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捫心自問過。
到底,是愛上了信長大人什麼?
但這問題就跟問我為什麼會死一樣的愚蠢。
愛上他就像我的死亡般理所當然。
那天,我撿回了一條命。
這是當然的。
如我所說,我絕不會死在信長大人面前。
不過這話讓我有些壓力,因為自從被帶回安土城後,可說是與信長大人形影不離。忙得連「死」的機會也沒有。
再這樣下去,即便我用盡一身傲骨也終將不敵,凋萎在他眼前只是時間的問題。
「還是不願意跟我說話嗎?」
信長大人矮下身,在倒臥於床褥上的我面前盤起腿。我冷瞧了他一眼,別過頭鑽進軟蓬蓬的棉被裡。
逃避不是個好法子,可我一生中最會的就只有逃避。
「懶。」
信長大人的口氣無奈與憤怒摻半,他強硬地拉扯著我的被褥道,「妳今晚的湯藥也沒喝吧?不要逼我親自餵妳。」
這樣的胡鬧已經持續許多天了,通常會以我將湯藥灑個滿地做收尾。
可今次我的雙手被他一隻大掌擄住,信長大人另一隻手挑高我的下巴,強硬地以舌頭翹開我的脣,逼著那些苦澀的湯藥下肚。
「嗚……」
我逞凶地瞪視著他,狠咬了下他的舌頭,趁他愣住時一腳踹開他,將口裡的湯藥全數吐在他墨黑色的和服上。深色的印子很快就被和服吸收,很可惜那不是我的身子。
「說了多少遍這根本沒用!」我幾乎是嘶吼地朝信長大人道。
信長大人蹙起眉頭冷然道,「我不許妳放棄自己的性命!」
「哈……」他這句話真幽默,「在我這時代的醫學都已經放棄了,你憑什麼不許我放棄!」
因大吼而喘著粗氣,信長大人靜靜地看著我稍微下來後,才轉身走向門邊道,「我去叫家康再呈一碗來。」
「你瘋了吧……」我不可置信地堵在他與門之間,不理會我們倆之間的身高差,漲著怒氣道,「你知道我就最討厭你這點嗎?自我中心!蠻橫!」
「我的命是我的,誰也不讓!」
對不起,信長大人。我也很想跟你分享。
「成天只會殺人,現在還裝什麼神佛救人啊?別開玩笑了──」
對不起,信長大人。我是感激你的。
「救你就只是要利用你,在這亂世連這道理都不懂,你是有多蠢!」
對不起,信長大人。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愚蠢過。
「我恨你。」
對不起,信長大人。
我……太愛你了。
不管我像隻瘋狗在他面前咆嘯,信長大人始終如一地以那雙深沉的暗紅色瞳眸溫柔地注視著我。在聽到我說恨他時,濃密的眉宇明顯地蹙了下。
「但我愛妳。」
信長大人只說了這句,便將我剛剛醞釀許久的恨意、怒氣全扔開。
這簡直……太犯規了……
拼命忍住使雙頰痠疼的淚水潰堤而出,我癱軟無力地蹲下身,將臉埋在雙膝間,任由淡紫色的和服料子染作深紫色。
信長大人什麼也沒說,沙沙兩聲地矮下身,將我環入懷中。就只是緊擁著我,沒任何安慰的話語或是安撫的拍打,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肉裡頭似的,而那雙擁著我的手臂是顫抖著的。
原來,我們都沒這麼堅強。
「我就要……離開你了啊……」我斷斷續續地哭道。
無法克制也不想克制地緊揪著他胸前的衣領,我埋在他胸膛上,拳頭的指關節泛白了也感受不到疼。
興許不是不疼,而是連疼也麻木了。
信長大人依舊一語不發。他寬厚的掌心輕撫著我的背,為哭得歇斯底里的我順氣。在我因不斷倒抽著氣而暫時離開他胸膛汲取新鮮空氣時,他雙手包覆著我的臉頰,以拇指搵去我的淚水。
就算視線被淚水朦朧了,依舊能看清那雙向來冰冷無情的赤赭色瞳眸盈滿了柔情。
望著那雙眼,我又嗚了聲,雙頰的酸楚蔓延到鼻頭。
為什麼你注視著的人偏偏是我?
「對、對……不起……嗚……」
道歉聲夾雜著軟弱的哭泣更顯得愧疚。這感覺比那些病痛還折磨人。
沉默許久的信長大人這才開口道,「不許道歉。」
他嚴肅地瞇起雙眼,疼惜地吻著我滲出淚的眼角道,「這從來都不是妳的錯,所以我不許妳道歉。」
為什麼要這麼溫柔?
