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舒聲馬上皺起眉,「你在說什麼啊?為什麼突然要走?」
「就是田先生……不太喜歡我,我在這邊應該會給你添麻煩,那我還不如回去,這樣就不會讓任何人困擾了。」
「你回去,我就不會擔心了嗎?我反而會更擔心你會不會發生意外。」
「……」
潘傑泯沉默下來,抿著唇看著酒杯裡的氣泡浮起又消失。
店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因為他們都明白,這裡說的「意外」是指什麼。
演藝圈或許看起來光鮮亮麗,風光得很,可是要承受的心理壓力其實大得不得了,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事實上,圈內因為承受不了而患有心理疾病的藝人不在少數,更嚴重的人則會選擇離開這個世界。別說姜舒聲了,入行十幾年的潘傑泯就看過不少例子,其中也有自己身邊的人……
潘傑泯抬頭將杯裡的酒一仰而盡,對姜舒聲勾起勉強的笑。
「放心吧,前輩,我不會的。」
「大家都會這麼說,但是真的做到的可沒幾個。」
姜舒聲也喝光了杯底的酒,拿起酒瓶先幫自己倒滿一杯,接著幫潘傑泯倒滿,續道:「你就聽我的,留下來吧。你也知道我離開圈子好幾年了,圈子裡的情況變化快,現在我認識的圈內朋友大概也只剩你了,所以你就當作待在這裡陪朋友吧?」
「……」
潘傑泯不過猶豫了兩秒,姜舒聲又開口:
「就當作我拜託你了,泯泯,好嗎?」
那聲音裡帶著一點哀求及請託,讓潘傑泯實在不忍心。他輕輕點了點頭,舉杯回應,「好。」
在那之後,兩人繼續邊喝邊聊天,不過也沒有喝多少,喝完一瓶啤酒就各自回去了。
深沉的夜幕中,圓潤潔白的滿月掛在天上,用銀白色的光芒為路人照亮前方的道路。
潘傑泯仰頭看著那白潤的圓月,勾起無奈的笑。
「真羨慕前輩呢……你說是吧?」
這句話換來的果然是無聲的沉默回應,潘傑泯再度垂下頭,將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獨自藉著月光往前走。
※
冬天清晨的天色亮得比較晚,早上六點多的時候還是加了一點水淡化的深藍色,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霧氣,為周遭的景色蒙上一層紗。
田其愷早已經習慣了這個景色,沒有心思多去注意身邊的風景,垂著眼走向雜貨店。當他快要抵達雜貨店,想拿出鑰匙開店門時,發現店裡的燈正亮著,裡面有一個人。
定睛一看,是姜舒聲。
雖然老闆在自己開的店裡並不奇怪,但是因為田其愷需要提早來準備早餐,所以平常開店的任務都是交給他負責的,姜舒聲通常會在快七點時才會帶侑侑來吃早餐,今天怎麼那麼早來?
田其愷有點不解地歪過頭,之後緩緩推開玻璃門。
「姜叔?你今天怎麼那麼早?侑侑呢?」
「啊,她還在睡呢,晚一點我老婆會帶她過來吃早餐。」
「喔,這樣啊。那我先去準備早餐——」
「田愷,早餐先不用急,你先過來坐吧!我有些事想和你談談。」
或許是預料到姜舒聲想說的是什麼事了,田其愷的臉色稍微沉了下來,也不拐彎抹角地直接問道:
「是要說關於潘傑泯的事嗎?」
「你知道就好談了。來,你先過來坐吧!」
「……」
田其愷似乎有點抗拒,不太想答應這個要求,但是考慮了幾秒後,田其愷嘆了一大口氣,之後認命地走到姜舒聲的對面坐下。
