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安媞卡顫抖的聲線,一顆顆稜角古怪的頭盔、炭黑的連身護甲,以及數都數不清的長槍,於土丘上部鋪展開來。約四十名人員的「軍隊」,將原本泛著藍與黃的地景,鋪上了嚇人的漆黑。
一聲聲整齊而沉重的踏音,踩碎了不願離開地面的泥沙;
一根根粗大而不祥的犄角,切斷了不願沉入風中的寧靜。
安媞卡怔怔地望著逐漸淹沒眼前景色的城鎮軍,心裡只想著一件事:
「太……」
──太快了!
如果說連石楠都是徹夜以最高速騎乘蟬車來到此地,那照理來說,城鎮軍的行軍速度不可能超過……
想了半秒,安媞卡才驚覺某個蠢到不行的前提。
他們根本沒詳細檢查──判別石楠的死亡時間。她搞不好在日出前就倒在這片荒野,如果城鎮軍是在攻陷前線基地後馬上殺了過來,並且搭乘運兵船,那八十公里的路程根本不算什麼。
還來不及思考下一步對策,城鎮軍中某名身形特別高大,看上去是帶頭領隊的蔑巴種人物,高聲號令:
「衝──鋒──!!!」
幾十人的集團發出破空的戰吼,震撼大地,響徹雲霄,並狹帶著驚人的氣勢衝下土丘,朝著安媞卡等人殺來。
儘管四十人的人數相比安媞卡印象中整個城鎮軍的規模,只是冰山一角。
但對付連十人都湊不滿的科隆堡專員們?
(──這數量完全過剩了。)
「霜苗,快帶著霜黎離開那裡!」
已經沒有時間躊躇,安媞卡又多向前跑了幾步。
「安媞卡,哥……已經快……」
「……!」
看見霜苗眼裡泛著淚光朝自己望來,安媞卡再度抽了一口氣,戰戰兢兢跨步到霜黎的正前方。霜黎還有呼吸,然而,意識已經開始遠去。
「哥……拜託,拜託撐住!」
「──下雨……的聲音好吵……啊……」
霜黎抬起漸漸變得混濁的眼瞳,來回看著霜苗與安媞卡。最後,眼神定焦於自己的妹妹身上。
「霜苗……照顧好自己……」
又咳了一口血,霜黎細聲囈語,使勁力氣將最後一口氣嚥下。
「……暴風雨,要來了……。」
話音方落,那總是喜歡打擾安媞卡,與她交流的赤北種少年,就此斷氣。
與天蝕所致的不同,霜黎的肉體沒有消失。可是,卻再也不會醒來。
「為什麼……欸……為什麼啊你!」
霜苗死命地搖動著霜黎的軀體。然而,她那已經不會回話的的兄長,只是動也不動地卡在早已淌滿血跡的長槍上。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哪怕常常赤口毒舌,霜苗,未曾真的討厭過霜黎。
至少安媞卡在艦上幾乎沒看過他們倆分開行動。
「霜苗,該走了,再不走的話……」
「啪」一聲清脆的拍響,彈開了安媞卡原本準備搭上霜苗肩膀的手。霜苗低著頭,緩緩放下方才舉起的手。淚珠在赤橘色的髮絲間掉落。
前方幾十公尺的城鎮軍,依然在衝鋒進擊。
像斷線人偶般,步履蹣跚的霜苗放開霜黎,低下身撿起了她的雙頭薙刀。
安媞卡看不清霜苗現在的神情,但在震碎砂土的衝擊波來臨以前,她就知道,阻止霜苗已是為時已晚。
「瞬」──那是久居東國的赤北種,自古以來所流傳的強大憶技。
而從來沒有人「看得見」那東西發動時的速度。
「等等!」
霜苗沒有回應,在一個猛踩挖空右腳下方地面,衝破空氣的同時,朝城鎮軍的方向飛身而出。
如電光、如雷火,橘白色的身形拋下閃爍的淚光,以連影子都追不上的速度一口氣橫越幾十公尺的距離,逼近到城鎮軍的鼻頭前。
前排其中一名城鎮軍驚呼:「這什麼速……」
「──死。」
