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艙房或固守某處的人們尚且沒問題，四處走動的人們則是頗為嚴重，神情痛苦地躺臥在地板，低聲求救，甚至有些已經斷氣。
那是宛如人間煉獄的景象。
第七層甲板相較寬敞，情況也一目瞭然地慘烈。
中央大廳有十多人橫倒在地。有些人掙扎著想要遠離此處，有些人看似被騷動吸引過來察看或想要出手幫忙，都沒有明顯外傷，顯然死於中毒。屍體的雙眼滲血，嘴角溢出深色的大量血沫，神情悽慘可怖。
「──看不出來究竟是用什麼毒，不過讓包含修練者在內的近千人在相近的時刻中毒，技術確實相當高超。」殷示爵蹲在屍體旁邊，手法熟練地用器具將些許血沫移置小玻璃瓶，又抽了一管血，謹慎收妥。
「有辦法製作出解藥嗎？」李少鋒問。
「不可能，沒有器材、沒有原料也沒有時間，至少也要等離開郵輪才能夠研究。」殷示爵停頓片刻，乾脆地說：「那麼就這樣。」
「居然要單獨行動？」夏羽蹙眉問。
「你們現在準備去見那個拿烏茲禮劍的傢伙吧，表示郵輪的其他地方相較安全。我不想拖後腿，找個地方療傷，有機會再匯合。」殷示爵說。
「我們目前也在護衛其他人，多你一個沒有太大差別。」楊千帆說。
「不勞多心了。」殷示爵停頓片刻，偏頭說：「白髮的，在被幹掉前先坦白為何知道關於《妖疆秘典》的情報吧。」
「你才不要被默默無名的護衛錯手幹掉。」夏羽冷哼說。
殷示爵不再多說，逕自從大樓梯前往更下層的甲板。李少鋒三人則是準備前往赴約。
圖書室位於美容院和才藝教室之間，入口並未面對走廊，偶然經過也很容易忽略。圖書室的內部空間狹窄，似乎原本沒有做成單獨房間的規劃，聊勝於無地擺著幾個書架。
書籍陳舊，紙頁泛黃且積著一層灰塵，而且都是在亞洲鮮少見到的語言，許久都不曾有人翻閱，不過既然知道這裡有通往其他房間的暗門，這些規劃就都能夠理解了。
李少鋒在踏入圖書室的瞬間就注意到有一個真氣源毫不掩飾地待在附近，循著移動，很快發現角落有個書架被推開，露出位於後方牆壁的暗門。兩名狂濤派成員倒在旁邊。喉嚨、胸前的致命傷平整銳利，如同輪機室的船員屍體。
「我單獨進去。」李少鋒說。
「反對。」夏羽立刻說。
「那樣太冒險了。」楊千帆同樣蹙眉說。
「安努舒卡就在裡面。這是拿到韶涵情報的絕佳機會，要是妳們都進去就沒辦法談話了。」李少鋒堅持說，同時用手勢打出「衝進來的時機交給妳們判斷」，隨即打開暗門，進入其中。
暗室頗為寬敞，約可容納數十人自由活動，地板與牆壁都是沒有多餘裝潢的金屬。兩側堆滿空海運用的大型裝釘木箱。由於只有一盞晦暗的燈泡，許多角落都是深邃陰影。
李少鋒將那徹亞斯插在腰際，平舉起雙手，暗忖安努舒卡不太可能立即下殺手，否則沒有必要主動提出邀約，很快就聽見身後暗門被悄然關起。上鎖聲響清晰響在暗室。
一名異國女子站在牆邊，身穿灰色長袍，腰際繫著烏茲禮劍，氣度端雅、貌美傾城，正是安努舒卡。
「幸會。」李少鋒率先說。
「……真虧她們願意讓你單獨赴約。」安努舒卡輕聲說。
「否則會直接打起來吧。」李少鋒偏頭問：「那些箱子裡面應該不會裝滿附法炸彈，只要妳引爆，我們就連同這艘郵輪一起沉進海底餵魚吧？」
安努舒卡聳聳肩，擺手示意著歡迎親自確認。
李少鋒走到裝釘木箱旁邊，運氣強行掀開蓋子。裡面是深色軟墊的收納盒，整齊擺放著黃澄澄的金錠。
