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鋼琴之夢

無所事事、換裝完畢的戴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盯著電視打發時間。他不時抬眼望向時鐘,等待分針指向9字的一刻。

只要是巴爾托羅上班的日子,他都會準時於3時45分出門,到對方常去的咖啡店買當天特選的手沖咖啡,然後到霜月市立幼兒園附近的公園等他下班。

時間一到,他就關掉電視,走到玄關穿上鞋子。當他移除防盜門鏈時,門鈴就剛好被按響了。

「⋯⋯?」戴夫慢慢拉開門,門外是位戴著鴨舌帽的年青小哥,他憑帽子上呆呆的吉祥物圖案和制服認出對方是Slow快遞公司的人,是里克常用的快遞公司。

想必是里克又給他送來新的情趣用品,趕著去排隊買咖啡的戴夫正想默不作聲地關門離開。只是在他反應過來之前,男人已經堆出職業性微笑,搶先一步開口:「午安,我們是Slow快遞,請問巴爾托羅·崔格先生在嗎?」

聽到對方說出戀人的名字,戴夫停住動作,想一下後回答:「⋯⋯巴爾⋯⋯不在家⋯⋯」

「這樣啊⋯⋯」快遞員看了看手中的快遞單,再開口詢問:「那戴夫·當布羅斯基先生呢?」

「⋯⋯我是⋯⋯」

不用將貨物運回去,快遞員如釋重負地說:「太好了,您是這份快遞的副收件人,可以讓我的同事們將您的快件搬到屋內嗎?」

因為主收件人是巴爾托羅,戴夫沒多想就點點頭,站到一旁看著五個穿黑色背心的壯碩男人將貨物搬進來,指示他們放到客廳窗邊的空位。完成派遞的青年從胸袋抽出圓珠筆,連同快遞單一起遞給戴夫續說:「請您在快遞單這個位置上簽名,感謝選用Slow快遞!」

戴夫拿起筆,在快遞員指著的位置上寫下自己的全名,然後接過對方撕下來的副本,目送他坐上貨車離去。他扭頭看了看那件龐然巨物,把快遞單隨意丟到茶几上,隨即鎖門趕去接巴爾托羅。

巴爾托羅下班後如常到公園和戴夫會合,在踏入公園的同時慣性地望向在角落的長椅,卻出乎意料地看不見熟悉的費多拉帽。他有點驚訝地四處張望,周圍除了玩樂的小孩子外還有在閒聊的家長,獨獨缺了戴夫。

因為戴夫向來都很準時,巴爾托羅開始擔心另一半是不是遇到意外,他趕緊取出手機撥給對方。貼著手機的右耳聽著單調的撥號音,左耳卻捕捉到耳熟的鈴聲,他連忙轉向鈴聲的方向,就看到一手拿著冰咖啡,一手在大衣口袋翻找手機的戴夫。

「戴夫先生。」巴爾托羅放下心來,叫喚手忙腳亂得有點可愛的戴夫,笑著走到對方身邊。「見到戴夫先生沒事,在下安心了。」

「⋯⋯今天的⋯⋯咖啡⋯⋯」戴夫把手中的咖啡和吸管塞給笑容滿臉的戀人,看看手機屏幕上的未接來電問道:「⋯⋯巴爾⋯⋯找我⋯⋯什麼事?」

「謝謝戴夫先生。」巴爾托羅接過冰凍的咖啡,插上吸管送到戴夫嘴邊讓他先喝。他望著淺嚐一口咖啡的戴夫解釋:「在下來到公園時沒看到你,擔心你出意外。」

「⋯⋯喪屍⋯⋯不會痛⋯⋯不會死⋯⋯意外也⋯⋯沒什麼⋯⋯」

「就算戴夫先生不會痛,在下都不想你受傷。」巴爾托羅摸上戴夫僵硬的臉龐,認真地說:「戴夫先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知道嗎?」

