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餐,燕子四人移動到酒館門口,一邊觀望情況一邊低聲討論。
街道能夠看見零散的鎮民們身影,大多是女性,抱著鐵桶或沾滿煤灰的衣物前往井邊打水,三三兩兩地結伴走動。她們毫不掩飾地對燕子四人投以警戒、懷疑的目光,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吳毅麟難掩焦躁神色,將手放在帕朗彎刀的刀柄,依序回答阿妮絲的問題,然而並沒有太多進展。其後,吳毅麟反問詢問完李少鋒等人的意見,發現他們沒有積極打聽情報的意圖,隨即獨自離開,看似打算面對面地詢問鎮民是否有見到其他玩家。
「──那樣不會有出問題嗎?」李少鋒擔憂地問。
「讓他當白老鼠探探鎮民的態度也好,雖然沒意外會碰釘子就是了。」燕子聳肩說。
「吾等也該趁現在討論下一步。」阿妮絲說。
「依然是先收集情報吧。」燕子放遠視線,淡然說:「完全沒有看到男性,應該都去挖礦了。地球有不少地區有著女性禁止進入礦坑的忌諱,不曉得在這裡是否也相同。」
「並未見到年輕的少年、少女,他們應該也要到礦場幫忙,暫且推測那種忌諱並不存在。」阿妮絲說。
「說起來也沒有見到老人,難道都待在家中休息嗎?」李少鋒問。
「從昨晚那三人對蘇珊的態度判斷,年長者擁有一定的話語權。」阿妮絲說。
「難道不是單純擔心今後被禁止踏入酒館嗎?」李少鋒苦笑著說。
「小鎮缺乏娛樂,也是有這個可能性。」燕子聳肩說。
「目前見到的屋舍都供住宅使用,也有一定數量的空屋,公共場所極端稀少,也沒有見到釀酒廠。考慮到方才那幅畫的情報,有外人或商隊會定期前來這座小鎮,帶來包含酒的其他日常用品。」阿妮絲說。
「由月獸領隊嗎?」燕子問。
「情報不足。」阿妮絲搖頭說。
「人家也是這麼想的。呿,所有人都穿著長褲啊……」燕子低聲罵。
穿著長褲和剛剛的話題有什麼關係嗎?李少鋒來不及追問,隨即看見昨晚闖入酒館的漢克站在不遠處的巷口,同樣在觀察己方三人,對上視線時甚至狠狠瞪來。
「你們覺得該去問話嗎?」燕子偏頭問。
「問話效果有限,如果抓到角落痛打一頓或許會得到有用的情報。少鋒大人,請指示。」阿妮絲頷首問。
「無緣無故痛打對方不太好吧……」李少鋒無奈地說。
「這是目前可採用的手段之一,而且他懂得武術,打幾下不至於死的。」阿妮絲平靜地說。
「是這樣子嗎?」燕子蹙眉問。
「妳沒看出來嗎?」阿妮絲斜眼反問,接著才繼續說:「昨晚那三人當中只有漢克會武術。修練的方式很偏,懂得武術卻不懷真氣魔力,而且刻意隱瞞。」
「嗯……不過第二座塔那場戰鬥的前因後果尚未釐清,還是別這麼輕易破壞掉與遊戲住民的關係吧。如果這場遊戲需要他們的協助,那樣會令情況變得更難挽回。」李少鋒說。
「現狀或許有需要使用強硬手段。考慮到礦場的戒備森嚴,很難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之下進行探索,因此與鎮民發生衝突在所難免。」阿妮絲說。
「妳想潛入礦場?」燕子問。
「那裡是這座小鎮最需要調查的場所。妳身為隊長,如果沒有意識到這點還是快點換人吧。」阿妮絲冷淡地說。
「至少人家不會提議突然把鎮民揍一頓。妳現在就引起反感,接下來該如何順利潛入礦場?」燕子冷哼。
阿妮絲沒有接話,默默看向兩位抱著待洗衣物的婦女穿過街道。
李少鋒再度望向巷口才發現漢克已經離開了。
「關於這場遊戲的破關條件,是否有頭緒了?」燕子再度開口問。
「考慮到整體複雜程度,有可能是複數的破關條件。目前無法排除有數位玩家最初就被傳送到這座小鎮,知道鎮民離家出走的情報,進而追過去。」阿妮絲平靜地說,顯然早已想過這個問題。
「蘇珊奶奶很堅持是失蹤,不是離家出走。」李少鋒說。
「失蹤則會有兇手,而昨晚漢克他們三人的態度也很明顯在懷疑我們。」燕子說。
「綁架一個人還好說,同時綁架四個人的牽扯很廣,實際上,目前沒有其他鎮民試圖尋找,而且遊戲住民並不愚蠢,稍微細想就知道不會有綁了人還留在案發現場的笨蛋。」阿妮絲說。