這麼說起來，「船霸」蕭隆是總榜強者，想必會從遊戲當中攜回珍稀戰利品，靠著郵輪載出去，在世界各國販售，然後將錢財載回樂園，倒也在情理當中。蕭美玲提過她因為私人行程前往香港，或許實際就在處理這些事情。
「為何刻意要指定在這裡見面？」李少鋒又問。
「看來你用過那份受到詛咒的能力了。」安努舒卡淡然說。
「沒想到要核對這麼基礎的部分。」李少鋒暗忖不曉得救世會掌握了神賜能力的多少細節，並未多做解釋，順著說：「我確實知道妳殺了鄭妤婕。身處同一支隊伍的夥伴也毫不猶豫地動手，甚至用謊言踐踏那份心意。」
「這是為了人類的未來。」安努舒卡平靜地說。
「真是一個好藉口。」李少鋒說。
「原本就不奢求他人的理解，不過這是難得的機會……『睿智使徒』李少鋒，你究竟知道多少呢？」安努舒卡問。
「救世會內部分成兩個部分，執明者負責傳承《最古編年史》，徹底隱匿身分，活躍在普通社會的政商界；護明者則是修習《渾天護明大法》，在世界各地收集情報，最終目標就是殺死使徒。」李少鋒乾脆地說。
「大致沒有需要糾正的部分，不過你選擇使用那個數百年前的稱呼呀……雖然我們原本就沒有名字，無論要怎麼稱呼都是你們的自由。」安努舒卡說。
「那麼要談什麼？」李少鋒乾脆地問。
「你的行為在某些關鍵時候超乎預期，彷彿精準知曉未來，事前迴避了那些即將出現的災禍。難道混沌使徒違反了那份維持數千年的默契嗎？」安努舒卡凝重詢問。
怎麼是這種語氣？混沌使徒根本沒有提供援助吧，奈亞甚至說救世會違反默契，招攬、吸收五凶的幹部成員。李少鋒疑惑皺眉，試探性地反問：「妳知道現在的混沌使徒是誰嗎？」
「請回答問題。」安努舒卡面無表情地重複。
緊接著，李少鋒隱約猜到那是夏羽的關係。
在最初見面的時間點，夏羽知道許多關鍵情報，盡可能將局勢引導至她所期望的結果，不過那些終究也是銀鑰所做出的未來預測，至今為止也出現過許多次錯誤。
安努舒卡的說法間接印證這點，看來救世會同樣有根據數千年的傳承與世界各地的情報，進行未來預測，不過屢次失準，直到現在才真正動手。夏羽提過使徒本身就是「特異存在」，一舉一動都會造成難以預測的變化，不過安努舒卡似乎將預測失誤的責任歸咎給混沌使徒。
短暫沉默過後，安努舒卡又問：「你曾經見過慈愛使徒嗎？」
「如果只想單方面提問就不用談下去了。」李少鋒攤手說。
「真是高高在上，連這些施捨也不願意嗎？」安努舒卡嘆息著問。
「施捨？」李少鋒訝異反問。
「我們一直以來都是處於弱勢，以渺小人類的力量試圖對抗外星神祇，那是艱辛坎坷的道路，充滿了血與屍體，而且不被他人所知曉，還是說，你認為那個自由窺探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能力並不算什麼？」安努舒卡淡然詢問。
李少鋒頓時語塞，久違意識到神賜能力是將修為練至第九重境界也無法獲得的至高力量，然而為此就不惜一切殺死使徒依然毫無道理，轉而說：「我正好也想要談談這點……為何要殺死鄭妤婕？」
「在我們對話的此時此刻，世界各國也隨時有人死去。鄭妤婕的死亡是必要犧牲，為了證實你是使徒，同時也能夠引得你過來這間密室，在發動能力時理當任憑宰割，如果在那時被其他護衛殺死就更省事了。」安努舒卡說。
這些內容並未脫離原先預測，卻因此讓怒意更加高漲。李少鋒咬牙問：「高高在上的人應該是妳吧。憑什麼決定那是必要犧牲，牽連到整艘郵輪的人們？」
「這是人類的歷史。千百年來，我們守護著這顆藍色星球不受到外星文明的侵略。」安努舒卡正色說。