「姜叔,你說吧,我都聽你的。」
這副任人宰割的模樣讓姜舒聲說不出話來,可是不管怎麼樣,這兩個人之間的矛盾總是要解決的。他冷眼看著田其愷扁了扁嘴,用食指指著他說:
「你晚點去跟泯泯道個歉。」
田其愷一臉不以為意,「為什麼?」
「你剛剛不是說都聽我的嗎?」
「但那是兩回事。我是說都聽你說,可是不代表我會全部照做啊。」
現在這個耍賴的屁孩樣倒是有點符合他的年紀了。
姜舒聲吐出長長一口氣,壓著火氣繼續問:「你是不是不喜歡泯泯?」
田其愷反倒不避諱地點了頭,「嗯。」
「為什麼?」
「因為我討厭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
看來是看到那些報導,有了一些成見啊。
姜舒聲有些頭痛地按了按眉間,又問:「但你一開始怎麼不跟我說?我跟你說他要來的時候,你沒什麼反應啊。」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誰,不過在他來之前我查過了他,才知道他是小三。」
開口閉口都是「小三」,聽得姜舒聲渾身不對勁,皺起了眉。
「那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別一口一個『小三』,多難聽啊。」
「但那不是事實嗎?不然事實是什麼?」
「泯泯是無辜的,他是被騙的,要是他知道對方還沒離婚,他肯定不會跟那個男人在一起的。」
即使姜舒聲幫忙解釋,田其愷的態度依然不變,聳了聳肩回道:
「就算他是被騙的,可是他還是破壞了別人的家庭不是嗎?那就不算是無辜的。」
「可是那也不是他願意的!」姜舒聲調整了一下呼吸,以免讓自己的口氣太重,「的確,他的確是錯了,也傷害到了對方的家人,但是他知道錯了。當他意識到自己被騙了,馬上就和那個男人斷了聯繫,沒再和他來往了。」
「傷害都已經造成了,他現在抽身只是為了自己以後的路吧。」
儘管解釋了那麼多,田其愷的態度依舊沒有改變,讓姜舒聲的表情也變得緊繃,態度嚴肅起來。
「田其愷,你不把我的話當作一回事嗎?」
難得聽到姜舒聲如此低沉嚴肅的聲音,田其愷大概是還有點作為員工的自覺,聞言後端正了一下坐姿,收起有些囂張的態度。
「不是的,姜叔。」
「我現在不是在求你諒解泯泯,而是在試圖讓你明白他來到這裡的苦衷。沒錯,就像你所說,他終究是犯了錯,傷害了一個家庭,但是就像我說的,他是受害者。如果他想的話,他大可以請記者大篇幅地發表聲明,洗清他的清白,或是趁機為自己正名,奪走正宮的位置,可是他沒有——他選擇道歉,沉默地承擔這一切,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姜舒聲一停下來,雜貨店內瞬間一片安靜。或許是感受到了姜舒聲詢問的意思,田其愷悶悶地開口:
「……他不想把事情鬧大?」
󠄊󠄀󠄃󠄎󠄊󠄀󠄃󠄎󠄵󠄀󠄀󠄂󠄫󠄱󠄊󠄕󠄽󠄞󠄴󠄻󠄏󠄎󠄼󠄗󠄷󠄈󠄾󠄔󠄳󠄯󠄗󠄨󠄩󠄩󠄓󠄛󠄅󠄔󠄔󠄎󠄟󠄭󠄛󠄦󠄤󠄈󠄽󠄋󠄀󠄂󠄉󠄔󠄵󠄣󠄖󠄗󠄊󠄋󠄆󠄀󠄿󠄅󠄳󠄝󠄇󠄣󠄅󠄤󠄯󠄛󠄞󠄣󠄡󠄸󠄇󠄤󠄄󠄯󠄊󠄸󠄕󠄅󠄻󠄡󠄞󠄉󠄫󠄰󠄺󠄰󠄭󠄁󠄷󠄦󠄶󠄛󠄹󠄂󠄻󠄁󠄮󠄡󠄞󠄪󠄔󠄍󠄶󠄧󠄕󠄀󠄚󠄺󠄽󠄼󠄓󠄻󠄈󠄡󠄂󠄅󠄵󠄣󠄅󠄲󠄷󠄈󠄴󠄈󠄳󠄛󠄖󠄩󠄇󠄨󠄗󠄞󠄀󠄆󠄪󠄬󠄄󠄻󠄕󠄣󠄪󠄟󠄜󠄤󠄌󠄸󠄸󠄐󠄒󠄣󠄥󠄟󠄘󠄴󠄂󠄚󠄚󠄺󠄂󠄣󠄥󠄠󠄓󠄴󠄱󠄋󠄳󠄪󠄗󠄮󠄐󠄸󠄃󠄂󠄭󠄻󠄍󠄎󠄌󠄔
姜舒聲狠狠瞪地了田其愷一眼,續道:「是為了贖罪。他覺得繼續解釋、澄清下去,會傷害正宮和孩子更深,會讓這件事變得更加不堪,所以他決定概括承受,不再傷害彼此。他的這份心思,你能體會嗎?」
