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我吃不下了。」裴育瑾推開便當盒。

Jack看著幾乎沒動過的便當,皺著眉頭,「你現在是想成仙了?你早餐也沒吃多少,你還要拍到晚上你這樣身體怎麼受得了。」

「別說了,再說下去我頭都要痛了。」 裴育瑾揉了揉太陽穴,「有沒有菸啊?」

「你是忘了我最近戒菸了嗎?而且你都多久沒抽菸為什麼現在突然想抽了?」Jack面色無奈地遞上礦泉水,「我說你臉色真的很差,要不趁空檔去看個醫生?」

「等下就要拍攝了,別浪費時間了。」

「但是你的臉色……」

「沒什麼不能繼續的,化個妝就能遮了。」

本來蒼白的臉色在經過化妝師之手後,不只看不出底下的病容,甚至還替他的臉增添了不少生氣。

當一回到眾人面前時,裴育瑾又馬上恢復以往和工作人員談笑聊天,絲毫沒人看出他的異樣。在攝影機開始拍攝後,他原本纏繞在胸口那股滯悶好像在一瞬間消失無蹤一樣。

他󠄊󠄀󠄃󠄎拋󠄊󠄀󠄃󠄎開󠄵󠄀󠄀󠄂了󠄫󠄇󠄮󠄁所󠄲󠄛󠄅󠄯有󠄲󠄼󠄅󠄁,將󠄛󠄹󠄷󠄓全󠄥󠄎󠄖󠄠身󠄻󠄉󠄒󠄞心󠄁󠄚󠄜󠄰都󠄇󠄳󠄩󠄿投󠄥󠄕󠄅󠄪注󠄉󠄥󠄥󠄻在󠄄󠄎󠄑󠄃劉󠄡󠄏󠄌󠄉諾󠄩󠄢󠄠󠄝的󠄄󠄷󠄇󠄷身󠄨󠄤󠄝󠄟上󠄟󠄧󠄪󠄿。所󠄎󠄑󠄘󠄹有󠄑󠄑󠄯󠄑關󠄿󠄾󠄭󠄷於󠄌󠄎󠄴󠄔裴󠄣󠄙󠄪󠄌育󠄴󠄎󠄤󠄼瑾󠄍󠄒󠄱󠄫的󠄮󠄈󠄇󠄌痛󠄓󠄶󠄣󠄯苦󠄅󠄋󠄩󠄿和󠄇󠄲󠄊󠄸難󠄳󠄰󠄯󠄤受󠄬󠄍󠄕󠄔,不󠄇󠄋󠄤󠄓該󠄘󠄝󠄉󠄱讓󠄝󠄋󠄌󠄿劉󠄳󠄁󠄍󠄜諾󠄯󠄦󠄯󠄥和󠄕󠄚󠄝󠄔他󠄰󠄨󠄕󠄼共󠄉󠄎󠄟󠄓同󠄶󠄆󠄼󠄛承󠄌󠄸󠄳󠄙擔󠄞󠄖󠄁󠄀。⁠󠄞󠄌󠄽󠄗⁠󠄑󠄅󠄟󠄠⁠󠄹󠄡󠄣󠄄

可是即使他心裡知道怎麼做,也知道自己該像往常一樣扮演劉諾的模樣,但是不管怎麼演,他都覺得自己好像欠缺了什麼。

雖然無人提起,但裴育瑾很清楚知道導演並不滿意他的表現。就連最後一場戲要開拍前,對戲的牟舒瑀也反常地無法進入狀況。

牟舒瑀的反常比裴育瑾還明顯,是任何人都能用肉眼察覺到的失常。在導演的許可下,牟舒瑀暫時暫停了拍攝去調整狀態。

這不是他們重新合作後第一次對戲,但卻是她第一次失常。但牟舒瑀的失常,反而在這漫長的拍攝時間中給了裴育瑾短暫喘息的空間。

在空檔的時候,蔣導私下叫住了正準備離開攝影現場的裴育瑾。

「育瑾,今天的你不是劉諾。」蔣導盯著攝影機拍攝的畫面,「舒瑀今天的確不在狀態,但你卻是抽離了狀態。我沒辦法說你演得不好,其他人可能根本看不出你哪裡表現得不好,但我是導演,我不可能看不見。你自己應該也很清楚今天的你不是我平常看見的劉諾。」