臉頰上的溫度令他瞇起眼,戴夫似懂非懂的點頭,然後覆上並緊握那隻手。巴爾托羅滿意地笑起來,他牽著戴夫,往超級市場的方向邁開步伐。

由於戴夫遲到的情況少之又少,好奇的巴爾托羅在路上詢問對方遲到的理由。戴夫這才記起快遞的事,如實跟對方報告:「⋯⋯出門時⋯⋯有人⋯⋯送快遞⋯⋯」

「戴夫先生訂了什麼東西嗎?」

「⋯⋯不是我的⋯⋯是巴爾的⋯⋯」

「在下的?」巴爾托羅對包裹的內容完全沒有頭緒。為漢堡肉訂購的乾草上星期已經送來,而且他最近都沒有在網上買東西。「可能是里克少爺送來的禮物,我們回家再拆開吧。」

採購完整整一星期的食材及民生用品,滿載而歸的兩人各抱著一個大牛皮紙袋,親密地十指交扣走回家,來到家門前才依依不捨地放手。戴夫親了巴爾托羅一口,主動接過他懷中的紙袋,等對方騰出雙手開門。

巴爾托羅一走進客廳就因看到戴夫簽收的快件而愣住了,放在窗邊的紙箱超乎他想像的巨大,幾乎裝得下一個成年人。巴爾托羅肯定自己沒有買過如此巨型的物品,腦海閃過快遞騙案這個想法,不敢貿然拆開包裝的他請戴夫取來快遞單的副本,確認寄件人的身份。

見巴爾托羅遲遲不拆件,戴夫偏頭問:「⋯⋯巴爾⋯⋯怎麼了?」

「在下好奇是誰送過來而已。」巴爾托羅瞄向寄件人資料那欄,雖然經過打碼處理,不過無阻他認出里克的姓名和電話號碼。「果然是少爺送來的禮物。」

此時褲袋傳來震動,巴爾托羅拿出手機,來電者是里克。按下接聽鍵後里克率先說話:「哥!你收到我送去的東西了嗎?」

「少爺晚上好,在下剛剛收到了,謝謝少爺。」

「我第一眼看到就覺得它很適合哥,快點拆開來看喜不喜歡!」

「是的少爺。」

在里克催促下,巴爾托羅找來美工刀割開紙箱的膠帶,移除保護用的保麗龍和天鵝絨布後,終於見到禮物的盧山真面目。里克送來的是一座直立式鋼琴連一張雙人鋼琴椅。經過烤漆處理的潔白琴身光澤亮麗,邊緣以及下方的三個踏板則鍍上閃亮的銀漆;同款的琴椅鋪了米白的真皮椅墊,跟鋼琴放在一起,呈現出高雅又純潔無瑕的形象。

儘管不是平台式鋼琴,但巴爾托羅從外觀和里克的品味推斷到它絕不便宜,受寵若驚的他連忙說:「里克少爺,在下不能收這份貴重的禮物。」

「哥一定要收下,否則我會生氣的。」里克裝出不悅的聲音說道,巴爾托羅彷彿看到電話另一頭的對方噘起嘴的模樣。「我一生氣就不知道自己會幹什麼。」

巴爾托羅很清楚他的弟弟十分任性又說到做到,於是他稍微退讓一步:「⋯⋯最少讓在下付一半⋯⋯」

「要付錢的話還怎算是禮物?不、許、付。對了,𥚃面的小紙盒是給戴夫的,哥幫我轉交給他。」

「⋯⋯在下知道了,謝謝少爺。」

「乖,史卡托利叫我去吃飯了!拜拜哥~」

「少爺再見。」

吃過晚飯後戴夫就被巴爾托羅叫去洗澡。洗完澡後他看到巴爾托羅坐在鋼琴前的背影,他無聲地接近對方,從後抱著他的腰身,把下巴枕在他的肩窩瞇起眼睛。感受到肩上的重量和對方因洗澡而變暖的體溫,巴爾托羅輕笑,吻上在撒嬌的戴夫的右頰,讓他在旁邊坐下來。

