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育瑾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重擊她的胸口，淚水在一瞬間湧上。
「不只是過去，就連此刻我都會想，我的存在是為了什麼？」裴育瑾語帶沙啞地說著，「從我媽離開的那天起我不止一次想過，為什麼她不是把我一起帶走？」
裴育瑾還記得白天的拍攝，也清楚地記得他當下感受到的痛苦，因為那種感覺依舊清晰地盤旋在他的心裡。
他清楚的明白那種情感不是因為劉諾，而是源自於他，裴育瑾。
「每到了出生那天，我總會想起的是自己是多麼不該存在，那一天好像也是在提醒我，我的存在是多麼的可悲和諷刺。生父不愛我我無所謂，但連曾經口口聲聲說愛我的媽媽也不要我……」裴育瑾闔上雙眼，一手掩住自己的臉，「我媽是因為駕駛前服用安眠藥才出事的，她的死並不單純只是意外……如果這麼想丟下我，那為什麼還不停地說愛我呢？如果連我的媽媽都會對我說謊，那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人的話是可以讓我相信的？」
這些疑問，埋藏在他心底多年，從來無人知曉。
而他一直以來想遺忘的，也就只是這些記憶罷了。
這些記憶如藤蔓般緊纏在他胸口，他解不開，卻又無時無刻因為這些藤蔓而疼痛。
「每當有人告訴我「喜歡我」的時候，我從來都沒有辦法相信他們。我甚至不明白，我這個人，有什麼可以被人喜歡的地方？就算成為演員後被更多人喜歡，這樣的念頭也沒有在我心底消失。」
「我從來都不相信有人會對我真心，我的一切都是虛假的表皮拼湊出來的樣貌，這樣的虛假的模樣就等於是我這個人的全部。」
看著臉上布滿淚水的她，裴育瑾感到心裡一陣難受，他情不自禁地用衣袖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收回視線的那刻，他的眼裡也湧上了酸澀。
「但是當妳說妳喜歡我的時候，我卻沒辦法不相信妳……因為從我認識妳到現在，妳一直都是這麼坦率。」
所以在她面前，他也只能誠實。
「因為相信妳的喜歡，也知道和我待在一起我只會繼續傷害妳。因為我清楚的知道我們的世界有多麼的不同，我不能也不敢再讓妳靠近我。」
裴育瑾感到呼吸越來越沉重，他再次閉上了眼，想掩飾也想壓抑湧上的酸澀。
「會進入演藝圈的確有一部份是因為妳，因為我不能再傷害妳所以做出這個決定，也是因為只有這個方式我才能夠擺脫那個讓我厭惡的自己和我所厭惡的人生。因為成為演員、扮演角色是我唯一能捨棄自己的方式。我想捨棄自己，也想捨棄那些痛苦，所以我只能這麼做……可是現在我才發現，不做裴育瑾之後，我並沒有真的變得比較好過。」
良久，他睜開了雙眼。
「明明我一直都是這麼走的，可是現在，我卻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了……虛假拼湊出來的人生，原來這麼空虛嗎？」
此刻，他沒有喝酒，但是思緒混亂的讓他理不清所有。
「……你為什麼要這麼想？」
裴育瑾怔然地看著身旁的人，她的臉上不知道何時起佈滿了淚水。
「看吧，我只會讓妳哭，好幾年前的那一天妳也是哭得好傷心。」裴育瑾低嘆了一聲，用了另一隻手的衣袖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就在下一秒，她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你為什麼總是把我的痛苦推到你自己身上？」她眼眶含淚的直視著他，「我的確是因為被你拒絕才難過，可那又沒什麼，只是我失戀而已，又沒什麼過不去的。」
于諾吸了吸鼻子，用手抹去了淚水，縱使下一秒眼睛又馬上濕透了，她還是不停重複一樣的動作。
直到聽到裴育瑾的心聲，于諾才把過去所有都連上，也終於在這一刻完全理解和明白了他。
「但是我現在哭是因為捨不得和你告別……還有心痛你說這些話。你為什麼要把自己想得這麼糟糕？我的世界和你有什麼不同……我也會有不好的想法，爸媽離婚的時候我也會怨和難過，可是我也只能接受啊……」
「可是，你為什麼要說出把你帶走這種話？我、我就算很難過，我也不希望自己沒有遇到你。因為那天也是因為遇見你，才讓我覺得來到那個陌生的家沒那麼糟糕……因為遇見你，我甚至覺得那段日子是幸福的。這些……都是因為有你在。」
于諾的話在他的心湖掀起了陣陣漣漪，最後的話更如掀起了巨浪。
裴育瑾清楚地感覺到有一股暖意流淌而過，內心那股巨大了空洞，好像被什麼情緒給填上了。
