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育瑾繫上了安全帶,他直視著前方的夜色,瞳孔映照出漆黑的夜色,他的眼珠也染上了一抹黑。
「不簡單耶,能讓蔣導那完美主義者開口讚美你。」
聞言,他垂下了眼瞼,思緒回到了剛剛蔣導對他說的話。
「從開拍到現在你沒讓我失望過,但同樣地也沒讓我感到特別滿意的時候。但我對今天的你非常滿意,你給我的感覺很不同,給我一種很真實的感覺。」
「如果說先前我看到的是劉諾的表象,那今天我看到的就是劉諾的靈魂。」
剛才拍攝的每一個鏡頭都還歷歷在目,那一天的記憶也是。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但一但回想起才發現回憶是如此清晰。
「你對今天的表現不滿意嗎?還是你……發生什麼事了?」見裴育瑾不發一語,Jack小心翼翼地問。
Jack從上回裴育瑾提起幾年前說過的話後就覺得不對勁,即使這些日子他都像過去一樣平常的工作,但他內心的大石仍然無法真正落下。
沉默環繞在車內,Jack餘光瞥向身側,不安地又喚了一次,「你沒事吧?育瑾?」
直到這時候,裴育瑾才從恍惚中回神。
「我好像還抽離不了剛剛的情緒。」他扯起僵硬的唇。過了半晌,他艱澀地吐出下一句話。「……劉諾的媽媽在他面前死了。」
裴育瑾閉上了眼,試圖想沖淡腦海中的影像。但就算閉上眼,他似乎還聽得見殘留在耳邊的尖銳聲響。
撞擊的聲音、幾台車子緊急煞車的摩擦聲、路人的尖叫聲……
剛剛他就站在對面的人行步道,一眨眼的時間,事故在他眼前發生。
他連畫面都沒能捕捉清楚,當他意識到的時候,只剩倒在柏油地上的人和血跡刺目地映入眼簾。
他不顧紅燈,想也不想地想穿越馬路,視線沒有離開過倒在地上的人,但是下一秒,一台逼近的汽車的車燈照在他身上,除了刺眼的燈光他什麼也看不見了。
那一個瞬間,他應該要演出被逼近的車子嚇到跌倒的樣子,但是他卻因為失去了站立的力氣直接跪地。柏油地的碎石正好壓上他裸露的膝蓋,使得他的雙膝多了一道傷口。
因為這突發狀況,工作人員本來想上前關心他的傷勢,導演也想暫停拍攝,但是他只是維持一樣的姿勢,用唇形告訴大家他要繼續拍攝。
他腦海裡的思緒混亂,唯有一條思路是清晰的。
他會堅持繼續拍攝不單是因為敬業,而是因為他知道現在不能停止。一但現在停下了,他連再站起來的能耐都沒有。
結束這個鏡頭後,特效化妝師替他的四肢化上更血腥的傷,繼續在同個場景拍攝下一個鏡頭。
他看到救護聲閃爍的紅燈和刺耳的鳴笛聲,接著,他因為受不了衝擊昏倒。
在劉諾失去意識前,他看到自己的媽媽被抬上救護車。
當他閉上眼的同時,無盡的黑暗也席捲而來。
充斥在他腦海的不是劉諾剛剛看到的衝擊景象,而是多年前他在醫院看到媽媽遺體的時候,穿插的還有自己在洗手間失聲痛哭的模樣,還有最後,聽到真相的心如死灰。
當劉諾被抬上擔架時,裴育瑾的眼淚無預警地從眼角滑落。
裴育瑾緩緩地張開雙眼,剛剛的拍攝和多年前的記憶交錯湧入他的腦海裡,使得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混亂。
好像快無法呼吸了。
裴育瑾把車窗拉了下來,晚風吹到他的臉上,他試圖調整自己的呼吸。待呼息稍微平穩以後,他的聲音伴隨著風傳回車內。
「這次,不是我在角色身上找到經歷。」他沉沉地吐了口氣,靠回座椅,「而是我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那個可悲,又忘不掉的自己。」
當裴育瑾氣若游絲的聲音清晰傳入耳邊,Jack不禁感到心頭一震,同時也忽然了然, 這是裴育瑾第一次展現出他真實的模樣。
Jack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但是前方的車卻突然緊急煞車,Jack倏地回過神也踩下了緊急煞車。
因為這場騷動,裴育瑾失焦的雙眸才慢慢有了焦距。他的眼神迷離,似乎還無法找回思緒。
Jack從車窗探出頭,「前面好像有事故,我下去了解一下,你在車上休息一下。」
Jack解開了安全帶,在準備打開門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動作,面露所思地看了低垂著頭的裴育瑾。
