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過後,王亦宸剛上完廁所,看到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從電梯走出來。這些人彷彿有默契似地,一見到王亦宸,瞬間都安靜下來。
「嗨,Chen。」大夥紛紛向王亦宸打招呼,乖巧溫馴的模樣與方才在電梯內喧嘩時大相逕庭。
王亦宸只對他們點了點頭,就快步走回辦公室。
顯然整個行銷企劃處都去吃好料了,獨漏王亦宸這個主管。王亦宸已經很習慣這種情境,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再說,他現在已多了一個好下屬,他倆約好今天下班就直衝熱炒店。
「王大協理,」忽然有人拍他的肩,一個輕快的女聲在後方響起,「我剛在樓下遇到你們部門的人,說今天幫小莫慶生,你沒參加啊?」
是產品管理(PM)部的何蔚藍。臉蛋小巧、身形高䠷,橘金色的短髮非常搶眼,像一顆火球;俐落的合身裝扮和馬丁靴,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了十歲。王亦宸一向覺得這類型的女生和自己不是同一掛的,卻不料兩人很合得來,何蔚藍甚至成為他在公司裡少數稱得上好友的同事。
「同仁吃飯怎麼會邀主管?他們聊天也不自在。」話說出口,王亦宸便自覺很沒說服力。其他部門的主管明明也很常加入同仁的聚會。
「也對啦。」何蔚藍點點頭,好心地沒有戳破他,「我是想問你,上次那場線上研討會簡報寄錯的問題,你們有處理好了嗎?我們有一家專案合作的客戶在問……」
「不是寄錯簡報,只是有個部分是舊版產品的內容。現在也有客戶還在使用舊版,所以我們寄的簡報也還是有用處。」王亦宸的口吻帶著一絲不快。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寄錯了就還是得補寄新版本給客戶嘛。」
「就說不是寄錯了。」王亦宸沉聲說,掉頭就走。
回到座位後,王亦宸聽見行銷同仁張容恩在向何蔚藍打聽他倆剛才說了些什麼。王亦宸隱約聽見了幾句不入耳的話,大意好像是:「寄錯就寄錯,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死要面子幹嘛?」
當天下午行銷和PM的會議上,王亦宸全程都沒有直視何蔚藍。會議結束後,何蔚藍喚了他一聲,王亦宸也充耳不聞,逕自走遠。
「本來就不是我們行銷的錯啊。他們PM提供的雲端資料夾分類不夠清楚,我們才會拿到舊版的檔案。況且我們本來就有規劃好要補寄,哪需要其他部門的來提醒。」
熱炒店內,王亦宸喝了點啤酒,忍不住開始發牢騷。坐在他對面的陶喜笑了笑,說:「當然,這小事嘛。」
「也不能因為是小事,所以就覺得被誤會了也沒關係。小事累積起來,也會造成其他部門對我們的不信任,尤其是如果傳到老闆耳裡,結果會怎樣也不知道。」
「有道理,」陶喜認同地點點頭,「這也是為部門著想。」
「但部門同仁卻不會覺得我是為他們著想。平常做得再多,他們也覺得是理所當然。唉,主管真不好當。」
「他們不在這個位置,無法理解也是正常的。主管之所以是主管,就是因為你們更有能力承擔嘛。」陶喜舉起啤酒杯,王亦宸和他碰了杯,仰頭乾了。
「這就是我們的宿命啊。」王亦宸沉浸在自己的悲壯情懷中,搖頭嘆息。
和陶喜聊天就是舒服。陶喜和自己年齡相仿,帶幾分書卷氣,深黑的雙眸中是有歷練的眼神。他兩週前才來公司報到,雖然對行銷工作不是很熟悉,但上手得還算快,比很多年輕人受教多了。最重要的是態度良好,還能和王亦宸天南地北,什麼都能聊,兩人一拍即合。
