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結果要待會就馬上開始新工作噢?」
「根據安媞卡所說的,要優先處理的是天蝕的餘波。這還真不是件輕鬆的活。」
「嗚哇……感覺麻煩死了說。」
三句話各來自安媞卡面前,圍在餐桌旁的三名男女。桌上的餐盤已被吃乾抹淨、疊到一旁,騰出多數的空間用來平放安媞卡複印給他們的資料。
一行人現在位於納維亞忒高空,行駛於雲層下方的科隆堡空中航艦內。
宏偉的船體如昂首的厚鱉,但背部承載的並非甲殼,而是交錯林立的雷達與塔樓結構,覆以層層裝甲牢固著這個空中移動城塞。稍稍揚起的椎狀艦艏,則於下方中段嵌入了扁平的艦橋。
再加上,艦體外四具巨大無比的渦輪推進引擎。
渦輪引擎貌似陸行生物用來觸地的四肢,由圓筒式噴射口灑出熱氣與鈷藍色的焰光,貪婪地焚燒著術力混合鍋爐內的晶礦燃料。
但外面渦輪推進的厚重轟鳴,並不影響艦內安媞卡傳話的清晰度──
「這個委託比較急一點,已經答應謝朵警監會盡快處理了。之後的長途規劃等任務完成再說吧。」
畢竟算是相當臨時的委託,安媞卡返艦後,只召集了幾名熟識的專員。
「那警監大人也是照樣丟了個麻煩的工作給我們啊。」
三人中唯一的男性,霜黎甩了甩手上的文件。
他全身上下除了科隆堡統一發放的外套制服以外,與安媞卡無一相同──包括俊俏的臉龐、黑色眼瞳與率性地綁著一球小馬尾的凌亂橘髮。
更別提那副在蓋過脖子的頭髮上,與安媞卡形成強烈對比的大絨耳。那是赤北種的專利。
「不過說起來,如果是餘波應該也不至於有太多地影……喂,」霜黎的耳朵似乎是捕捉到了什麼,他將頭轉向身邊,「霜苗,別睡著了,起來。」
「我沒有在睡喔……我是在補眠。」
被叫到的某人停下了打呼聲。
「那不是一樣嗎!」
「不一樣啦……哈嗚。」
她的眼神比霜黎更放鬆一些──放鬆到快瞇起來了。
「給、我、起、來──」
「唔哇!」
霜黎的雙手拍上霜苗的臉頰,擠弄著自家妹妹的五官。
突然被施以「家庭暴力」的霜苗,有著與兄長霜黎神似的面容。束了條側馬尾的及肩秀髮多添了純白的挑染,將亮橘的長髮劃開一條細細的雪痕。
兩人都是專精戰鬥,同屬於攻防組的科隆堡專員。
如果不吵架的話,他們倆平時的感情是不錯的。
不過這力道,怎感覺都快擠出淚來了。
「不──唔,鼻要捏我的臉啊臭哥哥……!」
「那個,兩位……」安媞卡試圖緩頰。
「人家安媞卡在講正事,妳怎麼可以這麼心不在焉……」
「我有聽啦我有聽啦,不是天蝕餘波啥的嗎……好痛!」
「啊!抱歉,我捏太大力了嗎?」
霜黎在驚訝之餘收手,卻換來了霜苗平淡無光的睥睨眼神。
「欸……傷害美少女的臉還突然有自覺嗚哇你好噁心去死一死吧。」
「妳這麼說身為哥哥我可是會傷心的。」
「那就傷心到死算了。」
「啊?」
他們就像是兩隻人畜無害的狐狸抱成一團打架,然後又無法對彼此造成任何可觀的傷害──兄妹倆「和平」的爭鬧已是司空見慣。
但安媞卡仍舊嘆了口氣。
「到底在幹什麼……」
「──話說安媞卡,妳不休息一下嗎?」
不理會他們的鬧騰,某道成熟的女聲抓回了安媞卡的注意。
「妳已經連續交涉好幾天了,怕是會累垮妳自己。」
逆程小組I組的組長──代號紗晨的專員,垂著雙眉問道。
在科隆堡,無論以代號還是真實姓名稱呼,都是個人習慣。除非有人比較注重個人隱私,否則不會特別限制。
回望那憂心的神色,安媞卡開口:
「不要緊,出勤來回中間我都有好好歇著。」