「育瑾,我在你身邊這麼多年了,雖然我不能說自己了解你,但是我想說的是……我希望你可以更珍惜你自己,因為你絕對沒有自己想得那麼糟。」
「……不糟糕嗎?」他無聲地覆誦著這句話。
當車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後,他卻反而難以靜下心。車內越是安靜,他越是感到沉不住氣。
裴育瑾覺得自己的胸口越來越悶,他解開了安全帶,從車上拿出口罩戴上後壓低了帽沿下了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車以後感到呼吸順暢了不少,連路上的吵雜聲都讓他的心緒稍微平穩下來。
看到Jack的身影就在不遠處,裴育瑾往前走,一靠近騷動的來源,就看到一台摩托車倒在路口轉角的地方。
他頓時一怔,腦中閃現過剛剛拍攝的畫面,他抽了一口氣,開始感到呼吸變得困難。
Jack在釐清狀況後把那台倒下的機車攙扶起來,也有兩個路人幫忙把跌倒的機車騎士攙扶到路邊。
裴育瑾瞇著眼,視線落在戴著安全帽的機車騎士,看著她掙脫開攙扶她的路人,對著路人擺手示意自己沒什麼大礙,她緩慢地走向路燈的位置。
當視線跟著機車騎士移動,他才注意到路燈下有一個捲縮著身體的小孩。
胸口燃起一股悶痛感,裴育瑾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頭,視線仍緊盯著那名步伐艱難的機車騎士。
「小󠄊󠄀󠄃󠄎姐󠄊󠄀󠄃󠄎,你󠄵󠄀󠄀󠄂真󠄫󠄟󠄏󠄑的󠄨󠄢󠄑󠄳沒󠄧󠄍󠄣󠄦有󠄀󠄲󠄭󠄼怎󠄠󠄧󠄕󠄮麼󠄙󠄯󠄄󠄀樣󠄘󠄄󠄀󠄑嗎󠄘󠄰󠄭󠄬?要󠄝󠄯󠄮󠄱不󠄊󠄸󠄪󠄹要󠄷󠄼󠄞󠄇幫󠄵󠄓󠄺󠄣妳󠄜󠄢󠄗󠄷叫󠄔󠄂󠄫󠄩救󠄘󠄱󠄦󠄎護󠄩󠄠󠄦󠄡車󠄿󠄦󠄅󠄄?」󠄻󠄥󠄶󠄄󠄉󠄚󠄫󠄥󠄥󠄪󠄊󠄧󠄬󠄋󠄇󠄂󠄂󠄊󠄇󠄕󠄃󠄄󠄈󠄴󠄿󠄑󠄲󠄯󠄯󠄫󠄀󠄄󠄴󠄪󠄾󠄻󠄅󠄉󠄨󠄜󠄃󠄲󠄅󠄊󠄀󠄻󠄌󠄕󠄯󠄠󠄁󠄑󠄧󠄠󠄵󠄚󠄝󠄩󠄕󠄡󠄹󠄱󠄛󠄈󠄢󠄎󠄬󠄬󠄛󠄱󠄒󠄮󠄉󠄑󠄚󠄜󠄄󠄙󠄣󠄎󠄏󠄱󠄜󠄣󠄈󠄪󠄿󠄕󠄱󠄼󠄉󠄨󠄋󠄔󠄟󠄶󠄭󠄯󠄈󠄄󠄰󠄒󠄡󠄘
剛聯絡完警察的車主追上前詢問機車騎士,對方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騎士走到小孩面前後,把頭上的安全帽摘下。
「妹妹妳有受傷嗎?」見小女孩毫髮無傷她才鬆了口氣,心有餘悸地接著說:「綠燈了妳怎麼能突然衝出來?這樣很危險妳知道嗎?下次要小心一點,還好沒有受傷……」
她的聲線明顯還帶著顫抖,似乎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當看到騎士把安全帽摘下的同時,裴育瑾也看清了對方的長相,他無法移開目光,也不敢眨眼。
心臟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強烈,也正提醒著他眼前所見為真實。
他怔站在原地,直到看到她面露難色,他才倏然回過神,而在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邁開了腳步。
于諾在彎腰的瞬間才遲緩地感覺到腰間傳來的劇痛,她痛得皺起眉頭想用手按摩並舒緩腰間的疼痛,但當手摩擦到衣服,她吃痛的抿緊雙唇,在路燈的映照下她才看到自己手上的擦傷。
于諾茫然地看著前方,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她突然感到一陣無助。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迎來,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腕。于諾嚇了一跳,驚詫地回過頭,卻不偏不倚地撞進一雙幽深的褐色瞳孔。
于諾猛然倒抽了一口氣,眼睛瞬間湧上一股熱氣。
見到他的這一刻,種種情緒都如排山倒海般一瞬間湧上。
這些日子以來的煎熬,以及剛剛所受到的驚嚇和恐懼,還有無人依靠的無助……全都在這一瞬間湧上心頭。
他們就站在路燈底下,光亮打落在他們的身上,而他們的雙眼清晰地映照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