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清澈的藍天碧海;另一邊蓊鬱樹影,隨風搖曳生姿,是個再好不過的出遊日。蜿蜒的山路上有抹細瘦的身影緩緩前進,細一看是名男子,一頭俐落陸軍短髮,配上泛黃的白襯衫、滿目瘡痍的牛仔褲、拖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
男子腿上特殊的綁腿宣示他是佛門中人,佛珠纏住左手上臂,像拳套又像袖套;右手背還有幾點灰色圓點,像僧侶燙在頭頂的戒疤,無不顯示他是皈依三寶的佛門中人。
「佛也曾經有出遊的興致吧!」男子看向一碧如洗的天空,拖著小行李箱走在山路上,腳步穩重中帶著輕快,似乎是要去找朋友。山路旁有鐵道,火車駛向另一處祕境,是個輕快的日子。
心裡輕快,環境也就輕快,男子身份獨特,之前才幫了一個大忙,歡快的心情讓祂看身旁也是歡快的,直到有身影擋住祂的去路。
「目犍連。」低沉的聲音傳進目犍連的耳邊。
對方一身黑,戴著詭異造型的帽子,與其說是擋太陽,不如說是擋視線,目犍連懷疑對方究竟看不看得到路。不過也多虧這頂造型奇特的帽子,目犍連認出對方是何方神聖。
「我以為只有神界的龍母會特地創造南海龍王消滅波旬,原來紀明艷也有想到此計策。閣下就是被紀明艷封印多年的阿修羅吧?」
對方沒說話,不過畸形的手臂足以說明他非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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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僧不是波旬,你無須特地跑來堵我以得知波旬行蹤。」
「為何親近無憂?」阿修羅倏然前進,貼近目犍連,帽沿下的冷眸死死的盯著祂。
「受龍母所託,我與花魔辦一件慘絕人寰的人倫悲劇,如此而已。」
「佛不該與魔走得這麼近。」阿修羅的語氣始終很沉。
「貧僧認為承諾很重要,受龍母所託聯合花魔,自然忠人之事,對此貧僧沒有其他念頭。」
阿修羅沉默了一陣子,但畸形的手臂逐漸形成一柄斧頭;目犍連不好殺,但面對挑釁,祂不會坐以待斃。
但目犍連挺直腰桿,沒有動作;阿修羅心中對此感到不解,已經抄出武器為何祂毫無行動。阿修羅腦子還在動,手已先行一步,斧往站直的目犍連身上劈去,落斧速度迅雷不及掩耳,眼看目犍連即將閃避不及。
目犍連錯身躲過,古銅色的佩劍摩訶上手,不急不徐,直往阿修羅的方向刺,輕巧避開外表像盾的斧,神行到阿修羅身後精準刺去;阿修羅握著沈重的斧,看似笨重不輕巧的抵擋,但速度還是十分迅速,不輸神行。
「請謹守魔與佛的界線。」阿修羅語氣冷然,拉開跟目犍連的距離。
「貧僧不認為辦案有越界,請施主自重。」目犍連逐漸面露慍色。
腳下出現梵文、摩訶浮出金光,目犍連碎步接近阿修羅,招招凌厲、毫不留情,出劍時一頭獅子急奔而出,襲向阿修羅。後者深感詫異,佛門三招中的獅子劍,阿修羅聽聞此招不易使出,就算使得出也不一定能打好。
獅子奔向阿修羅的盾,逼退後者數步,他聽到盾發出裂聲,喉頭一陣甜,阿修羅抬起重斧往目犍連的方向劈去,強招發出的瞬間嘔紅。阿修羅抬起頭,目犍連也被他逼退,蹲在地上。
——阿修羅不愧有戰場上的火之稱。硬扛下的目犍連咯血,他以劍尖劃地再度發招,對上的是狂奔而來的灰狼,獅子現身咬住灰狼,一陣嘶咬,雙雙消失。
目犍連與阿修羅同時察覺繼續戀棧只會兩敗俱傷,然而雙方都沒動作。
「傷的最重的就該自己撤。」阿修羅冷笑。
「你也沒比較輕,應該不是我先。」目犍連的笑容依然溫暖,又或是怒火餘韻。
「佛就只會動嘴皮。」阿修羅轉身離去。
※
「尊者還是好事。」正心放下一杯茶。
目犍連啜一口茶,放下茶杯,「他來我跟前滋事,貧僧自當處置。」
「佛前第一神通果然非浪得虛名,您早料到阿修羅會因跟魔合作一事前來挑釁了吧。」正心在目犍連身邊坐下。
尊者莞爾,「妳離佛只差一步,也非一般角色。」
正心輕笑,「尊者言重了,我怎能跟佛比?」
「妳若無得到佛之大智慧,又怎麼能解釋生魔相?」目犍連又仰頭喝茶。
正心垂頭,不發一語。或許是錯了,修行中錯了,才會生魔相,有何顏面以修行者自居?