「……」
田其愷沉默下來,垂下眼看著自己交握在雙腿間的手。
即使如此,姜舒聲續道:「如果他真的要當小三,他大可以趁著這件事的曝光逼那個男人表態,或者到處放話,逼正宮離開,可是他沒有。他可以做得更過分,可是他沒有——你懂我的意思嗎,其愷?」
你說小三的心思嗎……田其愷當然不可能懂,因為他這輩子最憎恨的就是破壞別人家庭的人,當然不曾設想過對方的心思,也不想去猜想這種事。
但是他非常能理解家庭被破壞的受害者們的心情,因為他就是其中一人。
雖然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不過他記得小時候和樂融融又溫暖的家,也記得媽媽等著爸爸回家到隔天早上的孤單身影,還有爸媽離婚後,隔天就提著行李箱住進家裡的妖豔女人。
那個女人正如姜舒聲所說,就算被發現了也毫不愧疚,一次次企圖毀掉一個幸福的家,最後成功趕走了正宮,在那個家裡站穩了腳步,從此過著幸福的人生。
他的母親在離婚後就此失去了音信。田其愷從那之後就不曾見過媽媽,也沒有接到任何來自媽媽的聯絡或關心。至於他父親,也從此沉迷在女人的溫柔鄉裡,就學期間的所有家長會都不曾出席過,對他的關心也只有「你的成績怎麼樣?」這一句而已。
從此往後,他的幸福家庭完全破滅了。田其愷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原本就不剩多少的父愛及滿滿的母愛。
在那之後,每當他看到那個女人就反胃,噁心到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永遠記得那女人總是穿得妖豔性感,嘴上抹著大紅色的口紅,微微牽動嘴角,勾起撫媚的笑就像張開了血盆大口。明明那麼可怕,但他父親卻對她著迷得不得了,令田其愷完全無法理解。更何況那個女人看到他也沒有好臉色,滿臉顯而易見的不屑及防備,好似等他長大以後就會搶走家裡所有錢財一樣。
他所認識、見過的小三就是如此無恥又令人憎恨,所以他對世界上所有破壞他人家庭的人都感到不屑、厭惡、不可饒恕。可是,現在卻告訴他也有人是非本意的,也會想要贖罪?
他怎麼可能有辦法一瞬間就理解?
田其愷皺起眉,心裡有點不悅但是他自認為沒有表露出來。
他壓下隱隱升起的不快,盡量和顏悅色地回答姜舒聲:
「姜叔,我懂你的意思,但是很抱歉,我沒辦法馬上就理解他。」
姜舒聲垂下雙肩,有些沮喪,又或者是失望。不過在姜舒聲又要開口之前,田其愷又道:「可是我不會再針對他了。」
這句話讓姜舒聲的臉色瞬間緩和下來,勉強接受似的點了點頭。
「好吧,我也不強求你跟他打好關係,總之就是別再吵架就好了。畢竟兩個員工天天吵架,這像話嗎?而且,他現在的處境不像你想的那麼有餘裕,他能待的地方除了公司安排的宿舍,就只能待在這裡了,你懂嗎?」
「是,我明白你的意思,而且員工不合的話,你也不好做人……這點是我錯了,我很抱歉。」
「嗯,但你最該道歉的人是泯泯,記得要找個機會和他道歉,懂嗎?」
「……」
雖然很想說不要,但是說出口的話一定會挨罵,所以田其愷還是點了點頭,「好。」
他沒說的下一句是:等我心情好的時候吧。
姜舒聲終於甘願放了田其愷,讓他進廚房準備早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