「戴夫先生會彈鋼琴嗎?」幫戴夫擦乾頭髮後,巴爾托羅突然問道。

「⋯⋯不會⋯⋯」

意料之中的答案,巴爾托羅點頭附和:「真巧,在下也不懂彈。」

「⋯⋯巴爾⋯⋯不懂彈?」在戴夫的認知中,巴爾托羅一直都是無所不曉的人,他是頭一遍聽到對方有不懂的事。

「嗯,不只是鋼琴,連其他樂器和唱歌都不會。」鮮紫看穿了藏在淡綠下的疑惑,巴爾托羅淡然地續說:「在下對音樂一竅不通,完全沒有才能。」

像是要證明給戴夫看,巴爾托羅掀開鍵蓋,把保護用的水藍色絨布疊好。雙手搭上黑白分明的木琴鍵,深深吸氣後吐氣,修長的手指開始壓下琴鍵,在它們上面遊走。他有模有樣地彈奏著,但奏出的琴音卻像小孩子隨意亂彈著玩一樣,雜亂無章甚至走調。不協調的旋律穿過耳門直鑽腦袋,刺耳得令人不敢恭維。

「抱歉,讓戴夫先生聽到這些不堪入耳的噪音。」巴爾托羅尷尬地笑說,把絨布重新鋪好。

「⋯⋯巴爾⋯⋯看起來⋯⋯很像會彈⋯⋯」誠實的戴夫無法讚賞對方的琴聲,唯有不置可否地提出其他問題:「⋯⋯為什麼⋯⋯會送你⋯⋯鋼琴?」

「正正因為在下看起來會彈琴。」他緩緩蓋上鍵蓋,摸著烤漆面續說:「可能是母親的關係,才令大家有這種錯覺吧。」

「⋯⋯巴爾的⋯⋯母親⋯⋯」

「在下的母親是音樂老師,最擅長的樂器就是鋼琴。」

巴爾托羅絕少提起他的母親,想了解戀人更多的戴夫豎起耳朵,聽他娓娓道來。

「在下小時候常常坐在母親身邊聽她彈曲子,然後要她教在下彈琴。」說到這裏,巴爾托羅不禁靦腆地抓抓白髮:「說來慚愧,在下不但遺傳不到母親的音樂才華,就連在她的耐心教導下都彈不到一小段完整的曲子。」

「⋯⋯因為⋯⋯巴爾擅長⋯⋯其他事情⋯⋯」

「戴夫先生跟母親說了同樣的話呢。」溫柔的話令巴爾托羅莞爾,他摸摸戴夫的頭問:「話說回來,里克少爺送了什麼給戴夫先生?」

「⋯⋯一󠄊󠄀󠄃盒󠄎󠄊󠄀⋯⋯潤󠄃󠄎󠄵滑󠄀󠄀󠄂膠󠄫󠄞󠄖囊󠄋󠄄󠄢⋯⋯」除󠄿󠄄󠄉了󠄊󠄕󠄯含󠄟󠄚󠄗有󠄜󠄅󠄩矽󠄰󠄙󠄤性󠄏󠄏󠄂潤󠄋󠄅󠄼滑󠄦󠄴󠄁液󠄝󠄀󠄅的󠄝󠄛󠄺膠󠄽󠄇󠄀囊󠄄󠄠󠄲外󠄊󠄖󠄖,其󠄮󠄌󠄙實󠄳󠄭󠄙還󠄗󠄫󠄽有󠄕󠄴󠄁一󠄔󠄬󠄭個󠄷󠄛󠄐頭󠄭󠄧󠄌部󠄍󠄞󠄓設󠄪󠄔󠄠計󠄬󠄥󠄉成󠄚󠄖󠄈倉󠄝󠄓󠄻鼠󠄹󠄪󠄭型󠄾󠄽的󠄓󠄁小󠄿󠄳型󠄒󠄮電󠄜󠄒動󠄖󠄨按󠄼󠄾摩󠄥󠄿棒󠄝󠄅,不󠄊󠄳過󠄲󠄜戴󠄞󠄺夫󠄗󠄔看󠄙󠄫了󠄫󠄣一󠄝󠄾眼󠄡󠄕就󠄙󠄕和󠄲󠄕紙󠄤󠄿盒󠄒󠄵一󠄇󠄉起󠄆󠄧丟󠄛󠄞掉󠄆󠄟了󠄒󠄁。他󠄼󠄇不󠄿󠄈容󠄵󠄖許󠄸󠄤自󠄝󠄋己󠄡󠄳以󠄒󠄒外󠄹󠄗的󠄩󠄍事󠄑󠄇物󠄹󠄠進󠄞󠄆入󠄦󠄺對󠄂󠄶方󠄢󠄤的󠄃󠄁身󠄡󠄞體󠄀󠄤。