「蘇珊奶奶的說法確實值得研究。不過有四位遊戲住民離開這座小鎮的事實不會改變。」燕子總結地說。
「那麼依照這個假設,被傳送到高塔的玩家遇到了那四位離家出走的遊戲住民,試圖阻攔,所以才會演變成爭鬥嗎?」李少鋒思索著說。
「這樣又過於果斷了,立場太偏於蘇珊奶奶。」燕子搖頭說。
「我認為第二座塔的爭鬥出於意外。」阿妮絲說。
「所以……被傳送到其他座高塔的玩家是中立立場嗎?端視後續行為,決定要協助那四人,還是要阻攔?」李少鋒猜測地說。
「或許吧。」燕子說。
但是這麼一來,玩家之間將會敵對吧?李少鋒不禁皺眉。克蘇魯遊戲的本質依然講求玩家之間攜手合作,最明顯的特點就像是『黃金蜂蜜酒』這樣『尋找特定物品』的遊戲,只要有一位玩家找到,所有玩家都可以破關返回地球,並不會為了爭取少於參加人數的名額陷入互相爭執的局面。
李少鋒思索片刻,忍不住問:「真的存在玩家之間互相爭鬥的遊戲嗎?」
「黃金黎明結社曾經提出遊戲破關的七大條件,分別是尋物、移動、等待、委託、殲滅、解謎和未知,暫且排除變數最多的未知條件,其他六項破關條件確實都講求玩家的彼此合作,有一個說法是『這是為了讓弱小的、渺小的人類體認到克蘇魯遊戲的殘酷,唯有彼此合作才有辦法尋得一線生路』。」阿妮絲說。
「很有教團風格的說法啊。」燕子說。
「所以依然有機率出現互相爭鬥、殘殺的遊戲?」李少鋒問。
「關於這個問題,以『黃金蜂蜜酒』為例,破關條件一直以來被認為是『尋物』,找到宅邸主人收藏的蜂蜜酒即可返回地球,卻也有著『委託』──受委託尋找蜂蜜酒;『解謎』──解開謎題找到蜂蜜酒的說法。」阿妮絲說。
「妳到底想說什麼?」燕子搧著手問。
「如何解釋破關條件,存在著很大的空間。」阿妮絲說。
世界上肯定存在著銀鑰尚未知曉的遊戲與破關條件尚未釐清的遊戲,而且現今的遊戲也存在著各種謎團,知道的部份遠遠少於不知道的部分,即使是銀鑰成員也無法斷言吧。李少鋒停頓片刻,低聲問:「所以我們的前進方向正確嗎?」
「由於玩家傳送地點在一開始就被打散,推測各組有著不同職責。吾等身處的高塔距離小鎮兩天路程,也有機率遇到那四名從此處離開的少年少女,只是他們選擇另一條路線,然後與鯤島丐幫的玩家起了衝突。」阿妮絲說。
「確實,那些高塔應該是哨塔或提供旅人休憩的臨時住所,所以才會相隔約一天路程的距離。」燕子點頭說。
所以這樣……很糟糕吧?原本應該在小鎮附近搜集情報的玩家不知去處,原本應該在待在高塔接觸遊戲住民的己方三人跑過來小鎮,整個都亂掉了。李少鋒低聲說:「抱歉,都是因為我堅持要往南方走。」
「這個並不是錯誤決定,不過我認為應該立刻原路折返。」阿妮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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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經慢了兩天,不分日夜地持續趕路也會慢到三天才趕到,而且這不計入追失方向的時間。既然已經來到這座小鎮,至少要探索過礦場。」燕子說。
阿妮絲微微蹙眉,卻沒有表示反對意見。
✥
李少鋒三人在小鎮的探索幾乎沒有進展。
稍微靠近礦場就被毫不掩飾怒意的大漢攔住去路,想要待在水井附近聽鎮民們的聊天內容也立刻被婦女們面無表情地狠狠瞪著,姑且在小鎮散步逛了幾圈,從窗戶望入可以發現屋舍內部只有最基礎的傢俱,都是石製與金屬製,卻沒有更多發現。
直到傍晚時分,兩名婦女鄭重持著火把引燃插在道路兩側的大型火把,原本待在礦場的鎮民也陸續返回小鎮。
人潮頓時塞滿街道,傳出一整天下來首次的喧鬧。
酒館擠滿客人,身上沾滿煤灰的大漢們毫不在意地或站或坐,單手端著鐵製酒杯痛飲著濁酒,吃著料理的人反而是少數。
蘇珊一個人就負責了整間酒館,從打聽到的簡短內容判斷,失蹤的那幾位少年少女偶爾會來幫忙端菜、洗碗,藉此交換免費餐點。阿妮絲在知道這點就立刻漾起笑容,主動幫忙洗酒杯。