霜苗絲毫不給其猛衝路徑上的城鎮軍說完話,甚至是跑完腦中思考迴路的機會。她騰空一段高度讓身體如陀螺般高速打轉,並將青金紋身的薙刀反扛於背後,向前甩出。
致命的迴旋利刃像一道被壓縮到臨界點的暴風雪,直接在城鎮軍的陣型中劈開好大一個裂口。
一秒,僅僅一秒,三名失去頭顱的城鎮軍就這樣噴著鮮血倒地。
霜地上疾行的赤狐踩住地表,在軍團後方倏然停步。吹得凌亂的頭髮遮住面容,染上塵埃的雙耳與尾巴直直豎起。其俐落又野蠻的姿態下,一道兇狠的霧氣自她口中「嘶」地呼出。
暴虐的野獸……雖然失禮,但這是安媞卡此刻對霜苗唯一能有的形容。
霜苗偏過頭露出純黑的瞳孔,惡狠狠地瞪向城鎮軍。沒想到這麼一瞪,竟使因為她的突擊而亂了陣的城鎮軍,露出一絲畏懼的神色。
剛目睹霜苗鬼神般的戰鬥,安媞卡又聽到那蔑巴種領隊對著他人吼道:
「不過是一隻魔物,你們是在害怕了嗎?給我上!」
「──死。」
第二次毫無情感的低語降臨,安媞卡看見原本還待在城鎮軍後方的霜苗,眨眼之間已經貼到那名發號施令的領隊身前。
「什麼鬼……!」
霜飛雪落,狹帶青與紅的軌跡。
刃斬晨曦,刺破陰與暗的流雲。
霜苗將身體低伏到幾乎要碰上地面,隨後,左手的薙刀朝上空奮力一揮,兩頭的刃身瘋狂輪轉,在刀柄換到右手的同時,就已經分毫不差地深深削去蔑巴種領隊與她身旁各一名城鎮軍的護甲。
連著底下的的肌肉、血管、心臟,一同撕裂。
帶著兄長死去的憤意與仇恨,消耗著昔日的回憶促使憶技更加強大,霜苗那斬鐵如泥的模樣,在安媞卡眼中,美得落魄而發狂。
(不行,她已經喪失理智了!)
雖說霜苗現在看來無人能敵,可是一直高強度地使用憶技,總有一刻會出現破綻的──!
安媞卡握緊雙拳,想要立刻衝上前去幫助霜苗,卻遲遲止步不前。
她很難保證拉得住恐怕已經不分敵我在揮刀的霜苗。
硬是要跟城鎮軍戰鬥,以雙方懸殊的人數差距來說也太勉強。
「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
哪怕是幾天以前的自己,也會想在萬事俱備的情況下,再與城鎮軍正面衝突。絕非現在這種──這種混亂而突然的局面。
何況,那些長著巨角的黑色集團中,安媞卡並沒有看見那人的蹤影。
海因茲,並不在這一批巴弗蔑爾城鎮軍中。
就算安媞卡有本事抓到人作俘虜,能不能套話、能不能逼使那名俘虜聽從,讓她有門路潛入巴弗蔑爾城內,都很難說。
因此,這邊的選擇,只有……
「鏘!」
一聲金屬互撞的巨響從軍團中傳出,安媞卡見到身體被彈飛出去的霜苗撞上了地面突出的岩塊,昏厥過去。從她手中掉落的薙刀,其中一邊的刃身折斷了一半。
那受憤怒驅使的少女,果然還是太逞強了。
「霜苗!」
安媞卡沒能來得及確認霜苗的情況,又一陣戰吼抓住了她的注意。
雖然失去了領隊與多名同胞,但馬上從震驚之中回復過來的城鎮軍,並沒有因此而潰散,反而變得更具攻擊性,邊吼邊舉著長槍直直刺來。
在某種奇怪的頭戴裝置遮蓋下,安媞卡看不見那些人的眼睛。
但他們的動作,毫不遲疑。就好像人類相互殘殺已是家常便飯。
「可惡……」
安媞卡心中碎念了一聲,拔出高週波劍的同時舉起左手,暗黃色的術力光流開始在掌心湧動。在完成術式的構築後,安媞卡已經練得駕輕就熟的其中一種法術──能夠在擊中後使人暈眩的法術「子彈」,一顆顆接連迸發。
「碰碰碰」三聲,立刻放倒了跑在最前排的幾名城鎮軍。
然而相比起來,朝她襲來的人數還是多到難以應付。