裴育瑾欲言又止,最後只落下道歉的話。

「抱歉導演,我會調整好自己的。」

就算他掩飾得再好,都還是讓人窺見了瑕疵。

指尖壓上咖啡機的按鈕後,裴育瑾若有所思地盯著逐漸填滿紙杯的液體。他揉了揉眉心,拿著咖啡打算找個安靜的地方讀劇本,卻在走出大樓後看到牟舒瑀正坐在戶外座位的地方看劇本。

想到剩不到十分鐘就要正式開拍了,在正式拍攝前也該先和牟舒瑀對一下台詞讓兩人等下比較進入狀況。

「舒瑀,可以和我對一次等下的台詞嗎?」

「嗯,再等我五分鐘。」

裴育瑾拉開牟舒瑀對面的空椅坐了下來,輕啜了一口咖啡,侵入喉間的苦澀沒有帶來提神醒腦的作用,反而令他感到心緒混亂。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牟舒瑀,想起她剛剛的失常,他不經意地提起:「妳今天很不像妳。」

牟舒瑀倏地抬起了眼,她的眼中掀起了波瀾。

「那我應該是什麼樣子?」

雖然感覺得出她正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但是他也聽出她聲音的起伏和不耐。

難得看見她外露的情緒,裴育瑾不禁愣住了。

幾年前倆人第一次合作時,她也曾經在他面前流露出這種真實的情緒。這一次,幾乎被她隱藏得很好的真實情緒,在此刻卻清晰地顯露出來。

「妳剛剛很失常。」

「那什麼又是正常的我呢?」她看似平靜地反問,但是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正洩露出她的不安。「好好扮演你們眼中的牟舒瑀,才是我應該有的樣子嗎?」

她的問句聽似犀利,但是裴育瑾卻看出她眼底的疑惑。連帶的,她的話也讓他興起了另一個疑惑。

什麼是失常?又什麼才是正常?

如果說她這樣算是失常,那一直以來的他又能說是正常嗎?

裴育瑾低著頭喝了幾口咖啡,想從接近純黑的液體中試圖看清倒影,但卻什麼也看不清。

他一向不習慣咖啡的苦澀和味道,但是因為曾經演繹過的某一個角色的個人習慣,他變得偶爾會喝著咖啡。

他把咖啡杯放了下來,思索起兩人稍早的對話。

「抱歉,當我沒說,先來對台詞吧。」

牟舒瑀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他凝神注視著她闔上劇本的動作。

直到這一瞬間,他才看到謎題的答案浮現。

「只要是人就會演戲,差別在於,我們要在世人面前展現出包裝好的自己。至於拆開包裝紙以後會是一個破爛的盒子還是一個完好的盒子,並不會有人在乎。」

裴育瑾垂下眼瞼,指尖輕敲著桌面。

就像不會有人在乎,包裝紙下他的模樣。

「包裝好自己是一個考驗,詮釋好一個角色是一個挑戰,而妳只需要維持好現在的樣子。」

因為無論掩飾得再好,她都還保有她自己。

他在她身上找到了那個謎題,卻也看清了答案──她的包裝紙底下是完好的盒子,而他,拆開包裝紙後,隱藏在底下的盒子卻早已破爛了。

✴

結束拍攝後,裴育瑾到停車場等Jack來接他時,正好看到工作人員在抽菸,便順勢要了根菸。

工作人員剛開車離開,而他正好點燃了香菸,才抽了兩口,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許許腳步聲。

裴育瑾還沒看到是誰,就先聽到對方的聲音。

「心情不好?」

裴育瑾回過頭,看到走來的人是甘祈不禁怔了一下,連忙拿下嘴裡叼著的菸。

或許是緣分使然,在這檔戲他不止重新碰見了牟舒瑀,也再次和甘祈碰上了。

「甘姨,好久不見。」

看到甘祈掩著嘴輕咳,裴育瑾便把菸熄了。

「抱歉,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怎麼會,剛在拍攝沒機會和甘姨好好打招呼,現在能有這個機會我很高興。」