「是嗎……妳可真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紗晨直直紮起的馬尾透出一絲不苟的氣息,堊白色的外套下,在鏤空的椅背後方豪邁展開的棕紅色尾羽,則強調著她狂尾種的血統。
「妳知道妳勸不了她的,紗晨──午安。」
另一道悅耳的聲音飄過背後,卻反而讓安媞卡寒毛直豎。
正確一點來說,是「羽毛」直豎。
一名穿著半身開衩裙、留有月白色長髮的女性,擺盪著長及小腿肚的實驗袍,端了杯黑咖啡並在安媞卡身旁停下腳步。
「里婭……午、午安。」
就連認真成熟的紗晨都難得會口吃,可想而知現在站在安媞卡身旁的「存在」,是以什麼樣的表情道安好的。
八成是笑咪咪的,看不見眼皮下的眼神,卻散發出殺意的表情吧。
「安,媞,卡?」
「呃……」
安媞卡戰戰兢兢地把頭轉向一邊。佔據了九成視野的,是里婭那斜切過右眼的瀏海,以及瀏海底下笑裡藏刀的陰狠。
「…………是。」
「我可是大~老遠就聽得見妳們的討論聲了哦。」
她指了指後腦杓兩側向前翹起的灰色羽翼──儘管那根本不是耳朵的位置,但大概是在表示自己的「憶技」有如順風耳吧。
「……是。」
「那我親愛的安媞卡怎麼回來後沒先來跟我報到呢?」
「因為……時間上有點匆忙。」
安媞卡刻意迴避里婭是有理由的。
她和里婭雖形同姊妹,卻並非真正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只不過是在多年前,里婭一家人收留了無家可歸的安媞卡,並在日後兩人一磚一瓦成立了科隆堡,才建立起了這樣的關係。
除此之外,光是種族就不一樣──里婭是灰卷種。
雖然分類上來講似乎很親,里婭甚至還自嘲過灰卷種就是色違的黑卷種。
但哪怕沒有所謂血濃於水,終歸一個詞來說,里婭,是個妹控。
重症末期的那種。
「然後等會兒出去前也不打算來跟姊姊打聲招呼嗎?」里婭繼續逼問。
「因為……怕妳在忙,不敢打擾妳工作。」
里婭突然睜圓了眼,顯得又驚又喜──似乎是把剛剛那句「怕妳在忙」理解為「對家人的體貼」了。
安媞卡知道這種說詞是唯一解救自己的辦法。
「哎呀,安媞卡──!」
安媞卡還來不及閃避,里婭帶著兩球脂肪抱了過來。那一言不合就撲上來的胸部柔軟歸柔軟,但被「胸器」緊緊摩蹭的安媞卡還是感覺自己隨時都有可能窒息。
有時真不懂這東西為什麼要這麼大。
安媞卡奮力推開對著她臉頰又扭又蹭的里婭,但腰身還是被她的雙臂扣住,無法全然掙脫。
正當猶豫要不要在這荒唐的情況下向紗晨求救,卻見到對方不知怎麼露出欣慰的表情,說道:
「妳們還真是一如往常感情要好。」
「當然啦~」「「「沒有好嗎!」」」
包括已經把彼此頭髮抓亂的兄妹檔,除了里婭外的三人都給出了另一種回應。
一心只想要這情況趕緊結束,安媞卡把頭轉向了另一邊──艦上餐廳內部。
她對上了豔紅短髮下的一雙暗色眼瞳。
儘管髮色鮮豔,但因被全身染成黑色的科隆堡制服包得緊緊的,安媞卡前一刻差點沒注意到存在感薄弱、兩手端著餐盤,面無表情注視著她們幾人的鳳凰花。
就和謝朵一樣,鳳凰花是藍尾種。不過頭尾的羽翼卻是稀有的大紅色。
「啊……鳳凰花,午安。」
維持奇怪的姿勢,安媞卡試著用普通的聲調跟鳳凰花問好。她若有似無地點點頭,接著以眼神表達出「妳們在幹嘛」的問句。
「沒什麼……用不著擔心。」
鳳凰花眨了眨眼,又將目光移動了極小的角度,盯著餐桌上散落的文件。
