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婭一聲令下,四輛流線型身軀的蟬車陸續竄出坡道門,墜入秋日紅色的白晝之中。一失去地面的支撐,跨下的雙輪立刻依序收折,讓浮游盤與車身兩側的合金薄膜履行它們的職責。
秋蟬於空中高速馳騁,順著噴進的力道朝一片棕紅的地景俯衝,在科隆堡空中航艦與正遭地影侵襲的災區間,劃過四束水藍色的軌跡。
那一條條由術力殘渣形成的軌跡,宛如上帝擊出的羽箭。
對不講道理的災禍,降下裁罰。
『霜黎,安全降落。』
『霜苗,安全降落。』
快速下降沒過多久,安媞卡前方的兩人已經改變行進姿態,藉由通訊發出告知。
眼見即將撞上紅土裸露的地面,安媞卡奮力一拉,讓抬升的車頭緊跟先行觸地的兄妹後方。蟬車隨即取消浮游狀態,彈出後輪並以避震器減輕堅實的地面帶來的劇烈晃動。
甩甩被狂風吹亂的羽翼及頭髮,安媞卡發送通訊。
「安媞卡,安全降落。」
『逆程小組I組也安全降落,隨時聽從指揮。』
體積較大的四輪蟬車觸地的碰撞聲傳過耳際。
「收到。」
安媞卡切換動力系統的推進模式並收起蟬翼,輪胎捲動塵埃、摩擦花火,被術式灌入的能量擠滿瘋狂轉動的變速箱,帶著回歸重力懷抱的蟬車加速奔馳。
吹動衣襬的午後和風是如此涼爽。
然而滲入鼻腔的氣息是如此不祥。
她們六人馬上進入了災區的範圍內──目視可及,左右邊都只有缺乏變化的空曠地表,曾經的「小鎮」無聲無息,半個人也沒有。
不經意間,安媞卡側眼一望。
轉瞬即逝的地上,一叢並沒有屈服於天蝕的梔子花,隨風搖曳。
平靜、溫和而純潔。
在此殘忍無道的亂世,它還在靜靜地等待下一次的灌溉。
『目擊到地影!正前方的行駛路線兩側,四匹!』
駛在最前頭的霜黎低聲警告,安媞卡的銳眼抬轉,捕捉到了「那東西」。
白日搆不著的陰雲下,聽見蟬車噪音的地影,轉過了頭。
就好像全身燃起了漆黑的火焰,有著人類樣貌,但軀體不停抽動的地影,將深邃的眼窩晃向了一行人的方向。
『嘶嘶嘶──』
伴隨破碎的嘶吼,那地影眼窩中的空洞彷彿要將安媞卡的心神吸入其中。
「我看到了……霜苗!」
『瞭解喔。左邊的我來。』
『那右邊靠前的那匹交給我。』
兩人皆透過通訊回報著。安媞卡加速超車,眼角餘光瞥見其他幾人的蟬車靠向後方。
「那剩下比較遠的那兩匹我負責。」
眾人紛紛點頭。鎖定了自己的目標,安媞卡右手一橫下達指示:
「逆程小組,找掩護!」
『收到!!』
四輛蟬車在地面劃出相互迥異的痕跡,分別朝著各自標示的地影威脅或安全處疾馳而去。
晝󠄊󠄀󠄃󠄎日󠄊󠄀󠄃󠄎之󠄵󠄀󠄀󠄂下󠄫󠄔󠄎󠄉。詭󠄣󠄒󠄥󠄓影󠄘󠄺󠄛󠄘之󠄧󠄴󠄤󠄃上󠄥󠄂󠄗󠄐。󠄕󠄊󠄐󠄁󠄢󠄹󠄖󠄖󠄘󠄥󠄭󠄵󠄆󠄾󠄶󠄿󠄾󠄖󠄼󠄶󠄛󠄞󠄧󠄅󠄗󠄵󠄠󠄨󠄴󠄥󠄞󠄼󠄗󠄆󠄄󠄊󠄰󠄓󠄎󠄣󠄳󠄗󠄮󠄶󠄄󠄘󠄕󠄂󠄟󠄮󠄺󠄺󠄟󠄜󠄕󠄠󠄴󠄍󠄓󠄎󠄉󠄲󠄾󠄭󠄼󠄎󠄅󠄶󠄀󠄓󠄶󠄢󠄶󠄘󠄯󠄮󠄮󠄇󠄉󠄖󠄬󠄭󠄦󠄇󠄈󠄔󠄔󠄝󠄪󠄄󠄈󠄓󠄅󠄊󠄵󠄲󠄵󠄩󠄶󠄍󠄺󠄻󠄎󠄠󠄤󠄏󠄔󠄂󠄧󠄵󠄀󠄂󠄯󠄎󠄧󠄺󠄀󠄭󠄽󠄼󠄒󠄧󠄿󠄤󠄴󠄈󠄕󠄪󠄷󠄱󠄀󠄀󠄰󠄖󠄊󠄀󠄁󠄺󠄅󠄉󠄾󠄟󠄍󠄥󠄬󠄪󠄖󠄓󠄒󠄇󠄷󠄼