「時間過得真快,我們上次打招呼是初次見面,但第二次打招呼卻變好久不見了。」

甘祈微笑,細紋跟著她的笑容一起湧現,但在她臉上留下的卻是另一番風情。

「我也沒想到,一晃眼就過了四年了。」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裴育瑾的眼底透出了一抹迷惑,而甘祈就只是這麼靜靜地看著他。下一秒,他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地倏地揚起微笑。「不過好像有一段時間沒看到甘姨了,沒想到會在這部戲再次碰見。」

「前幾年生了病,就把工作都停了。」

裴育瑾一愣,「那現在都還好嗎?」

「好多了,不然你現在就不會在這看到我了。」

甘祈笑得很明朗,似是被感染到,他也忍不住扯起嘴角。然而,甘祈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你呢?這些年好嗎?」

「我還……」

裴育瑾想落下他一貫的回應,但看到甘祈那雙眼,以及腦海中閃現而過的話,使他最後還是闔上嘴。

--「我有猜到你會這麼回答我。但真的聽到你這麼回答後,我反而感到擔心。」

他硬生生把話吞回,嚥了口唾液,彷彿能嚐到尼古丁殘留在口中的味道。

零碎又片段的回憶接連竄進腦海,令他心臟愈發沉重。

--「當我看到這段的時候在想,最能呈現演員真實反應的時刻都是演出來的,甚至可以說演得毫無破綻……當時我不禁想,這樣推你上這條路,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即使我知道你走上這條路是遲早和必然。」

--「老師今天的茶泡得很濃,顏色深得我看不到茶杯裡反射出來的自己。但這樣,對我來說比較好。」

這樣真的是好的嗎?

當時的他以為這是最好的,可是如今他卻開始困惑了。

「育瑾?」

甘祈的聲音拉回裴育瑾的思緒,裴育瑾怔愣地看著她。甘祈發現了他眼底的迷茫,對他的眼神不禁多了一分打量和若有所思。

看著甘祈那雙睿智的雙眼,裴育瑾陷入了迷惑,忍不住把心裡的話脫口而出。

「忘不了自己,又看不清自己,那我該怎麼辦?」

見到他眼底的迷茫被悲痛蓋過,甘祈一愣。半晌過後,她嘆了口氣,「育瑾,幾年前我們見面時我問過你,拋開了所有後,你又在哪裡?」

裴育瑾的腦子忽地變得空白。「我,在哪裡?」

「我會這麼問你是因為我看不見「你」,我看不見莊尚杰之外的裴育瑾。」甘祈頓了頓,又繼續說著:「在那天見到你之前,我所看見的都是螢幕裡的你,因此我對你的印象就是個演技很超齡、有天分的新人演員。可是親自看過你在現場拍攝後,我注意到的不是鏡頭底下的你,而是當導演喊卡之後鏡頭之外的你。那一瞬間,我心裡有個念頭和疑問閃現而過──」

晚風吹拂而過,甘祈拉緊了身上的披肩。

「我看不見你的靈魂,屬於裴育瑾的靈魂。」

裴育瑾靜默地看著甘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當年的你身上,我看到了相同年紀的莊尚杰的殘影,看到了別人口述出來的裴育瑾形象,但是除了這些,好像沒有別的了。」

裴育瑾垂下眼瞼,苦澀地勾起唇。

甘祈的每句話都讓他無法否認,因為確實如她所言,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有了。

「育瑾,我會說這些沒有其他意思,只是……」甘祈的神色複雜,嘴唇闔了又張,「很久以前,有一個人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今天我把同樣的一句話送給你,也是我唯一能給你的建議。」

裴育瑾撞進了甘祈那雙雖然清澈,卻飽含了世故的雙眼。

「育瑾,不要失去自己了。」

袁可川叫他不要忘了自己,甘祈叫他不要失去了自己。

他捨棄了自己,等同於放棄自己。

可是現在,他不但無法忘記自己,但卻也看不清自己了。

這是他一直在做的,但心底那越來越深的空洞又是源自於什麼?

直到現在他才開始懷疑--他這樣做,究竟是正確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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