「少爺很喜歡送這類型的產品給戴夫先生呢⋯⋯」巴爾托羅聽罷苦笑,雙臂勾上戴夫的頸項,把唇湊上對方的,然後印上他的耳廓低語:「要試試用在在下身上嗎?」

戴夫從巴爾托羅的話語和在頸背周圍輕點的指尖中感受到隱含的慾望,他回了對方一個熱情而霸道的吻作回答。

「嗯、先到床上⋯⋯」

「⋯⋯了解⋯⋯」

戴夫慢慢睜開眼,眼前的不是睡房的天花板,而是一大片綠油油的樹葉,清晨的陽光從枝葉間灑落,照得他不自覺地瞇眼。他撐著沾著露水的草地坐起身,對於自己突然置身於大自然中並沒有任何驚訝,他想自己大概正身處夢中吧。

戴夫沒想到自己還有做夢的權利,過往入睡時他不是處於無盡的黑暗就是刺眼的白光中,從沒遇過如此清晰的夢境。

到底這是他的夢,還是某人的夢呢?

在戴夫陷入自我疑問的時候,柔和的清風吹拂他的髮絲,本來只有樹葉沙沙聲的森林忽然多了別的聲音。細微聲音有種神奇的魔力,驅使戴夫起來尋找其源頭。聲音隨他走遠的步伐變得愈發清楚,很快他聽得出是某人以鋼琴彈奏出來的輕快曲子。

穿過樹林後芳香沁人的花香撲鼻而來,出現在戴夫面前的是一望無際的薰衣草田,和他在電視上看到的如出一轍。他注意到紫藍花海中有一個白色人影,於是他向著白影的方向移動,在離白影稍遠的地方停下腳步。

白影的真身是擁有雪白長直髮、穿著白色碎花長裙的女子。她雙眼輕閉,坐在放了束薰衣草乾花的象牙白平台式鋼琴前。纖纖玉手在水晶製的琴鍵上躍動,奏出悅耳動聽的樂曲。戴夫肯定自己從來沒見過這溫婉動人的女性,但她的外表和舉手投足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和巴爾托羅很相似。