「這樣不成解釋。」李少鋒說。
「包含鄭妤婕在內，襲擊車隊時的殲滅軍成員、海端派門人以及這艘郵輪的船員都是因為你才死的。若沒有與使徒扯上關係，他們可能過著更加幸福的生活，也有可能遭遇意外，不過絕對不會在那麼早就喪命，所以請你不要抵抗、掙扎，否則今後會有更多人死亡。」安努舒卡平靜地說。
將天秤一端放著地球其他的七十幾億人口，另一端絕對更輕，因此就拿著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恣意妄為嗎？李少鋒忍不住問：「將所有責任都推給使徒，藉此正當化自身行為，真是冠冕堂皇。」
「事實就是如此。人命不分貴賤，無論是富賈、乞丐、國王、農民、殺手或死刑犯，所有人的生命都是同等珍貴。」安努舒卡說。
「要是救了一位殺人魔，那位殺人魔在日後殺了兩名無辜的人，帳目不會對不上嗎？」李少鋒刻意反問。
「你依然沒有明白。我們不會插手人類之間的爭執、殺戮與戰爭，那是地球歷史的一部份，即使人類會因此滅亡也是自然之理，然而你是使徒，帶著外星神祇的可憎力量試圖干涉人類歷史。」安努舒卡說。
「我並沒有那份意圖……神賜能力確實是遠遠超過尋常變化的能力，卻也僅此而已，有資格搭乘這艘豪華郵輪的大半乘客都比我擁有更多權勢，妳卻單純因為那份能力源自於三柱神，所以忽略實際情況嗎？」李少鋒又問。
「富豪與政治家的影響力止於普通社會，以現況舉例，你已經有辦法干涉『總帥』楚久樘、『狂王』阿瑪迪斯、『教主』古斯塔夫的決定，沒有人會小覷總榜強者與教團聯合隊長的影響力，遑論銀鑰所有司書都聽從你的指揮。」安努舒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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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鋒一瞬間覺得心臟漏跳了，擔憂最終底牌被救世會察覺了，表面上依然繼續說：「至今為止已經出現過許多位使徒，依然也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那是因為我們傾盡全力避免黎明的到來。」安努舒卡說。
「黎明到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李少鋒問。
「不妨用那份可憎能力去看看吧。」安努舒卡搖頭說。
對話毫無交集，不過看來剛剛提到銀鑰只是偶然。李少鋒繼續問：「妳身為救世會的『維繫者』，是否有什麼過往事蹟？」
「是的呢……年輕時曾經有過幾個稱號，比較中意的是『伽羅香』，不過知道這個稱號的人都已經死了。」安努舒卡淡然說。
「聽起來似乎意有所指，難道是妳親自動手殺的？」李少鋒刻意問。
「這個是揹負護明職責的條件之一。必須將理想置於個人之前，如果眷戀親情、友情或愛情，那些醜惡陰險的外星存在很有可能刻意挑選他們成為使徒，進而導致傳承數千年的微弱光明就此消散。」安努舒卡說。
「看來我們永遠無法達成交集。」李少鋒斷言說。
「……或許吧。」安努舒卡輕聲嘆息，優雅抽出烏茲禮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