當初王亦宸在「安格雅特‧下屬出租方案」指定的是「能與自己親近的下屬」。聽話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能真誠地與自己相處、並認同自己的行事風格,而不會表免上順從、背地裡道長短。儘管安格雅特開出的價格不菲,但看到對方信誓旦旦地擔保「一定能幫您配對到符合需求的下屬」,以及合約上「若不滿意可無條件全額退費」的條款,王亦宸仍覺得不妨一試。
起先他以為,能符合自己開出的條件的應是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因此在見到陶喜時,心中不免升起一絲疑慮。但經過這兩週的相處,王亦宸驚喜地發現,有了在社會打滾十多年的經歷,陶喜不但個性更圓融,在各種議題上也和他更有共鳴。王亦宸不禁讚嘆,安格雅特為客戶量身挑選合適下屬的能力,果然不假。
尤其是上週王亦宸被張容恩惹毛的那件事。
那時王亦宸臨時接到指令,必須在隔週的經營會議上報告該年度行銷活動獲得的潛客名單成果。他於是用企業通訊軟體Corsla傳訊給張容恩:「我需要今年全球行銷活動取得的名單統計。」
不料張容恩只回了:「在A-Lead(公司購買的客戶關係管理系統)dashboard(操控面板)中,就可以篩選出所需的統計結果。」
王亦宸一看,忍不住起身走到張容恩座位旁,板著一張臉說:「你怎麼會這樣回應?」
張容恩抬起頭來,似乎有點被嚇到,一臉迷惑地說:「我的回應怎麼了嗎?還是你不知道怎麼操作?就是像這樣……」說著點開A-Lead操作介面,一邊示範給王亦宸看。
她的反應讓王亦宸又暗自震驚了一次。「我想你沒有搞清楚重點,」王亦宸按捺著性子說,「我舉個例子好了。難道今天老闆要我給他線上研討會的報名名單,我也是跟他說,你去部門的網路硬碟裡看就好?」
「嗯……這有什麼不妥嗎?」張容恩戰戰兢兢地說,看起來更迷惑了。
王󠄊󠄀󠄃亦󠄎󠄊󠄀宸󠄃󠄎󠄵氣󠄀󠄀󠄂到󠄫󠄄不󠄆󠄤想󠄩󠄤跟󠄾󠄇她󠄾󠄝講󠄪󠄎話󠄖󠄓,轉󠄥󠄦頭󠄿󠄨正󠄚󠄬想󠄔󠄇改󠄳󠄾將󠄌󠄸此󠄁󠄇任󠄌󠄊務󠄲󠄃交󠄷󠄥代󠄳󠄄其󠄎󠄖他󠄣󠄨同󠄣󠄷仁󠄠󠄏,一󠄭󠄬旁󠄟󠄬的󠄞󠄿陶󠄩󠄶喜󠄤󠄡旋󠄴󠄉即󠄊󠄪站󠄨󠄌起󠄵󠄁,笑󠄶󠄓咪󠄮󠄋咪󠄅󠄴地󠄼󠄙推󠄏󠄏著󠄩󠄠王󠄣󠄺亦󠄓󠄋宸󠄽󠄒的󠄸󠄐肩󠄢󠄾膀󠄗󠄸回󠄯󠄋到󠄽󠄚他󠄌󠄔座󠄼󠄜位󠄆󠄃,低󠄵󠄢聲󠄤󠄁說󠄍󠄰:「別󠄹󠄦生󠄬󠄃氣󠄩󠄁,容󠄍󠄬恩󠄨󠄍剛󠄶󠄔出󠄾󠄬社󠄕󠄦會󠄩󠄁沒󠄍󠄞幾󠄀󠄋年󠄑󠄯,不󠄃󠄙懂󠄒󠄫你󠄒󠄸的󠄧󠄂意󠄲󠄶思󠄀󠄤也󠄖󠄈是󠄜󠄥正󠄊󠄭常󠄇󠄨,她󠄲󠄾不󠄤󠄀是󠄢󠄅有󠄼󠄲意󠄃󠄑跟󠄿󠄣你󠄶󠄂作󠄆󠄇對󠄆󠄉。讓󠄒󠄧我󠄧󠄼來󠄤󠄟吧󠄽󠄀。」
王亦宸看到陶喜走到張容恩身邊,兩人交頭接耳了一陣子,不時爆出低頻的笑聲,似乎聊得頗為愉快。過後不久,王亦宸的Corsla便跳出張容恩的訊息:「Chen,我明天會把報告整理好給你喔。」
次日王亦宸真的收到了張容恩的簡報,不僅將A-Lead上的統計圖表整理清楚,還加上了成效評估的註解。
「這世代的年輕人跟我們的成長環境不同,思維也不在同一個頻道上,有時候只好耐心一點,跟他們解釋清楚啦。」事後陶喜跟王亦宸閒聊時提到。
陶喜沒有明說的是──王亦宸多少也心裡有數──在張容恩或其他同仁的眼裡,王亦宸就是個跋扈的主管。連查個統計數據也不願自己操作,一句話就要同仁整理出來給他,擺明是高高在上的姿態。
這些人真不懂得職場倫理。王亦宸心中的怨言卻不比部門同仁少。主管之所以是主管,是因為承擔之重。在職場上,主管與下屬原本就是上對下的關係,「主管交辦事項」也是下屬的份內工作,這在人力資源網站上都有註明,不是嗎?
可惜的是,身為主管,這些苦都只能往心裡吞。下屬不會懂,也不想聽。王亦宸也不是那種喜歡一天到晚情緒勒索下屬的主管,幹練、沉穩、公事公辦,才是他慣有的風格。
主管註定是寂寞的。王亦宸很早就明白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