安媞卡忽略不屬於她的目標,從幾個地影旁疾駛而過。視野頓時變得開闊,她眨動細長的睫毛,將前方不遠處的「人影」映入眼簾。
不論是第一次、第二次,還是第十次……總是從虛幻中誕生的它們,模樣從來都沒有多正常。
就好似想模仿人類站立,卻又止不住以四足行走、貼近大地的渴望,地影的腳踝以下沒入地面,激起淺淺的漩渦;長長垂於軀幹前的手臂,操弄著漆黑的利爪。
比安媞卡自己夜色的髮絲還要更加純粹、也更恐怖的深空,覆蓋了全身上下由變化不定的影子組成的軀幹。地影無機物般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不會像群聚生活的野狼般齜牙咧嘴,也不具備正常人類的口鼻構造。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不時吐出猩紅鬼火的凹陷眼窩。
那怪誕而充斥死亡氣息的姿態,就算看一輩子也看不慣。
「呼……放輕鬆,安希婭。」
深吸一口氣並自語後,安媞卡單手穩住龍頭並朝後腰伸手,按下了高週波劍劍鞘上的握柄。
扣合,傳導。
預先就編織好的術式發動,讓產生的能量滑入鞘中,促使劍刃開始以超高頻率振動。
(一擊就可以決勝負──趁著更後面那匹還沒反應過來,先解決一個!)
『嘶嘶嘶嘶嘶──!』
「──!」
轉眼間,嘶鳴威嚇著的地影已迫近眼前。安媞卡把左煞車狠狠下壓,刺耳的胎面摩擦音與地影的叫聲重疊,將車頭打橫並放開蟬車握把後,小巧的雙腳踩上坐墊。又是一個眨眼,安媞卡的身子已經朝半空中高高跳起。
身體如彎月延展,閃著黑光的高週波劍已經拔出了一小截。
她的目光,並未移開下方同樣冷冷盯著自己、發出怪異嘶吼的地影──似乎是想抓住在空中難以變換態勢的安媞卡,地影在倏忽之間伸長雙足,無謀地向安媞卡筆直突擊。
一個簡單的動作,那猩紅的光火離她就只剩數十公分之遙。
一見到生物就會立刻襲擊的怪物本能,確實危險。不過……
「行動太單調了。」
安媞卡奮力將黑色的劍身完全拔出,鳥兒的羽翼翻落,在燒紅的天光下,震碎周遭的飛塵。
──地影雖看上去像一團黏稠的霧氣,但並非無法用物理手段進行壓制。法術固然破壞力更高,但刀、劍、槍、斧、錘等武器,是怎麼傷害生物的……
那對地影來說,也一樣有效。
眼眸中的紫羅蘭攜著火苗,安媞卡踢飛空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動高週波劍,四呎長的劍刃擋在了她與地影之間。
時間的流逝,被疾風般的攻擊放慢。
卷霞藏鋒,攪動白夜與黑晝。
黑劍驟閃,劃開無魂亡者的咽喉。
一聲清脆的「唰──」斬斷了空氣。安媞卡單膝落地,在停止動彈的地影背後維持反手出劍的姿勢。受到「致命傷」的下一刻,地影的身形即逐漸瓦解、消散。殘虐無比的怪物已然無法繼續對她出手。
而漆黑的影子崩壞的期間,安媞卡聽見了。
來自於亡靈的囈語。
〈咕……一……你殺……救……我……〉
──有那麼一瞬,她彷彿看到了一條前路,滿布由地面伸出的死者之手。
「唔……麻煩的憶技。」
安媞卡閉起雙眼,試圖甩開那最後的殘響。