樂章落下休止符,她抬頭望向戴夫,粉雪白的臉有著陶瓷人偶般精緻的五官。她眨眨水藍的眼珠,朱唇微啟笑說:「您好。」

「⋯⋯早安⋯⋯」戴夫向她點頭打招呼,隨即把心中的疑問提出:「⋯⋯你是⋯⋯巴爾的⋯⋯母親?」

「當布羅斯基先生的觀察力真強。」女子肯定了戴夫的猜測,她站起來,雙手交疊向他鞠躬:「初次見面,我是拉文德·崔格,我兒子巴爾托羅承蒙您的照顧了。」

「⋯⋯你⋯⋯認識⋯⋯我?」

「我一直都在那孩子的身邊,當然認識您。」拉文德豎起食指放到唇邊,神秘地笑起來:「放心,我沒有偷看您和巴爾托羅親熱的。」

「⋯⋯是嗎⋯⋯」其實戴夫並不在意有沒有被看到。

「我真的很高興,很難得才有這個機會和您面對面說話。」

「⋯⋯為什麼⋯⋯想和我⋯⋯說話?」

「我有事想求您幫忙。」拉文德輕輕嘆息後接續:「巴爾托羅在我過世後就滿腔仇恨、一心要替我報仇,甚至無意中拒絕和我見面⋯⋯比起復仇,我只是一心想他得到幸福而已。」

戴夫雖然知道巴爾托羅痛恨見死不救的克里斯多福,卻沒想到對方的恨意竟然這麼深。

「雖然事情早已完結,但那孩子令我沒法放心,結果到現在都無法回到天主的懷抱。」

換作是其他人的話戴夫會漠不關心地回絕,但因為拉文德是丈母娘的關係,他沒法斷然拒絕:「⋯⋯想我⋯⋯幫忙什麼?」

「我希望您能彈奏那孩子最喜歡的樂曲給他聽。」拉文德摸著透明的琴鍵盤,認真地追問戴夫:「在這之前,您能答應我會一直陪伴巴爾托羅嗎?」

「⋯⋯現在會⋯⋯今後都會⋯⋯一直在⋯⋯巴爾身邊⋯⋯」這是毋庸置疑的事。

「謝謝您!啊⋯⋯」拉文德喜上眉梢,正當她打算說下去時,戴夫看到她的身體慢慢變成沙子,周圍的花海亦被黑暗逐漸吞沒。「這事請您先不要告訴那孩子。我下次再來找您,到時再教⋯⋯奏⋯⋯光⋯⋯」

拉文德的聲音越來越遠,戴夫最後什麼都聽不見⋯⋯

重獲意識時,戴夫已回到他和巴爾托羅的睡房。呆滯的雙眸盯著頭上的天花板和燈具,剛才的夢真切得很,戴夫彷彿仍聞到那陣令人放鬆的薰衣草香。

不,他的確聞到薰衣草的淡香。戴夫轉動僵硬的脖子,巴爾托羅正枕在他的肩膀上熟睡,香味正是來自他。難得自己比另一半早起,戴夫不想吵醒對方,他沒有更多動作,僅僅吸著令他安心的氣味,瞇眼凝視巴爾托羅的睡顏。

戴夫深信巴爾托羅和拉文德有血緣關係,他唯一不確定的是夢境的真實性。是因為巴爾托羅提到拉文德令他作了這個夢,還是拉文德真的來報夢?

他唯有在下次進入睡眠模式時才能確認了。

兩人趁著兩星期的復活節連假,補回因工作和學習而失去的共眠時間。戴夫幾乎隔日就會進入睡眠狀態,有時起來沒多久就又來一發,彷如初嚐禁果的小情侶。這樣的放縱造就了戴夫和拉文德許多相見機會,同時也證實拉文德的出現並不是戴夫腦袋偶一為之的把戲。

每次入睡後他都會來到風景怡人的自然環境,有時是金黃的麥田,有時是恬靜的湖畔,有時是遼闊的高原。他順著優美的旋律找到拉文德和那台放著薰衣草的鋼琴,邊聽著拉文德分享巴爾托羅的往事,邊在她的指導下練習巴爾托羅最喜歡的樂曲——阿希爾-克洛德·德布西所作的月光。

夢裡的時間是流動的,戴夫記得最初的夢是清晨,之後的夢慢慢轉換成正午,然後不知不覺間變成黃昏。因為上次的夢在夕陽下山時結束,他猜這次的夢大概會是夜晚。

隨著睜眼而逐漸擴大的星空印證了戴夫的預測。身下柔軟細膩的沙子、夾著海水鹹味的涼風以及規律的海浪聲令戴夫意識到這次醒來的地方是海邊。

他坐直身子看清環境,皎潔的滿月把海平面綴上銀白光芒,發出幽幽藍光的夜光藻隨潮水漂浮,把海岸線暈染成神秘的淡藍光帶,和白沙中不時閃現的藍星互相輝映,構成銀河般的夢幻仙境。

