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話說要讓一條自傲的龍去承認自己的心意,那可謂登天般難。
他甘心把話說一半,不願把話說完。留下無止盡的空白讓誰去猜。
福福不甘去猜,他堂堂一隻狐妖,口含媚珠腹載金丹,妖狐之術信手拈來,那不百媚生、落魚雁?自盤古破鴻濛,天真地秀,日精月華,萬般皆有靈氣,而狐妖一派,一開始也是正正當當修身養性的,也不知哪個祖先開始不安於世,原與龍齊名的狐狸,竟一下子一落千丈,聲名狼藉。
誰不是聽見狐狸二字避之唯恐不及?
可既然那祖先都開了條如此的路,後代也就一個個遵循這狐狸規矩,誰造化更高一些,別說人王,玉皇他們都想試試能不能神魂顛倒?狐狸有那種野心,福福自然也有,他要征服那隻該死的神龍。非逼得神龍率先開口。
若問起福福心意,只笑不語,狐妖修養其一,不得表其真情實意。他們可是花叢間的蝶兒翩翩,那是絕對不願吐露真情的。誰也不愛說,倆人就這般窩在一起又睡了一宿。
狐妖福福遙想被鎖在葫蘆那些年,日日與凝之談天,知曉了神龍除去捉妖淨化,亦時常替得道成仙的小妖們渡劫。哪怕是獸禽修煉成仙,也是逆天而行,唯有渡劫方可成仙,因此滾滾天雷將焚燒身體。
然小獸小妖為渡此劫,經常會拜託貴人相助。大富貴之人得以躲避天雷,然神龍凝之總是義不容辭,天雷掃過他的龍鱗,傷不了他半分。因此那條龍,甚至十分受到景仰。
福福被鎖在葫蘆那些年,經常聽聞葫蘆外有人找上門拜訪探望。那是十分德高望重了。當時狐妖心裡不明白,就這樣一個日日夜夜沒羞沒臊的傢伙,為何如此受人尊敬?也許現在便能明白。
光是神龍並未受人所託便心甘情願花費大把光陰收拿逃跑的妖物這一點,便能看出他的情操。
※※※
都還沒能安然入夢,深夜突然一陣哭聲響徹雲霄,福福夜裡驚醒,滿身冷汗。那哭聲淒厲,如有利刃劃開耳道,往裡撒了大堆玻璃渣,耳朵裡疼得就要出血。
凝之兩掌輕覆狐妖雙耳,一陣溫熱而後阻絕了淒厲叫聲,只能聽其話聲款款,「鏡蝨寶寶夜啼。」
福福無言以對,想想又問,「父母可會趕來?」話語聲剛剛落,家中玻璃突然大範圍碎裂。窗戶、鏡子,全部碎成了碎片灑落了滿地。
凝之凌空而起,「來了。」
福福道,「不好,這是四處灑滿了反射物,好讓自己通行無阻!!」
「聰明狐狸。」
「看我的!」福福發動了妖術,叫出了一條大黑布蓋上了地上的碎片。
殘存牆上、桌上的碎片頻頻閃過黑影。福福望向了牆上裂了一半的鏡子,裡頭反射出了自己的模樣,回過頭,卻不見凝之。
「大人?大色龍!?」房裡一片寂靜,桌上的葫蘆晃了晃,福福心想不好,就想過去拿過來。他一躍而上,心想神龍莫不是逃跑了吧?區區鏡蝨也害怕。指尖輕觸到了葫蘆,福福又想,既能替人渡劫,何故不替他渡劫呢?
福福也知曉自己有了金丹,理應當有機會入仙班。心思紊亂,他開始懷疑神龍為何將自己禁錮,大鎖鏈鎖著,圈養了起來卻倒也能丟著百年千年不管不顧。
就要拿起葫蘆之際,後領被一把提起,眼前一晃,回頭一看,狐妖驚駭自己仍站在原本的位置之上,身後神龍一臉無奈。
「這就中招了?險些替人拿走了葫蘆。要記得,鏡蝨都是擅長虛幻之術,挑撥人心。一旦內心動搖便會為牠們所控,被囚鏡中。方才你被抓了進去,要是拿了鏡裡那個葫蘆,便是替鏡蝨從現世取走了葫蘆,因你本體尚在現世,有些複雜,簡言之,少看鏡子。」凝之道。
「少看鏡子怎麼抓住牠們?」
「一樣都是妖。鏡蝨能進入鏡中卻不能真正居於鏡中,一樣需要回到現實。好比善水之人也得上岸換氣,總有牠們得出來的道理。由於反射碎片紊亂,穿梭之中需耗費大量妖力全神貫注,因此牠們急需體力,而日月精華,大地靈氣乃至極重要。」凝之解釋,「專注於六根五感,自能感其妖力。鏡蝨在環境越複雜的鏡面之中越發吃力,因此妖力消耗越快,妖力細微,一旦感知牠們出現便要立刻攻擊,將其趕回鏡中,如此一來自然累得動彈不得。」
這鏡蝨特性如此,怪不得凝之一人而已難以捉拿。必須以圍捕之計。
福福那是不敢再看鏡子了,索性閉了眼,全心感知,「對了大人。」
「何事?」
「方才誤會你了,把你想得很壞。」福福歉然道。
「沒事。鏡蝨能力影響罷了,別被迷了心智。」
閉眼便能耳聞十分細微響動,誰輕輕踩過了地上的玻璃,福福猛然睜眼,丟了團狐火過去。藍色火焰接觸到了什麼倏然鮮紅怒放,熊熊燃燒,凝之大喜,「做得好!」
擰開了葫蘆口,很快那團火焰被吸了進去,福福還未能鬆一口氣,突然被什麼用力一拽,身似凌空,而後墜落。
福福落入了一片漆黑之中,四面八方,五指不能見。可那層黑幕退得很快,彷彿眼皮一掀,晝夜交換。福福看了看週圍,竟是自己早年居住的大神木!
