠄭󠄑󠄣⁠󠄻󠄌󠄋󠄴⁠󠄮󠄰󠄥󠄅⁠󠄶󠄒󠄫󠄈⁠󠄤󠄔󠄦󠄰⁠󠄑󠄭󠄣󠄂⁠󠄀󠄳󠄬󠄑⁠󠄓󠄒󠄙󠄳⁠󠄼󠄡󠄐󠄮⁠󠄥󠄽󠄹󠄈⁠󠄰󠄪󠄮󠄬⁠󠄔󠄐󠄾󠄙⁠󠄺󠄻󠄊󠄽⁠󠄡󠄤󠄺󠄦⁠󠄵󠄒󠄻󠄂⁠󠄥󠄢󠄋󠄼⁠󠄼󠄋󠄢󠄂⁠󠄿󠄾󠄷󠄝⁠󠄜󠄝󠄒󠄗⁠󠄌󠄀󠄼󠄰⁠󠄦󠄎󠄉󠄋⁠󠄛󠄣󠄃󠄹⁠󠄘󠄺󠄁󠄔

他得去找格羅利亞。

艾利斯轉身跑離保健室,門板另一頭的人默默側耳傾聽那越跑越遠的腳步。

看來,這場注定輸了的比賽開始了。

艾利斯在走廊上跑著,如果說還有誰可能知道格羅利亞會去哪,那大概只剩她了。

他衝進導師室,下班時間到了,老師們都在陸續打卡準備離開,唯獨他要找的那個人在座位上沒有移動,艾利斯快步地走了過去。

「雪淪老師!」

辦公桌前的人抬起頭,認出氣喘吁吁的來者後露出一抹憂傷的微笑。

「我不知道。」

「咦?」艾利斯愣住了。

「我知道你來問格羅利亞的事。」雪淪低下頭繼續改著手邊的作業簿。「相同的答案我也告訴過濔亞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怎麼會,你們不是很…要好嗎?」艾利斯不知道如何形容雪淪與格羅利亞之間的情感,只好尷尬的找個詞彙填補過去。

「我們很『要好』嗎?」雪淪淡淡的重複艾利斯的句子,手邊的筆還是改個不停。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艾利斯抓住雪淪的手焦急的再問了一次。

「艾利斯老師,你這樣有點咄咄逼人了。」雪淪終於抬眼看向艾利斯,眼中有股暗潮在湧動著。「可以請你鬆手嗎?」

「啊!抱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天啊,你還好嗎?」意識到自己的動作後,艾利斯連忙鬆開手。「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雪淪闔上手邊的作業簿,輕輕的嘆了口氣,然後牽起那雙因愧疚而緊握拳頭的手。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但我可以跟你聊聊遇見你之前的格羅利亞,或許我們了解一個人夠多,那些記憶就可以幫我們找到他。走吧,現在頂樓應該可以看見很美的夕陽。」

****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大學的課堂上,我跟格羅利亞都是降轉生。

因著不同的理由,我們離開各自原先的道路來到中國文學系,我對他最初的印象是他很喜歡喝咖啡。

每天去上課我都看他帶著一大杯咖啡和一頭亂髮靜靜地坐在前排固定的座位抄寫筆記。

我自己很討厭咖啡,所以不懂有人為什麼可以天天喝那種黑色的巫婆湯,又苦又澀,喝下去整個人都不好了。

但我對他的了解也僅限於此了,當時的我有比喝不喝咖啡更重要的事情。

我必須證明自己不需要迎合他人的期待也可以好好生活。

我之前的人生一直都是在討好他人,不管是家人還是前男友,我順著他們的希望過活,選擇了眾人眼中最有出息的科系:醫學系,然後成功的在裡頭贏得了很好的名聲,每一次實習都以最高分通過,那時的我是他們眼中珍貴的存在。

但讓他們喜歡我的同時我越來越討厭自己。

就像討厭咖啡這件事一樣,人人都愛喝上一杯的咖啡對我而言是個折磨,可是為了符合眾人的期望,我裝作無所謂,每天強迫自己喝著咖啡,與醫學院的男孩子談戀愛,假裝我也是個正常人。