抱膝坐著的拉文德見身邊有動靜,就看向戴夫,展露溫柔的微笑說:「歡迎你,戴夫。」

「⋯⋯晚上好⋯⋯」戴夫拍掉衣服上的沙粒,望向不遠處的白琴,不解地問:「⋯⋯今天不用⋯⋯到處找你?」

拉文德笑而不語,抓起一把潔白的星沙,在空中漸漸鬆開手。閃爍的細沙從指縫落下,在地面堆成一個小沙堆,令戴夫想起漏完的沙漏。

「時間很寶貴,今天就省去尋找遊戲,直接教你最後一節怎樣彈。」

戴夫點頭,跟著拉文德坐上鋼琴椅,聽她彈奏耳熟能詳的月光。也許是環境的緣故,戴夫覺得今次的月光聽起來比過去更優美、更沉靜。柔和的樂聲像細細的波浪,輕拍戴夫的耳膜和心坎,帶來淡淡的舒暢。他目不轉晴地觀察拉文德的手指,將指法一個不漏地刻進腦海。

拉文德奏出最後的音符,平靜的水藍對上沉穩的淡綠,她淺笑詢問無表情的戴夫:「學會了嗎?」

「⋯⋯大概⋯⋯」他把雙手搭上鍵盤再按動琴鍵,將剛剛的章節分毫不差地彈出來。

「只是看一遍就記住了,你這孩子的記憶力和學習能力十分出眾呢,真希望可以早點認識你。」聽完戴夫的反饋後拉文德滿意地點頭讚賞,她輕碰戴夫的手背補充:「你不用刻意模仿我的彈奏風格,你的手跟我不一樣,你用最自然放鬆的方式去彈就好。」

「⋯⋯了解⋯⋯」

「好,教學時間結束,要開始考試了。」

拉文德話音剛落,她的身體就開始化成沙子,一點一點地崩解。周圍的景物變得模糊,隨即被黑暗逐步吞噬。

「⋯⋯考試?」戴夫知道這是脫離夢境的先兆,但他覺得這次有點不一樣,他有種不會再見到拉文德的預感。

「我的時間⋯⋯只能到這裏了⋯⋯所以考官不是我⋯⋯」頸部以下的身體全部崩成白沙,拉文德眼泛淚光,勾起牽強的笑容,用盡最後一口氣說下去:「從今以後⋯⋯請你代我⋯⋯彈奏給那孩子聽吧⋯⋯」

「母親!」

「⋯⋯!」

戴夫和巴爾托羅同一時間驚醒並坐起來,他們驚愕地互看,久久都說不出話來。

平復急促的呼吸後,巴爾托羅給戴夫一個充滿歉意的苦笑:「抱歉⋯⋯在下吵醒戴夫先生了⋯⋯」

戴夫搖搖頭表示沒事,不過對方的喊聲令他很在意,於是他追問對方夢到什麼。

「在下夢見母親前來道別而已,因為太真實所以才會⋯⋯」

經巴爾托羅這麼一說,戴夫猛然想起拉文德交代他的事情。他翻身下床,執起丟在地板的內褲穿上,然後抓著一臉迷惘的巴爾托羅的手腕,將他拉下床。

「戴、戴夫先生?!」巴爾托羅才剛穩住身體就被戴夫強而有力的手拉著走。眼見對方沒有要回答的意思,巴爾托羅只好把疑問吞回去,跟著戴夫離開房間。他離開前瞧了瞧鬧鐘,現在是深夜兩點,戴夫要帶他去哪裡?

