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這片無名的大地,接納你們的靈魂。」
「「「願這片無名的大地接納你們的靈魂。」」」
科隆堡的上層甲板上,安媞卡在帶領其他人唸完禱文後,放下雙手合十的動作,遙望遠方。強勁的秋風吹散她的髮絲,使夜色與黎明交織在一塊兒。
「這樣子,至少也算是一種告別了吧。」一旁的紗晨說。
「是啊。」
「話說妳的眼睛怎麼還是紅的啊?」
「妳就放過我……」
「──她昨天一整個晚上都哭得唏哩嘩啦的哦。」
「喂。」
高空的風聲中,紗晨和里婭兩人消遣著安媞卡,稍微驅散了悲傷的氣氛。此刻,巨大的航艦持續朝著聖萊瓦加的方位航行,儘管剛經歷一場小小的悲劇,但科隆堡的人們也並非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告別式」。
在組織草創初期,還不熟悉工作流程與風險的科隆堡,曾數度失去,也曾數度在這空曠的甲板上,悼念喪命於任務中的專員們。
大地無情。身為人類,只能竭盡所能地,在失去後試圖留下些什麼。
「不過,怎麼說……沒能帶回小糰子的遺體,徒留她艙房裡的遺物,還是讓人挺難受的……。」
「沒辦法。」里婭接著紗晨的話,「天蝕就是這個樣子。」
眾人靜默了好一會兒,安媞卡才想起了另一件事情。
「紗晨,妳有找到小組裡的替補人選了嗎?」
紗晨搖頭,「還沒。不過我把這件事交給香榭了,讓他來決定……也許多少能讓他心裡舒坦些。」
安媞卡望向人群中,還在閉眼禱告的香榭,「他想必也有很多話想對小糰子說吧。」
「畢竟那好動卻又體貼的傢伙,是離小糰子最近的。」
「是啊。」
逝者,無以再回歸。
旅途,仍舊得上路。
安媞卡昨晚將悲憤全部傾瀉而出之後,雖然依舊對那些消失於天蝕中的專員抱有歉意,但她也知道至少得先結束這長途跋涉後,再來好好地緬懷。
感受到風中的涼意,安媞卡抖了一下身子,轉過頭告知里婭:
「里婭,差不多了。」
「OK,那我就先回艦橋囉。」
對安媞卡揮揮手暫別,里婭隨後拍了幾下掌吸引人們的注意。
「好,收了收了,回到自己的崗位吧,心裡還難受的自己午休再回房間哭一哭,不然甲板都要淹水了。需要找後備人員替補的……」
「這氣氛破壞者還是老樣子呢。」紗晨笑中帶著無奈。
「她確實就是這樣。」
安媞卡與紗晨望著眾人開始走下接壤艦內的樓梯,會心一笑。待大家都散去,甲板重新變得空蕩後,安媞卡轉過了身,趴在欄杆的邊緣上。
從此處,草木稀疏的荒土與視焦外零星的小村落,一覽無遺。
「接下來呢,領航長?」
「連妳也這樣叫我?妳可是長輩啊。」安媞卡苦笑,「接下來嘛……」
望向遠方的群山,安媞卡想了想。
「首先繼續一邊做安全廊道的檢查,一邊安然抵達聖萊瓦加吧。去世的逆程小組專員中有不少都是那邊出身的,到時候也得四處拜訪弔唁一下。」
「很實際的目標。」
安媞卡聳肩,「保持忙碌是忘卻某些事情最好的手段。」
哪怕這幾天的大小事件跌宕起伏,安媞卡感覺心頭還是存在那麼一絲迷惘。也許直到一切都順利解決後,才能真正有時間好好梳理思緒……
此時,航艦下方索然無味的地面,某個閃動的白點抓住了安媞卡的目光。
安媞卡瞇起了眼珠子,但相隔超過五百公尺,她當然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
但是,在棕紅與灰褐鋪成的地表上,那僅僅的一個點,實在不太自然。
「紗晨。」
「嗯?怎麼了?」紗晨側過頭。
「妳有看到下面那東西嗎?有點遠,兩點鐘方向。」
照著安媞卡手指的方位,紗晨同樣凝神注視。但與安媞卡相反,能夠利用獨有憶技的她睜大眼眸,猶如放大鏡般將視線投往那細小的白點上。
「我看看……」
與鵟鷹一樣銳利的目光,似乎也無法即刻分辨出那過於遙遠的物體是什麼。但在過了幾秒後,安媞卡聽見紗晨略帶驚訝的呼聲。
「……那是人嗎!?」
「人?」
在這種荒野上?
安媞卡將半身探出欄杆,想藉由這用處不大的舉動來看得更仔細些,才發現銀白的光點不只一個。而是從這個距離看去,幾乎交疊在一起的兩個。
而後,紗晨馬上給出了驚人的解答。
「那個人旁邊……還倒著一輛蟬車……」
停止憶技的觀測,紗晨突然抓住安媞卡的肩膀。
「安媞卡,那、那身制服,是科隆堡的專員啊!」
訝異與疑惑,同時浮上了安媞卡過於震驚的腦海。
用不上十分鐘,安媞卡馬上集合目前比較方便抽開身的霜黎與霜苗,並帶著另一組四人的攻防組,駕著蟬車火速趕到了那個「人」身邊。
然而,那人──穿著科隆堡制服外套的女性,早就斷了氣。
「……我認得她。」
同行的霜黎第一眼就認出了死者的身分,睜大了眼。
「霜黎,她是?」
「……洛祈薾,專員代號『石楠』。我們是接受戰鬥訓練課程的同梯。但是……怎麼會……。」
回答完安媞卡的問題,霜黎依舊顯得難以置信。就連在旁邊的霜苗和後方待命中的攻防組眾人,都面有難色。
這也是無可奈何──石楠的外套髒污不堪,腹部露出大得恐怖的穿刺傷,並且原本應是柳綠色的頭髮和尾羽也早已殘缺破損,明顯是在高速騎行的過程中直接摔落蟬車的。
以周遭的痕跡看來,她在完全喪失力氣摔落後,還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就算說不上是噁心,卻也令人不忍卒睹。
「石楠……我記得資料上的紀錄,她是駐紮於前線基地的專員。而前線基地就在……」
安媞卡雖命令科隆堡本艦暫時滯空停留,但依照預定行程,只要再兩小時左右,航艦就可以抵達八十公里外的前線基地。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有什麼東西,可以造成這麼嚴重的傷口?