李少鋒原本也要幫忙,不過剛站到阿妮絲的隔壁就看見她皺起俏臉,露出極端複雜的表情,很明顯是「怎麼可以讓偉大的、崇高的、睿智的少鋒大人洗杯子」,尷尬地尚未做出反應就被嫌麻煩的燕子塞了一盤烤餅,踢進內側走廊。
李少鋒默默端著烤餅返回房間,一邊咬著晚餐一邊強化聽覺,聽著酒館客人們的對話,可惜大多是髒話、調侃與自我吹噓,沒有對於破關有意義的內容。
莫約過了兩個小時,客人們紛紛離開。
酒館……或者說整座小鎮再度恢復寂靜,宛如昨晚首次踏入的時候一樣,即使強化聽覺也只能夠聽見耳語似的談話聲。
「──總覺得這樣極端的情況很令人毛骨悚然啊。」李少鋒說完就注意到腳步聲,上前替燕子和阿妮絲開門,接著訝異發現吳毅麟也在場。
由於阿妮絲堅持,四人移動到吳毅麟的房間交換情報。
吳毅麟率先報告今日探索的結果,然而同樣沒有太多收穫,其後互相討論這場遊戲可能的破關條件,卻也僅止於列出數個假設,缺乏關鍵情報,無法進一步討論下去。
吳毅麟吁出一口氣,轉而說:「昨晚忘了詢問,阿妮絲小姐,不曉得是否方便告知魔道的階級?」
「我是實踐者。由於隊伍習慣,並沒有特別給予稱號。」阿妮絲說。
李少鋒還不熟悉魔法師的階級分類,暗自數了一下才發現是第七階,正好和夏羽一樣都是第七重的塵閃境界。
「不愧是黑曜薔薇的魔法師。」吳毅麟露出欽佩神情,轉著視線問:「請問兩位又是何種境界?」
「我們比起阿妮絲小姐還要弱。」李少鋒笑著說。
「波奇先生謙虛了。」吳毅麟正色說:「雖然是個不情之請,希望幫忙尋找我的夥伴。」
「這點無能為力。」阿妮絲斷然說。
「這個……能否再多考慮一下?真的拜託了。等到返回地球,我們也會贈上豐厚謝禮。」吳毅麟不死心地問。
「這場克蘇魯遊戲出現了某種變異。吾等身處並非『月與星的孤塔』的場所,目前為止連破關條件都尚未釐清,如果你願意攜手合作,自然非常歡迎,然而目前沒有餘力花費在破關以外的事情。」阿妮絲說。
「要我捨棄夥伴嗎?」吳毅麟怔然問。
「如果在接下來的調查途中遇到包含那位江珮安的其他玩家,自然也會攜手合作。玩家人數更多,對於破關也更有利。」阿妮絲說。
「但是不會主動去找其他玩家對吧?」吳毅麟確認性地問。
「如果你決定獨自去找夥伴,吾等也不會阻止。」阿妮絲說。
「……感謝坦白。」吳毅麟深深吐息,頷首說:「我明白了,這是正確的決定。等到我與珮安匯合,希望依然能夠合作。」
「當然沒有問題。」阿妮絲說。
「希望順利找到同伴。」李少鋒說。
「謝謝。」吳毅麟鄭重地說:「你們接下來會去礦場吧?」
「沒有意外的話今晚就會動身。」阿妮絲說。
「那麼我就先行離開吧,既然珮安不在這座小鎮也沒有繼續待著的理由,等到你們實際行動就更難走了。」吳毅麟說。
「如果那位江珮安也前往調查礦場,受困其中呢?」李少鋒問。
「在單獨行動時絕對不能踏入那種危險區域,這是記載在我們隊伍手冊的內容,所有參加遊戲的成員都要熟記。珮安不會那麼做的。」吳毅麟肯定地說。
「那麼就在此分別吧。」阿妮絲乾脆地說。
「在小鎮和那座塔之間,有一塊模樣奇特的巨岩,約是兩公尺高。如果你們知道了這場遊戲的破關條件又有時間,希望寫下內容埋在附近的土裡……如果先遇到了珮安,也請讓她去那邊等我。這支鋼筆是我不離身的物品,可以作為見過我的證據。」吳毅麟從懷中取出紙筆,向前遞出說。
這種很像在交代遺言的氣氛真不好受。李少鋒端正神情用雙手接過,正色說:「沒有問題。」
「感謝。」吳毅麟停頓片刻,開口說:「今天一整天的探索,鎮民們都沒有談論到關於『失蹤那四名孩子』的事情,似乎只有昨晚那三名大漢在找人,不曉得是某些人毫不在意,又或者刻意不提。我認為這點值得深入釐清。」
「感謝這項情報。」阿妮絲說。
「那麼就在此分別吧。」吳毅麟說完,重新繫緊帕朗彎刀的刀鞘,毫不猶豫地踏出房間。
李少鋒站在走廊,心情複雜看著吳毅麟的背影離開酒館。
「經驗豐富、行事穩重,也有著中堅以上的實力,如果不是為了要找同伴就是希望合作的玩家了。」燕子說。
「是否有機會合作就看今後吧。」阿妮絲冷淡地說。
「笨蛋學弟,回房間討論今晚的策略了。」燕子偏頭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