裴育瑾看似沉靜地注視著于諾，但是他顫抖的雙手已洩露出他動搖的情緒。
于諾低著頭緊緊抓著他的衣服，一連抽了好幾口氣，「從以前你就把自己隱藏得很好，但、但是你怎麼可以有這種想法？你怎麼可以放棄你自己……」
裴育瑾看著眼前的于諾，即使他不完全明白此刻的心情，但是他也明白有什麼不同了。
裴育瑾嚥了口唾液，伸出了手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淚。
「妳真的覺得，遇見我是好的嗎？」
她怔然地注視著他的雙眼。她覺得自己好像看清了什麼，又好像還無法真正看清。
車內一片昏暗，為了想看清他，她傾身打開車內的燈。
兩人的視線交會在一起，他們的眼裡都只有眼前的彼此。
胸口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更猛烈，那是心痛，也是心動。
「對我來說和你的相遇就像是一場夢，一場我捉不住的美夢。數不清有多少次我因為你而哭，但即使如此，我也不希望我們沒有相遇過，連一瞬間這樣的念頭都沒有，我也不敢想像沒有遇見你的可能。」于諾的淚水落下，滴落在他的手上。
「無論你做什麼選擇、走什麼樣的路，未來會選擇什麼樣的人陪你……我都希望你可以過得快樂。真的……快樂。」
淚水使她的視野變得朦朧，但是這一瞬間，她好像看到他眼裡閃爍了什麼光亮。
他的雙眼就像是要把她吸進似的，她迷惑地靠上前，但倆人的距離近在眼前，她看見他眼裡閃爍著濕潤的痕跡。
于諾怔愣，就在這時，他的聲音拂入耳畔。
「我也始終慶幸的是，那個時候遇見了妳。」他的手幾乎要貼上她的臉頰，卻在前一秒停下了動作。「妳是我最不想傷害也是我最放不下的人……但是我卻只會傷害妳。」
他苦澀地笑了，有什麼東西從他的眼角滑落。
「這樣的我，憑什麼擁有妳的喜歡？」
過了半晌，她突然捶向他的胸口，縱使力道不大，他也因為毫無防備的咳了出來。
裴育瑾還沒回過神，便感覺懷中傳來一陣溫熱的氣息，他微微一怔，神情一滯地看著懷中的人。
不是拍戲，而是真實的抱著一個人。
連那種疼痛的感覺，也是真實的。
她一手緊抓著他衣服，一手不停的捶落在他胸口。他的背抵靠在門邊，車的扶手壓在腰際，後腰隱隱泛疼，但是他像是感覺不到似，神情恍惚的盯著懷中的人。
奇怪的是她出拳的力道不大，卻好像在他心上烙下了什麼。
她忽然停下了動作，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感受到她顫抖著身體，他下意識地環住了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想安撫她的情緒。
「我討厭你把我的難過都擔在自己身上，你明明是這麼好的一個人……不要，不要討厭我這麼喜歡的裴育瑾。」
她的抽泣聲參雜的模糊不清的話語傳來，卻是如此清晰的傳入耳。
裴育瑾神情恍惚，他腦海中清晰響起了別的聲音。
──「你不是不能擁有，是你從來都不願意抓住那些你能擁有的。」
──「擁有了又會不見，那還不如什麼都沒有。我只能一直這麼警惕自己，現在有的也都只是泡沫、美好的假象，過了一段時間就全會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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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育瑾眨眼的同時，濕潤從眼角滑落。
他的右手輕貼在她的背上，沒有進一步沒有更用力，就只是這麼放在她的背上。
裴育瑾看著車內的微光，同時看著眼前的人。他好像看見了，真正能照亮他的光。
「小諾。」呼喚她名字的這刻，懷中的人明顯一顫。「現在，我還可以抓住妳嗎？」
心跳不平穩的躁動著，侵蝕著他的胸口。
──「我只是，跟著王愷的心活出了他的樣貌。」
──「跟著他的心，活出他的樣貌，你就會找到答案的。不明白的，在那一刻，都會明白的。如同，你對王愷的理解。」
當年他對角色的理解的話語，在這一刻自他的腦海中閃過。
跟著自己的心，活出自己的樣貌。那麼，他也會找到自己的答案嗎？
靜謐的空間中，他們倆人貼近的好像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裴育瑾看著神色驚愕的于諾，他的唇瓣不自覺地勾起，他的指腹抹去了她的淚。
當于諾的視野恢復清晰的時候，看見的是那雙褐色的瞳孔清晰映照出她的模樣。
下一秒，他施力，擁抱住了她。