而且為何獨自一人一路疾馳,直到筋疲力竭才倒於這荒漠之上?鳳凰花沒有碰上她或是跟她一起出來嗎?
不祥的預感刺入腦門。
然而一時之間,安媞卡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她指示其他的專員先小心處理石楠的遺體,優先搬上多人坐蟬車運回本艦。隨後自己轉身來到了石楠的蟬車最終停下的位置。
安媞卡蹲下雙腿,仔細檢視著傾倒的蟬車。
磨損的烤漆、撞彎的握把、故障的展開式合金膜、術力早已漏光的引擎室……基本上所有肉眼可見的損傷,都是高速滑行粗糙的地表所致。
檢查到龍頭時,安媞卡才發現了某個黑色的物體,卡在擋風玻璃與儀錶板之間。
「這個是──!」
由科隆堡所配給,專員可自由選擇攜帶的錄音筆,反射著荒地上的晨光。
安媞卡試著拔出錄音筆,但它完全卡死在縫隙之中。抬腳踩住坐墊,雙手抓住筆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錄音筆終於「喀」的一聲被拔出。
「唔啊!好痛……。」
一屁股坐倒沙地,安媞卡一邊揉著臀部,一邊重新將險些飛出的錄音筆在右手拿好,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要特意把錄音筆塞在那種地方?)
安媞卡撥開錄音筆的開關,上頭小小的指示燈立即亮起。在轉來轉去尋找一會兒後,她找到了橢圓形的迷你按鈕,扣下了大拇指。
伴隨大量的風切聲,最後一筆錄音檔開始播放。
偏大的音量,在空曠的荒地上,重重迴響。
『沙──稟告──第十四號前線基地──遭受……毀滅性打擊──沙沙沙──請科隆堡……本艦──立刻調頭──沙沙──』
傳出的,是某名女子忍著痛錄下的聲音。聽起來是在做出某種警告。
直直盯著錄音筆,安媞卡──以及在附近的眾人,清楚聽見了下半句。
『──城鎮軍──來了。』
嗶喳。錄音結束。
霜黎與霜苗,站在石楠於地面留下的血跡旁,回望安媞卡。
安媞卡跪於蟬車的殘骸旁,手握失去聲音的錄音筆。
搬運著石楠遺體的攻防組專員們,在後車廂前停下了動作。
各皆相隔了五公尺左右的距離,眾人之間,棕紅色的沙土流過死寂。
風塵捲過的大地,空得發慌。
雲翳撒過的天空,陰得發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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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不再照耀的千里荒漠上,離空中的科隆堡本艦有兩百多公尺遠的七個人,面面相覷。而這短暫又寶貴的數秒光陰……
就這麼被浪費掉了。
「────全員!撤退!!現 在 馬 上 !!!」
安媞卡想都沒有想──儘管她在聽到城鎮軍的瞬間身體為之一震,但腦袋好歹是清楚的──她迅速站起身,對著在場所有人高聲命令。
說巧不巧,在眾人動起腳步前,一道厚重的破風聲釘入了安媞卡面朝五公尺的前方。
那破風聲,甚至可說是令人感到驚悚,更使安媞卡愣在原地。
霜苗同樣也站在原地,愣著不動。
她黑色的眼瞳中,只映照自己的兄長,被天外飛來的一根巨大長槍貫穿胸膛,牢牢釘在地面的模樣。鮮紅的血珠順著長槍表面的機械結構,一滴滴落下。
事前完全沒發覺攻擊徵兆的霜黎,低著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啊……咦……」
「……哥……?」
霜苗戰慄不已地伸出手,不知道該不該觸碰霜黎。
「啊哈哈……這是……什……」
霜黎的手臂更加顫抖,慢慢握住了插在眼前的長槍。突然之間,他身體緊縮,咳出了一灘血在自己的手上。
「哥──!」
霜苗兩眼圓睜,下意識拋下薙刀,扶住只剩長槍支撐著軀體的霜黎。
在不遠處看著的安媞卡倒抽了一口氣。
「霜……」
剛才有好幾秒,安媞卡的腳底板完全被釘在地面,動彈不得。好不容易奪回了身體的主導權,她立刻朝兄妹倆飛奔而去。
「霜黎!!!」
然後,安媞卡在剎時間,煞住了步伐。
她看到了。
朝兄妹倆模糊晃動的身影後方看去,在那處連成一排的小土丘後,一名完成投擲動作的人影,與一面旗幟的杆頂刺出了地平線。
就算過了八年,十年,百年,那旗幟上再熟悉不過的城徽依舊未變。
「巴弗蔑爾……城鎮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