「這個是……臨時的委託。不過人手不需要太多,妳在艦上隨時待命就好。」
又輕點了一次頭,鳳凰花一聲不吭,端著準備要放到回收區的餐盤轉過身。
然後就走掉了。
反應之清淡讓安媞卡懷疑她們剛才究竟有沒有在對話。
「鳳凰花很不常說話耶,或許是剛調派過來還沒適應吧。」里婭望著鳳凰花的背影說,「相比之下安媞卡整天急著外出,很好動呢。」
「我才不好動。」
「那就是~小鳥兒喜歡曬太陽?」
「沒󠄊󠄀󠄃󠄎有󠄊󠄀󠄃󠄎。」󠄵󠄀󠄀󠄂󠄫󠄧󠄁󠄛󠄥󠄕󠄰󠄌󠄻󠄦󠄹󠄞󠄶󠄓󠄚󠄞󠄒󠄢󠄧󠄚󠄑󠄵󠄛󠄶󠄦󠄴󠄨󠄟󠄖󠄯󠄢󠄎󠄶󠄴󠄼󠄄󠄔󠄚󠄅󠄱󠄼󠄋󠄴󠄊󠄚󠄢󠄞󠄿󠄄󠄩󠄹󠄵󠄰󠄠󠄒󠄔󠄓󠄫󠄖󠄥󠄢󠄌󠄟󠄕󠄑󠄾󠄘󠄕󠄋󠄫󠄡󠄛󠄷󠄀󠄅󠄌󠄦󠄄󠄱󠄆󠄉󠄂󠄫󠄞󠄊󠄒󠄶󠄁󠄉󠄇󠄾󠄧󠄜󠄑󠄫󠄔󠄮󠄘󠄆󠄎󠄇󠄽󠄥󠄎󠄲󠄍󠄰󠄲󠄤󠄱󠄫󠄙󠄍󠄟󠄍󠄗󠄛󠄚󠄷󠄠󠄧󠄎󠄺󠄩󠄛󠄡󠄢󠄺󠄋󠄊󠄰󠄲󠄸󠄻󠄳󠄱󠄤󠄢󠄀󠄺󠄱󠄳󠄭󠄍󠄀󠄎󠄫󠄷󠄉󠄃󠄰󠄾󠄒󠄘󠄱󠄢󠄋󠄳󠄥󠄜󠄈󠄢󠄤󠄻󠄳󠄪󠄉󠄟󠄈󠄣󠄭󠄜
「好好好。」
終於被名義上的姊姊放開身體,安媞卡低頭理了理被弄亂的毛髮和連身裙。可是沒多久,才以為里婭沒有要繼續對自己糾纏下去,一隻手掌溫和地摸上安媞卡的頭頂。
已經陪了自己八年的溫柔聲音落下。
「答應我,不要心急,好嗎?」
──不要送死。
沒有強迫、沒有胡鬧,里婭只是輕輕撫摸著安媞卡藍夜般的髮絲。藏於心底的那句話並沒有被說出。
但那或許是身為家人最深切的盼望。
「我才不會。」安媞卡垂著頭說。
這次,里婭只是輕柔地微笑著。
這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個賭氣的小孩子。
『叮鈴──。』
「哎呀,不好。」
聽到突然的通知音,里婭從外袍口袋掏出閃爍著燈示的電子裝置,快速看完訊息後拿著它在安媞卡面前晃了晃。
「艦橋的人通知我,科隆堡已經快抵達災區上空了。」
里婭啜飲了一口咖啡並退開一步,態度與剛才堪稱病態的妹控表現完全不同──變回科隆堡行動顧問兼首席醫師該有的風範。
「那接下來就交給妳了──『領航長』。」
甩過實驗袍長長的下襬,沒過多久,那頭月白色長髮就消失在餐廳門口的聯外通道後方。
安媞卡拍拍自己的臉頰回復儀態,其他三人也皆已從座椅上起身收拾。她望著整裝待發的大家,正色說道:
「準備出發了。紗晨,把妳的人也帶上,到二號坡道門貨艙那邊集合。」
揹著壁壘的鋼鐵巨獸,四足噴出燒灼著大氣的熱流,橫越大地。
離開松瓦市後,科隆堡本艦並未馬上出境,而是滯留於還能見到一絲綠地、公共道路與紅土混雜的納維亞忒邊境。再更前方,越過國界崗哨之外,則已是寸草不生的荒漠。
而委託描述裡,那生命力盡失的小鎮就在斜下方不遠處。
安媞卡扶著把手,在航艦下後部敞開的貨艙內側,遙望緩緩移動的地面,任憑強風吹散髮絲。
「還有多少時間?」紗晨問。
「情報沒錯的話,再過三小時天蝕的餘波就會吞噬沒有清乾淨的一切。」
「哇,那還真的是很急耶~。」
某個清脆的嗓音突然插嘴。
「別多嘴,香榭……」紗晨側過頭,「話說這種冷天你還穿短袖啊。」
「有什麼關係嘛。」
「妳、妳好,安媞卡姊姊……。」
兩道矮小的身影自紗晨後方探出,安媞卡認出了那陽光風格的少年,還有在他身後更嬌小,如受驚山雀的女孩子。那是隸屬於紗晨的逆程小組之下,代號香榭和小糰子的專員。
通常除了戰鬥以外,針對天蝕本身的逆向工程工作,都是由她們三個,或對外派遣的其他逆程小組負責。
說起來,每次被小糰子叫姊姊的感覺還挺不錯的。