「煩惱常因心魔起,從來就非它而生。」目犍連將茶水一飲而盡,看著正心的側臉,問道:「妳知道阿難為何要放棄世間一切跟著佛修行?」
正心說:「阿難告訴佛他見如來三十二相。勝妙殊絕。形體映徹猶如琉璃。常自思惟,此相非是欲愛所生。是以渴仰,從佛剃落。阿難認為佛擁有這世上最完美的模樣,能從佛身上學到最純淨的道理,所以追隨佛。」
「這是阿難看到的佛,妳看到的佛呢?妳又為什麼會選擇在佛前修行?」目犍連站起來,緩緩走著。
「我看到佛的百態,他走出眾生、卻又拯救眾生,這種情感非我等所想,我對這件事感到嚮往,所以追隨佛。」
目犍連卻皺眉,「但佛只渡有緣人。」
「願意走到佛前者都是佛的有緣人。」正心說,緊閉的雙眼毫無波瀾。
「妳有想過從那裡分出來,與佛有緣的是妳嗎?」
本來板著臉的目犍連突然大笑,爽朗的笑聲令正心不解,心想是否尊者在嘲弄她;目犍連反說:「其他人是不是當真與佛有緣我不知道,但我確定,妳跟佛很有緣,必定能除掉心魔的。」
正心臉色一凜,「尊者您……」
「阿難請佛助他得到無上智慧、還有得到無上法門,妳記得當初佛有沒有傳給他?」
「有,」正心回想,「佛指點阿難有三摩提,其名為大佛頂首楞嚴王,具足萬行,十方如來一門超出妙莊嚴路。」
目犍連托著下巴微笑,「接下來就是一大段佛指責阿難的過程了。心與眼,在這先後次序中看似不斷被翻轉,實際上佛言喻的不只顛覆阿難的認知。」
「佛在帶領阿難從外看向內,真正的從外看向內。」正心說。
目犍連點頭,繼續說道:「有不著者,不可名無。無相則無,非無即相,相有則在,云何無著。是故應知,一切無著,名覺知心,無有是處。
「不執著一切事物就是認識心的本性,佛嘗言這是錯的。有外相就是在,又怎麼說他不在?」
「佛說到這裡時我心裡就像阿難一樣疑惑,」正心盤腿坐在地上,「尊者,我並不如阿難聰明。正因如此,我比阿難更惶恐。」
聽到這裡,目犍連隨即板起臉,「在佛前欲得智慧,參透並非靠智慧,只是妳能否跟隨佛到達涅槃而已。」
說完目犍連舉起手掌,對正心的右方發出一道光;當正心的頭轉向右方,他又向正心的左方射出一道光。正心感到疑惑,目犍連說:「這是世尊的開示,多年來我一直印象深刻,收在《楞嚴經》中。我簡單複述,妳好生參透。」
「尊者請說。」
「佛告阿難:『汝頭今日何因搖動。』,阿難言:『我見如來出妙寶光,來我左右,故左右觀,頭自搖動。』『阿難,汝盼佛光,左右動頭,為汝頭動,為復見動。』
「阿難說:『世尊,我頭自動,而我見性尚無有止,誰為搖動。佛言如是。於是如來,普告大眾,若復眾生,以搖動者名之為塵。以不住者,名之為客。 『汝觀阿難頭自動搖,見無所動。又汝觀我手自開合見無舒卷。云何汝今以動為身,以動為境。從始泊終,念念生滅,遺失真性,顛倒行事。性心失真,認物為己。輪迴是中,自取流轉。』」
正心陷入思考:寶光是搖動的,為何要以搖動的作為主題呢?看到搖晃的寶光,她的頭為了看寶光而擺動,乍聽下合情合理,但這樣的搖動卻反而本末倒置,將物品當成自己,在輪迴中任由流轉。
迦羅不斷挑釁,為什麼她的思緒不斷跟著迦羅走呢?是她不敢提的,她跟迦羅的「初始」嗎?
「我想休息了,還在找地方。」目犍連伸懶腰。
「尊者若不嫌棄,可在我這掛單。」
目犍連微笑——其實他長的很好看,好看到看過他的魔都氣得說他是禍害世間的妖僧,就是太瘦了。四處托缽化緣要吃的好,實在不容易。
「有勞了。」
正心站起身,「尊者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