久而久之我也相信了,我是正常人。

日子雖然厭倦但仍可以承受,直到我交往的醫學系男孩將我費盡心思寫出來的論文當成自己的搶先發布,讓我變成那個抄襲的人為止。

那刻起我過去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被烙印上抄襲、作弊、造假印記。

但這件事最糟糕的不是被誣賴本身,而是所有人都深信,連我的家人也是,他們以及我身邊的所有人都讓我去向他道歉。

順應眾人期待卻被這樣狠狠的糟蹋,我不想繼續假裝下去了。

我與過去的所有人斷絕聯絡,換了手機號碼,然後選了自始至終一直很想讀的科系,然後獨自一人搬到新學校,開始新的人生。

但過去卻不肯放過我,接到那通電話時我正走在連接宿舍與校區的天橋上。

「請問是雪淪‧蘇歐芙小姐嗎?」手機另一端傳來一個禮貌不帶感情的聲音。

「我是,請問您是?」

「這裡是調查局,你因為觸犯了智慧財產權法,明日開庭審理請你務必到場。」

「智慧財產權法?」

「抄襲並未經同意散播卡爾‧道頓博士的論文一事。」

「他才是那個抄襲的人!」

「你的話留著到法院再說吧,明日請您務必到場。」對方冷冷地說完便掛斷電話。

我站在原地,一步也無法往前走。

看著橋下往來的車潮,憤怒與絕望像毒藥一般在血管中蔓延,那是把能將一切焚燒殆盡的火,連自身也不例外。

我將自己撐起坐上天橋的石頭護欄。

就這樣吧,我已經厭倦了,不想繼續掙扎了。

「嘿,你的名字是雪淪對吧。」

在我向前傾的瞬間,一隻手突然伸出來抓住我的手臂,是那個愛喝咖啡的男生,他對上我的視線的瞬間有點窘迫地看向一旁,似乎在衝過來抓住我之後就沒想到下一步該怎麼做了。

「啊…呃…我叫格羅利亞,我們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看他努力擠出話語的樣子,平常似乎很少和異性相處,但那隻抓住我的手自始自終沒有鬆開,透過掌心傳來的溫度是如此的溫暖令我鼻酸。

「我不喝咖啡。」

「我知道,但咖啡廳裡總是有什麼其他好喝的吧?」格羅利亞露出微笑,那溫暖的笑容拯救了那天的我。

「不去,我們去酒吧。我相信那裏有更多好喝的。」我跳回地面。

因為自己心情糟糕,所以我壞心的建議面前看起來涉世未深的人跟我一去酒吧,原先以為他會拒絕但他卻爽朗的一口答應了。

「可以啊,我的機車在前面而已,我們一起過去吧。」

他默默牽起我的手,緊緊握住的模樣似乎擔心我隨時會往下跳。

從那一刻起,我的心只為他跳動。

受傷的靈魂只需要一絲絲溫暖就能撐過整個冬季,那時我真的是這樣天真的以為,以為或許這次的戀情會不同了。

當初的我還沒領教過融雪前的刺骨寒冷。

雪淪看著西沉的夕陽突然安靜下來,然後從懷中拿出一只銀色的打火機點起菸。

原來雪淪老師會抽菸嗎?艾利斯看著默默抽菸的雪淪,她全身散發出成熟女性獨有的性感氛圍,輕啟朱唇將菸含入口中的模樣好看得令他忌妒。

艾利斯連忙甩了甩頭,今天怎麼一直在忌妒,一下是濔亞,一下是雪淪,光是這樣想不就代表他輸了嗎?因為忌妒本身就是承認自己沒有卻又想要得到某件事物的情緒吧。

啊,那他或許是該忌妒畢竟那倆人曾經看過也相處過那個他從沒看過的格羅利亞。

雪淪修長的手指夾著菸,遲遲未開口。

「後來呢?」艾利斯忍不住追問。

「啊,抱歉我想得出神了。」雪淪吸了一口菸,深紫色的髮絲在夕陽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奇幻的色彩,她朝空中吐出煙霧,然後繼續說。