持續生成更多的法術,安媞卡在又轟了幾發暈眩彈到軍團的陣列裡後,不得不提起右手的劍刃扛下由上方甩下的一擊。她向後跳開試圖重新抓取距離,但是像狼群般不斷襲至面前的城鎮軍,並沒有慷慨到給安媞卡施展的空擋。
另一名身披護甲的敵人上前,安媞卡又彈開了兇猛的槍尖,向後瞥了一眼。其他的攻防組專員在暫時安放好石楠的遺體後,也加入了戰局。
被迫,加入戰局。
在令大殺四方的霜苗暫時無法行動後,剩餘的城鎮軍兵分二路,一隊包圍了單打獨鬥的安媞卡,另一隊則襲向後方陣腳大亂的科隆堡攻防組專員們。
三十幾比五。就算平均分攤壓力,他們每個人也得獨力面對六人以上塊頭比他們都還大得多的「角」。
「──鏘!」
怎麼會……
「──碰!」
怎麼會……
「──鏗!」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
安媞卡沒有間斷施法,一逮到機會就立即發射。然而,在好不容易放倒幾個城鎮軍,卻又被其他幾個人重新填補空位後,無論是她體內快速流失的術力,還是因劇烈撞擊逐漸麻木的右手,都使情況愈來愈不妙。
如果內心了無牽掛,安媞卡想必可以毫不猶豫痛下殺手。
但人性的束縛只允許自己持續擊暈對方,而不是簡單粗暴地揮砍。
「不能再……不能再有……」
吃力地擋下橫刺而來的一擊,安媞卡的雙腳已經愈來愈使不上力。能撐得上是在支撐自己體力的東西,只剩下對小糰子、對霜黎等人無法悖離的記憶。
昨天的事件也好,幾分鐘前意外的別離也好。
(不能再有人犧牲了!)
倏忽之間,一記揮擊從安媞卡左側的陰影中橫掃而來。
「呃啊──!」
安媞卡纖細的腰部毫不留情地遭到重擊,嬌小的身子被輕易轟飛,與滿布碎石的地面劇烈撞擊了好幾次才停下。
「咳咳……咳……」
身體各處都發出了警訊。安媞卡除了被直接擊中的側腰疼痛不已,也感受到斷裂的肋骨、扭傷的手指,還有輕微的腦震盪……和更多她自己在能力使用過度後,不太能分辨的損傷。
說得直白些,安媞卡現在僅能以手肘撐起身體,難以動彈。
她細細喘著氣,半闔的雙目面前,某個人影靠了過來。安媞卡過了一下才弄清,那是其中一名城鎮軍,與其他轉向攻擊剩餘科隆堡專員的集團分開,一個人前來收拾她。
也許是覺得,安媞卡現在手無縛雞之力了吧。
狹著肅殺與冷冽的氣場,那漆黑的影子,步步進逼。
「啊……」
又來了。
又與八年前一樣,要在無盡的荒蕪之上,於身心貧弱的狀態下被殺死了,安媞卡心想。
只不過,這次不是被災害衍生的地影所殺。
而是將被自己過往的仇恨,穿刺心窩,直至氣絕。
安媞卡再次使力,試圖搆著躺在一旁的愛劍。但過於沉重的身體,只是讓唯一撐地的手耗盡了氣力,側身癱倒。
一身黑的敵人,已近在咫尺。
「嗚……沒辦法了嗎。」
結果,自己最終,果然還是一事無成。
無論是保護好科隆堡的所有人,還是找尋自己的仇恨與對某人的恩情,都將要做不到了。因為這麼一次預料之外、慘痛的失敗。
人終究會消失於這片大地之上。總有一天。
安媞卡不願相信現在就是那個時候。
可是,她也深知世界是多麼殘酷刻薄。
融合金屬與皮靴的腳步聲停下,原本就被陰雲遮蔽的天光,又投下了另一道陰影。安媞卡舉目而視,那醜陋、尖銳而滿布血痕的長槍,高高舉起。
那名遮蔽安媞卡視野的城鎮軍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又微微抬升了高度。
接著,直接將長槍用力刺下。
安媞卡的眼眸緊緊閉起──
────。
預期的痛覺,沒有襲來。
取而代之,她的雙耳捕捉到某種液體在滴落的聲音。