信長大人又將我壓回他的懷中,撫摸著我的頭一陣子後,這才將我打橫抱起走出天守閣。
沒多問要上哪也不打算問,只要是跟他一塊兒,哪都好,哪都行。
就剩這麼點時間,至少……允許我任性一下吧──
冬末春初的晚夜還是有些涼的。
一直埋在信長大人胸前的我感覺到馬匹停止步伐後,邊哽咽邊緩緩地抬起頭。強烈的風令我瞇了瞇眼,髮絲隨風亂舞遮蔽了我大半視線。在我舉起手打算撥開時,一雙大掌早已為我撩起頭髮,收攏在耳後。
「過來。」
信長大人朝下了馬後便愣於原地張望四周的我伸出手。我頓了頓,順著那掌心延伸至健壯的臂膀,提眸入那雙帶著笑意卻又堅定的眼瞳中,這才將自己的手交付於他。
我突然想起他第一次帶我來這的時候。
那時他命我賣橘子來捉弄我,又將我帶來這。那天為我遮蔽陽光的背影,正如今晚為我擋去疾風的身影。
寄予著未來。
那從不屬於我的地方。
我又更深地體悟到自己與他是不一樣世界的人,不單單是年代這麼簡單,是我不該出現在他生命中,一刻也不行。
「什麼都不要想。」
似乎感應到我的不安。與我在這片薰衣草田間席地而坐,自身後環抱住我的信長大人,抬起手將我的腦袋輕壓在自己的胸膛上,讓我沉靜於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我的心臟……也是這麼跳的嗎?不過,很快就不會跳了吧?
我吐出口氣,瞇上眼,依偎進他懷裡。如他所說,暫時不去想那些事。
「真搞不懂你怎麼會喜歡上我這種人……」
過了片刻,我抑制不住納悶地戳著他胸膛道。而信長大人低聲笑了聲,將我頑皮的手指拉到嘴邊啃咬著道,「呵,是妳要我按照自己意思的吧?」
我愣了愣,確實說過這話。可當初的用意是要與他撇乾淨,這輩子兩人就作條打死不相交集的平行線。分明不是如現在,像坨毛線球糾一塊。
正當我要開口反駁時,信長大人倏地挑起我的下巴,讓我正對著他雙眼道,「那麼妳呢?懶。妳對我又是如何想的?真的這麼討厭我嗎?」
被󠄊󠄀󠄃󠄎那󠄊󠄀󠄃󠄎雙󠄵󠄀󠄀󠄂急󠄫󠄟󠄮󠄶切󠄴󠄓󠄇󠄂炙󠄉󠄳󠄥󠄺熱󠄩󠄈󠄓󠄻的󠄌󠄹󠄀󠄒雙󠄼󠄪󠄄󠄨眼󠄐󠄈󠄚󠄠鎖󠄥󠄉󠄋󠄛緊󠄘󠄑󠄡󠄺,令󠄽󠄩󠄡󠄕我󠄣󠄷󠄘󠄐嚥󠄏󠄅󠄡󠄃了󠄁󠄴󠄨󠄷口󠄋󠄑󠄞󠄟唾󠄚󠄣󠄑󠄆沫󠄎󠄢󠄣󠄑。他󠄬󠄖󠄔󠄺微󠄴󠄷󠄻󠄛微󠄤󠄗󠄨󠄛蹙󠄕󠄜󠄦󠄩起󠄟󠄨󠄸󠄵的󠄕󠄧󠄔󠄓濃󠄜󠄇󠄭󠄹厚󠄄󠄦󠄅󠄪眉󠄃󠄣󠄑󠄎宇󠄪󠄒󠄁󠄣顫󠄅󠄷󠄇󠄟抖󠄬󠄺󠄐󠄞了󠄡󠄻󠄽󠄊下󠄚󠄭󠄲󠄡。󠄕󠄯󠄞󠄃󠄧󠄭󠄹󠄁󠄞󠄵󠄳󠄃󠄹󠄣󠄮󠄔󠄬󠄙󠄡󠄁󠄪󠄾󠄇󠄸󠄷󠄩󠄱󠄝󠄂󠄱󠄢󠄬󠄬󠄸󠄱󠄝󠄸󠄋󠄶󠄴󠄾󠄧󠄿󠄓󠄌󠄇󠄭󠄒󠄤󠄤󠄦󠄨
他難不成……在害怕嗎?
簡直要從內心深處噴發而出,將我自胸膛剖開來的愛戀。愧疚、愛慕與畏怕,錯綜複雜的情緒令我眼眶又一熱。不想,再傷害他了。
「喜……歡……」
我像是被哽到般,生硬地說出。接著將臉埋入他的胸膛,羞澀地緊攫著他和服。
「這樣。」信長大人似乎鬆了口氣,將我摟得更緊些笑著道,「我們便是心意相通了啊──」
「但、但我不能喜歡啊!」我猛地抬頭,慌亂地望著他。不顧鼻涕從他和服上牽出條絲這樣的狼狽樣。
而信長大人只是和藹地笑了聲,以指頭將我的鼻水抹去,溫柔地吻住我的雙脣,以那滾燙的舌頭安撫我。
我邊啜著氣,邊瞇起眼享受他帶來的歡愉。他將我的身體翻轉到下方,緩緩推倒,讓我浸於這片花田中。牙齒在指頭拉下衣領後裸露出的鎖骨處啃噬著,另一隻則是急迫地解開我的腰帶。
「不行……」
我抗拒地推著他俯下身含住我胸尖的腦袋,而信長大人抬起頭,面帶情慾地道,「懶,什麼都不要管。我們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吧──就算是神佛也好,病魔也罷。我都要將妳留在我的身側。」
他鏗鏘有力地話語像是寺廟清晨的鐘聲,字句敲進我心坎裡。信長大人瞧我依舊面有遲疑,又支起身,手指摩娑著我的嘴脣,愛憐地親了口又親了口。
「這回,我可不允許妳先睡著,留我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