那晚,我在酒吧點了一輪又一輪的酒,然後跟著那台骨董點唱機大聲的唱歌,最後我記得只格羅利亞陪在我身旁一杯又一杯的喝,卻又隨時注意我的狀態,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這麼好著實有些奇怪,但當晚的我太傷心了根本沒有意識到這點,只覺得他就應該坐在這裡。

「我喜歡你陪我。」我舉著酒杯大聲地對他說。

「謝謝。」他更大聲的回我。「我也喜歡你陪我。」

「不客氣!」我一把勾住他的肩,透過昏暗的燈光,我發現他的神情中有抹憂傷一閃而逝。

隔天因為宿醉的關係,我忘了那場該死的官司。

當鬧鐘響了第三次時我才猛得彈起,正當我七手八腳地衝出門想著該怎麼在上班尖峰時段及時趕到法院時,格羅利亞拿著安全帽站在我的宿舍門口。

「咦?你怎麼知道我家?」

「你昨天跟我說的,叫我一定要背你回來。」說完,他將安全帽拋向我。「上車,你不是要去法院?」

「咦?我連這個都跟你說了嗎?」我驚訝的看著眼前人。

「你把你的一家老小還有那個混蛋前男友都跟我說了。」確認我坐好後,他猛的一催油門。「女孩,去好好修理他一頓吧。」

後來我沒修理他一頓,反而被判了天價罰緩。

我還記得在外頭的格羅利亞比我還生氣,雖然我對這場官司早已不抱希望,但看到有人為我這麼憤怒還是蠻欣慰的。

之後我們便一起去找了打工,不,應該說他陪我去打工。

各種找得到的臨時工我們都兼著做,所有課餘時間都被排得滿滿的,某一次我們下班吃飯的時候我問他,為什麼要跟我一起做這些事,他只淡淡地說了句因為他很閒,不知道該拿這多出來的時間怎麼辦。

不會有人因為很閒或是想賺點錢就逼自己每天陪我加班到兩三點,更何況當時他也沒有巨額債務要償還。

所以我以為他喜歡我。

在忙著賺錢還債的日子裡,我們過完了這學期,我對他的好感日漸提升,甚至開始期待他向我告白的那天。

他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喜歡看電影也喜歡喝酒,甚至那年10月還拉著我要去萬聖節遊行,那時候裝成吸血鬼樣子的他看起來很開心。

除了打工上課見面外,我們很常約出來一起在外面的酒吧吃宵夜,或是帶著宵夜到我的宿舍閒聊,閒聊的話題不外乎班上的事或是我那討人厭的前男友,格羅利亞不喜歡說來這間學校以前的事情,所以我也沒多問。

但不管我們聊到多晚或是喝得多醉,他從來不過夜,總在上早8前回到自己家,然後再帶著一大杯咖啡和黑眼圈出現在課堂。

某天大夜下班後已經凌晨五點了,我們手裡拿著超商買的罐裝調酒肩併著肩邊走邊喝,那天特別忙所以我們一直加班到了天亮,我倆幾乎都累得像條狗,所以並沒有特別聊什麼,突然空氣中飄來一陣奇怪的味道,我好奇的張望發現味道是從一個小小的流動攤販傳出,我拉著格羅利亞湊過去。

「先生小姐,要不是試試看我們的新產品啊。」顧店的老爺爺殷切的招呼我們。

「是麻辣魚丸嗎?」 格羅利亞端詳著那個紅通通的鍋裡漂浮著的不明體。

「先生,您真內行,這是麻辣魚丸沒錯,香香辣辣,QQ彈彈,你們一定會喜歡的。」

「請給我們2串,謝謝。」

接過魚丸後我們繼續向前走,這東西果然像那個老爺爺說的一樣很好吃。

「你怎麼知道這個奇怪的食物啊?」我好奇的問他。

「某個我認識的學長他很愛吃,曾經連吃了一整個禮拜,搞得整間宿舍都是這個味道。」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格羅利亞露出那種笑容,在那一刻,我知道他的心底有人住了,而且不是我可以趕得走的那種。

日光從雲層後灑落,滿地的積雪開始慢慢消融,我的靴子被融雪泡的又濕又冷,我知道這種感覺再也散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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