「大家都到齊了吧?」
撇開那少許的喜悅,安媞卡側頭示意霜黎也靠過來,免得送進艙口的強風蓋過她的音量。霜黎領著霜苗,繞過貨艙停放的數輛蟬車走近。
在其餘五人的注視下,安媞卡分別做出指示。
「紗晨、香榭、小糰子,妳們跟在我後面出發,到達定點就開始逆向工程作業。目前的天蝕率大約是百分之六十,按照平常的步調來就好,距離路徑完成並觸發還有足夠的時間。」
「天蝕率」代表臨界災害正式觸發前,路徑已完成的時間比例。
只要天蝕產生路徑的速度夠慢,她們就是安全的。
安媞卡轉身朝向另一邊,「霜黎、霜苗,你們一組,等會兒先出去,負責持續警戒與除掉來襲的地影。」她再度環視貨艙內的所有人,「沒問題吧?」
「沒問題!」眾人齊聲答道。
「記住,三組人下去,六個人回來。」
「一個都不能少,是吧?」
安媞卡望向霜黎,堅毅地點頭。
「一個都不能少。」
確實,安媞卡自有她所想找尋的事物。
但比起那種東西,科隆堡成員們的性命,更加重要──這是里婭自她們第一天開始對抗天蝕地影以來,就不斷告誡安媞卡的觀念。
大大開啟的貨艙坡道外,安媞卡已經可以瞧見在廣闊無邊的土地上,蠢蠢欲動的黑色影子。
「果然,並沒有因為只是餘波就少了這些麻煩的地影……」
「是啊,連想跟它們好好溝通都做不到。」
安媞卡一旁的霜黎怨道。
那些彷若亡靈的東西,被定義為隨著天蝕機率性發生的副現象,每每就像是要守衛天蝕般不讓人靠近。比起必定能解決的天蝕,反而更加要命。
『二號貨艙各組各員,科隆堡已抵達指定降落地點上空。』
強風之中,里婭的聲音透過頭頂的喇叭廣播,同一時間外頭的渦輪引擎減弱了轉速與噴射口的輝光,放慢了飛天堡壘的速度。
艦底離地面只有兩百公尺左右,是蟬車可以定速滑翔並安然觸地的高度。
『外頭的氣溫不會太冷,但在駕駛蟬車下降的過程中,還是請將制服外套穿好免得受寒囉──尤其是妳,安、媞、卡。』
夾帶的電子雜音,讓里婭在廣播中的聲調更為冷冽。
「……好。」
明明是和藹可親的語氣,但安媞卡不敢不聽從,乖乖將外套披過肩膀,拉上拉鍊保暖。
不然這份差事完成返艦後,她可能真的會被里婭的法術轟一頓。
安媞卡跨上單人座蟬車並發動引擎。紗晨等人則坐進了至多可容納五人的四輪蟬車,「踫」地關上車門後,被術力喚醒的引擎隨即開始嗡嗡作響。
確認大家都發動了蟬車,安媞卡將藍夜般的瀏海甩回正面,越過霜黎兄妹伏低在各自蟬車上預備的肩膀,朝外看去。
大地上的一天,已時過正午。
下到地面後,她們只有三小時。
天蝕只要超過這個時間,隨時都可能觸發,對哪怕資深的專員來說都危險至極。不過對科隆堡而言,半小時便足矣。
她們必須、也早已習慣於速戰速決。
安媞卡已經厭倦無聊的掙扎了。
廣播中的里婭清了清喉嚨,『時間,一三三〇,科隆堡各員──』
──沒問題吧,安媞卡?
──妳這句話是在消遣科隆堡實力的意思嗎?
──沒有沒有,我當然不是在小看妳們。
──那是什麼?
──我想知道的是……妳,還能走吧?
當時,離開警政署大樓時,謝朵眼中閃過的酸楚與同情,安媞卡已經在無數人的眼中見過。
卻仍然不清楚,自己該不該為這些「關心」而停下腳步。
不知從哪時候開始……或許是自己的執念愈走愈失焦的時候,那份殘破的回憶就已經離她愈來愈遠。
然而,過往之憶不能回頭、無以彌補的現在,安媞卡也只能前進。
『──准許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