繼承黑卷種與生俱來的體質,讓安媞卡多年來已漸漸習慣於一些偶然聽見、支離破碎的奇怪語句。
就算她不主動讀取或展開意念,在荒蕪之中徘徊、無家可歸的情緒與遺恨,依然會找上她。
藉著那不知是祝福還是詛咒的種族天賦──「憶技」,鑽入她頭蓋骨內側。
『嘶嘶嘶嘶嘶……』
某一陣嘶鳴敲醒了安媞卡的腦袋,她及時反應了過來並向後迅速騰躍,讓另一匹偷襲的地影刨開了她前一秒站立的地面。意識到剛剛的情況有驚無險,安媞卡稍稍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要是又被劃開就糟了。
『嘶────!』
「聽不懂。」
冷淡「回答」後,被堊白色外衣包覆的黑灰鳥兒率先衝刺。安媞卡靈巧地把高週波劍轉到正手,嗡鳴之中,空氣隨著被向後大大一拉的劍刃扯動,拋下被踢起的土壤,襲向同樣不顧一切撲來的地影。
見到安媞卡在奔跑數步後跳起,地影前肢漆黑的利爪高舉,準備撕裂其面前的一切活物。
然而,安媞卡再度挑起的劍鋒比那虛無縹緲的爪子還要更快一些。
裙襬飄起,黑靴閃動。安媞卡與纖細的身軀大相逕庭的狂放戰姿,在地影有限的視野前,宛如破開天頂的夜空。
毫無可趁虛而入的機會。
亦無可閃身避開的餘力。
振動的黑劍再次劃落,確確實實地橫切過地影如霧的軀體。與前一匹雷同,地影的身形開始崩解,陌生的死者囈語也竄入耳窩。
〈……怎……唔………………死……〉
無視那稍微打擾了腦神經的情緒亂流,安媞卡拿穩高週波劍,一個人立於荒土之上,悄聲自語。
「已經結束了……願這片無名的大地接納你的靈魂。」
語畢,她短暫闔上雙眸。
虛幻的殘響也不再迴盪。
『滋……安媞卡,這一區的清理完畢了,我和霜苗先去旁邊繞繞,待會就回來掩護紗晨姊她們。』
突如其來的通訊響起,她敲了敲耳邊的入耳式裝置。
「嗯,好。注意安全。」
『那當然。』
輕輕呼出了一口氣後,安媞卡轉身回望。稍嫌模糊的視界遠方,兩輛蟬車單薄的影子散開。
於此同時,滾動著紅土的車輪聲落於近處幾十公尺,由紗晨駕駛著的多人座蟬車在安媞卡面前熄滅引擎並打開了車門。逆程小組的專員們不慌不忙地下了車,並從後車廂內搬出專用於逆向工程的回溯裝備。
接下來,就是消除天蝕方面的工作了。
「趁現在下一輪地影還沒現身,把天蝕餘波的路徑與輪廓找出來吧。我就在附近巡一下,遇到無法應付的危險馬上用通訊聯絡我。」
逆程小組的專員每人都有配置單臂輕弩,持有這最低限度的防身武器,應該不至於出問題。
交會過眼神後,紗晨也點了點頭。
「沒問題。香榭、小糰子,來,開始工作了。」
「咦,好累~。」
「我、我會努力的!」
日常的對話迴響於荒地之上,安媞卡稍微轉了轉筋骨,在短暫戰鬥後的餘韻中,遙望停雲靄靄的天空。
其他人如火如荼進行工作的同時,她,也有事情要完成。
安媞卡走向了另一塊無人的紅土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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