沉默不語的戴夫將巴爾托羅牽到客廳,淡白的月光從玻璃窗透入,像舞台頂的聚光燈,照著擱置在窗邊的白鋼琴。他們來到鋼琴前一起坐下,戴夫掀起鍵蓋把保護用的絨布丟開,將蒼白、滿是傷痕的手放上黑白相間的琴鍵。戴夫的舉動令巴爾托羅摸不著頭腦,他茫然地看著一切,給不到更多的反應。

片刻寧靜後,合上眼的戴夫抬起頭,骨節分明的手指開始按下琴鍵。

咚叮⋯⋯噹⋯⋯

低沉的琴聲響起,於寬大的客廳迴盪,震撼在旁觀看的巴爾托羅。他聽到頭幾個音符,就知道戴夫演奏的曲目。

阿希爾-克洛德·德布西的月光。

說自己不懂鋼琴的戴夫正在眼前把玩鋼琴,巴爾托羅有一瞬間懷疑自己在作夢,然而殘留在手腕的涼意提醒他身在現實。靜謐美麗的月光照上戴夫冷峻的臉孔,為垂在額前的瀏海刷上銀光。他由始至終都閉著眼,跟隨腦中的記憶片段,心無旁騖地奏出他的月光。

冷冽的、神秘的、孤獨的。

短短5分鐘左右的樂曲,對巴爾托羅來說卻無比漫長。

一曲終結,戴夫猶如從久遠的夢醒來似的,慢慢睜開雙眼。他望了望窗外的明月,再轉頭看著巴爾托羅。對視良久,戴夫才動動青紫的薄唇問:「⋯⋯巴爾⋯⋯喜歡嗎?」

「喜、喜歡,可是戴夫先生為什麼會彈?」還要剛好是自己最喜愛的曲,明明他從來沒向戴夫透露過半點的。

「⋯⋯有人⋯⋯教我⋯⋯在夢中⋯⋯」

從戴夫的話聽出端倪的巴爾托羅保持冷靜,努力不讓聲音顫抖:「⋯⋯是誰教曉戴夫先生的?」

「⋯⋯拉文德⋯⋯崔格⋯⋯」戴夫看著瞠目結舌的巴爾托羅,以平板的聲音繼續:「⋯⋯巴爾的⋯⋯母親⋯⋯拜託我學⋯⋯剛剛的⋯⋯是考試⋯⋯」

「母親⋯⋯拜託你學?」

「⋯⋯她⋯⋯擔心你⋯⋯無法離去⋯⋯一直⋯⋯」

被連番衝擊的巴爾托羅驚訝得掩嘴,自己的夢和戴夫的話相互呼應,還原出事件的全貌。鼻子一酸,眼眶一熱,再也壓不住情感。

「⋯⋯她請我⋯⋯在她⋯⋯歸去後⋯⋯代替她⋯⋯彈給巴爾⋯⋯聽⋯⋯」戴夫抬手,冷冰冰的食指拭去巴爾托羅落下的溫暖。「⋯⋯代替她⋯⋯陪你⋯⋯」

巴爾托羅嗚咽起來,為自己的不成熟而害拉文德擔心、令她無法安息一事感到懊悔。戴夫默默將泣不成聲的他抱入懷中。雖然他的擁抱只會帶來寒意,但他覺得比起笨拙的言語,還是靜靜地陪伴他來得更有效果。

巴爾托羅靠著冰涼的胸膛,好一陣子才止住抽泣。他揉著哭紅的眼睛抬頭,嗓子低啞地問一臉冷漠的戴夫:「戴夫先生⋯⋯可以再彈一遍嗎?」

「⋯⋯只要⋯⋯巴爾想聽⋯⋯不論幾遍⋯⋯都彈⋯⋯」

略帶憂鬱的月光再次響起,與空中永恆的月光交織出溫柔的搖籃,環抱依偎的兩人,伴著巴爾托羅安穩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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