安媞卡慢慢將眼睛睜開,蓋滿眼前的,是鈷藍色的虛像護盾。共計七片的半透明護盾呈六角形展開,儘管看上去一碰就碎,仍確實擋下了長槍的刺擊。
而那護盾與槍尖接觸的中心,由上而下潑灑了幾滴新鮮的血珠。
「咦……?」
這樣的護盾,或是換句話說,以藍色的絲線紡織成半透明創造物的憶技,安媞卡認識的某個人,可以有條件地在「她的視線正前方」展開。
只有一個人。
「叫妳……不要亂來的……不是嗎?」
熟悉的溫柔落入安媞卡耳中,她睜大了紫眸,與那抖動的櫻白雙眼對視。
里婭痛苦地堆砌起笑容,用身體擋在安媞卡與那名城鎮軍之間。以肉體為代價換取距離和時間,里婭的腹與背,深深被長槍的鋼柄貫穿。
一束血絲,由她勾起的嘴角流下。
「妳為、為什麼……?」
「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妹妹,有難,我怎麼能繼續待在上面呢……」
說完,里婭狂咳了幾聲,嘴邊又被更多的血流染成了暗紅。
「里婭!!」
安媞卡終於找回了力氣,向上貼到開始瓦解的護盾上不斷敲擊。
「安媞卡……」里婭輕聲言道。
「不要,不要不要,唯有妳……!」
「小󠄊󠄀󠄃󠄎鳥󠄊󠄀󠄃󠄎兒󠄵󠄀󠄀󠄂,看󠄫󠄋󠄡󠄼著󠄃󠄦󠄂󠄒我󠄠󠄡󠄫󠄭。」󠄯󠄰󠄦󠄍󠄸󠄶󠄙󠄖󠄄󠄰󠄋󠄿󠄒󠄑󠄠󠄢󠄯󠄛󠄿󠄻󠄟󠄖󠄐󠄶󠄸󠄕󠄢󠄍󠄕󠄷󠄲󠄞󠄶󠄸󠄵󠄘󠄕󠄝󠄾󠄦󠄳󠄦󠄿󠄔󠄶󠄲󠄔󠄰󠄗󠄦󠄉󠄻󠄔󠄴󠄪󠄽󠄑󠄫󠄒󠄳󠄙󠄦󠄓󠄻󠄦󠄵󠄡󠄎󠄏󠄤󠄇󠄿󠄬󠄄󠄽󠄿󠄨󠄼󠄟󠄽󠄌󠄞󠄥󠄮󠄸󠄶󠄥󠄽󠄂󠄢󠄓󠄯󠄊󠄊󠄎󠄣󠄝󠄌󠄡󠄅󠄞󠄿󠄛󠄆󠄛󠄏󠄭󠄤󠄒󠄧󠄠󠄖󠄒󠄮󠄡󠄒󠄧󠄶󠄺󠄢󠄤󠄠󠄅󠄛󠄣󠄓󠄿󠄥󠄺󠄧󠄅󠄎󠄦󠄜󠄤󠄪󠄼󠄻󠄤󠄷󠄅󠄎󠄕󠄷󠄺󠄋󠄦󠄆󠄑󠄘󠄙󠄆󠄻󠄸󠄚󠄀󠄊󠄞󠄓󠄈
兩人的雙眼深深注視進入彼此的意識。視線一角,可以注意到敵人試圖將長槍拔出,槍柄卻被里婭不斷滲血的傷口牢牢吸住,沒辦法移動。
里婭的眼神變得更加柔和,同時,眼皮也幾近閉起。
她的雙唇顫動,吐出最後的囈語。
「保護好…………大家。」
隨後,六角型的護盾徹底瓦解,如玻璃般破碎於無聲的空氣中。城鎮軍惡毒的長槍同時拔出,里婭的身軀也重重趴上安媞卡的臂膀,僅剩微弱的呼吸。
安媞卡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左手緩慢扶上那開始失溫的軀體。
她顫抖著。驚訝著。
心裡的某塊東西,「咚」地墜到了底層。
重新擺出刺擊姿勢的城鎮軍大吼:「你們這些不該存在於世上的魔物,去死──」
唰。
在安媞卡抓回自我意識的當下,眼前的城鎮軍便已被一刀擊斃。
回神的下一刻,她發現自己已然站起,右手緊握的高週波劍呈斜上斬擊過後的角度,任憑上頭的血液一滴滴落入腳邊的塵沙。
之後的事情,安媞卡已經沒什麼印象了。
薄弱的記憶中,她只依稀記得自己時而不斷呼喚里婭的名字,時而又讓另一名城鎮軍成了劍下亡魂。自我在這兩種情景中不斷切換、分裂、奔走,沒有停下。
直到愈來愈多從艦上看見這一切發生的科隆堡專員前來馳援,被僅僅兩名少女打得落花流水的城鎮軍,才宣布撤軍,剩下四五個人狼狽地逃回了他們的運兵船,升空離去。
在好一陣兵荒馬亂之後,神智清醒,因滿身是血而心慌的安媞卡,才從他人口中得知當時的詳細情況。
其中一名目睹安媞卡發狂景象的專員,是如此形容:
「佇立血雨之中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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