他伸手輕觸樹幹上的紋路,抬眼望向了頂端,彷彿沒入雲裡的樹幹。蔚藍天空被綠葉遮蔽大半,樹影搖晃,斑駁了狐妖的臉。
用力嗅了一口迎面撲鼻的風,熟悉的味道是那般讓人嚮往。要是是真的就好了。也許是鏡蝨妖力已告急,又亦或狐妖內力堅實又有了防備,並未讓鏡蝨突破心防。
福福始終記得初返人間那一天,他早就找過那棵久居的神木。只可惜,發展蓬勃的人間顯然不需要高大的樹木,樹木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林立高樓,蓬勃交通。心裡明鏡般清澈,那家是回不去了。
不過,神木那也只是念想,後來千百年所居之處都是那葫蘆,要不就是凝之大床上。
幾陣風徐徐,妖狐眨著勾人的眼,打量著這個世界,就連神龍也出不去的地方,他一小妖該當如何逃脫?
想了又想,福福想起凝之那席話,鏡中世界的美好,可有好過現實?忽而一陣腳步由遠而近,福福回過頭,只見凝之一襲白衣,翩然而至。春風刮來了良人,笑意如陽如他,款步而來,「福福。」
妖狐愣了半晌,直至凝之走到了眼前,「久等了。方才先把你移來了此處,把那些鏡蝨處裡掉了。」
福福看著他,「這兒是你創造出來的空間?」
「這不怕你想家嗎?」
「……我還以為……」
「又中了鏡蝨妖術?」凝之笑問,摸了摸他的面頰,「真傻。」
「那些鏡蝨可捉起來了?」
「嗯。晚點處理,斃了牠們。」
福福問道,「何故不把我帶回仙山上,那兒住得久,更是想念。」
凝之答道,「這裡更好。何不進樹洞裡看看?」
福福不言語,看著凝之良久,於是凝之又靠近,溫言軟語,輕聲催促。
「快󠄊󠄀󠄃󠄎啊󠄊󠄀󠄃󠄎。」󠄵󠄀󠄀󠄂󠄫󠄏󠄐󠄃󠄒󠄈󠄇󠄎󠄳󠄭󠄹󠄝󠄄󠄗󠄯󠄙󠄏󠄪󠄺󠄖󠄔󠄣󠄅󠄝󠄞󠄜󠄯󠄫󠄳󠄕󠄭󠄡󠄩󠄔󠄬󠄶󠄽󠄆󠄑󠄚󠄚󠄁󠄌󠄶󠄜󠄔󠄟󠄆󠄈󠄔󠄒󠄂󠄂󠄟󠄹󠄾󠄘󠄥󠄎󠄑󠄅󠄌󠄧󠄰󠄑󠄝󠄨󠄞󠄡󠄜󠄲󠄾󠄸󠄽󠄟󠄏󠄕󠄝󠄐󠄄󠄿󠄝󠄓󠄨󠄨󠄀󠄌󠄙󠄫󠄩󠄈󠄰󠄹󠄶󠄖󠄡󠄯󠄽󠄘󠄻󠄈󠄷󠄭󠄏󠄀󠄲󠄴󠄨󠄿󠄊󠄸󠄛󠄱󠄂󠄇󠄇󠄃󠄎󠄻󠄜󠄕󠄿󠄌󠄤󠄾󠄫󠄿󠄗󠄑󠄒󠄍󠄯󠄁󠄳󠄇󠄀󠄁󠄻󠄿󠄰󠄀󠄪󠄿󠄏󠄳󠄥󠄨󠄗󠄊󠄃󠄱󠄺󠄪󠄿󠄖󠄌󠄜󠄟󠄑󠄸󠄑󠄎󠄱󠄿󠄲󠄲󠄟󠄩󠄐󠄄󠄯󠄴
「大人!」福福一把抱住了凝之。凝之輕笑,微微攬住了他的腰。福福抱緊了,卻暗地裡引燃了手上狐火,貼到了凝之背上。藍色幽火,一碰其身,滾燙火辣。
凝之發出一聲怪叫,燃成了火球,聲聲淒厲。烈火將其燒得斑駁,皮膚一塊一塊剝落,福福從方才便只覺怪誕詭譎之感迎面而來,凝之曾道不可能輕易除掉怪物,卻說了要將鏡蝨斃了,於是多了個心眼兒。
果不其然抱他時沒如同淫蟲般揉他臀肉,這沒佔便宜也就斷不可能是凝之了。
外表能模仿,聲音能模仿,可內心卻無法抄襲。品性、良心,待人接物,凝之那從容優雅的品格,區區食人醜惡卑劣之情的妖物又怎能曉得?
這種模仿猶如劣質贗品,抄了個皮毛,什麼也不是。空洞虛偽。福福冷眼看著痛苦的鏡蝨,剝落的皮膚底下露出了原型,很快週圍的世界慢慢崩塌,美好世界的背面,竟是鏡蝨存放糧食的巢穴。
鏡蝨並不居於鏡中,也就是說,福福被轉移了。從鏡裡,又被帶到了現實。
許是鏡蝨深知自己妖力甚微,關不住狀態正好的福福,或是明白只要神龍還在,便能輕易從鏡中撈出妖狐。鏡蝨並不傻,也懂得體力不足會被圍捕,以虛幻無法囚禁的人,便以現實圍困。
福福看著眼前燒成了焦黑的鏡蝨,湊前一看,竟沒了鼻息。狐火竟燒死了鏡蝨,福福驚慌不已,沒了鏡蝨帶他離開,這裡究竟是何處根本無從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